一切準備妥當，率隊啟程。

自出發開始，鳳鸞身邊一直帶著二十個王府親衛兵，大搖大擺地走官道出京。

畢竟會有人關註著崇和王府的一舉一動，而她又是以那樣‘光明正大’的名義出來，自然不能遮遮掩掩的走。

幸虧過去的十幾年中鳳鸞已習慣了東奔西走，游歷四方，一路上的長途跋涉對她來說相當於旅行，只是心情不同而已。

銀雀一直生活在王府，即便是個婢女，也從未遭受過如此風餐露宿，上山過河的辛苦。

她不會獨自騎馬不說，還整日捶腰揉腿，嘮叨著累，推延了不少進程。

從長安城到南安需要八日路程，他們行至第九日才到祁州，離南安還有兩日路途。

離南安越近，鳳鸞心裏則越沈重，不知城中沈傾塵現下情況如何，既要賑災撫民，又要防範敵人暗算刺殺，哪樣稍有差池都會是生命之危。

這樣猜想著，不由得愈發心神不寧。

然而，經過一路上多方留意，他們並未聽聞南安城中哪位大人物有恙的消息，這才稍微安下心來。

本以為沿途會遇到很多流民逃民，但幾乎離南安近一點的地方都已人煙稀少，連山賊和強盜也不多見。

看來沈傾塵必然已下令封閉城門，只許進不許出，禁止疫情擴散。

“娘娘，都怪奴婢拖了後腿，不然早該到南安見著殿下了。”銀雀唉聲嘆氣，全身虛脫地躺在床榻上。

鳳鸞遞給她一盞茶水，打趣道：“誰叫你硬要跟著來，長途跋涉的，可不似游山玩水那般閑情逸致。”

銀雀癟著嘴喝茶，“這算怎麽回事啊，奴婢是您的貼身婢女，此刻卻需要您端茶送水。若是叫殿下知道了，非得挨頓罰不可……哎呀，這茶也太難喝了吧！娘娘，是不是咱們滿身塵土味，穿著又太粗糙，被店家瞧不起啊！”

有那麽一瞬間，鳳鸞垂下眼簾，凝神不語。

須臾，她不動聲色地對銀雀微微一笑，“銀雀，現在已近南安，我們喬裝成如此模樣，應該不會無端有何變故，如今殿下的處境比我們更需要那二十親衛兵。”

那二十個一路護送他們而來的親衛兵，已被她支走，加快腳程提前與沈傾塵匯合去了。

皇後和沈君澤要在南安對沈傾塵動手，保不齊已在他身邊留了暗樁。

非常時期，多帶些自己府裏的人才最可信可靠。

銀雀表情凝滯，驚愕的神態僵硬在臉上，一瞬不瞬地瞧著鳳鸞。

半晌後，她才咬唇囁嚅，“娘娘，原來你心裏是有殿下的啊。”

鳳鸞瞇著眼，不語。

一直以來，她時常提醒自己要收起戒心，要懂得去信任他人，方會得到別人的信任。

然而，就連自始至終表現得心直口快，與她毫無隔閡的銀雀，都在不經意中一點點露出隱秘的端倪。

——她說不會騎馬，卻夜半三更偷溜去馬廄。

——她整日喊累，卻偶爾在走路時忘記控制穩健的步履。

——她口口聲自稱奴婢，卻喝不慣次等茶水。

——她做著婢女的活計，卻除了沈傾塵誰都敢頂撞。

那雙眼睛依然毫無雜念般澄凈，一嗔一語仍舊憨態可掬，可她真的只是一個普通婢女嗎？

沈傾塵將銀雀潛伏在她身邊，就是為了讓她天天給她端茶倒水，以及侍候她更衣吃飯這麽簡單嗎？

鳳鸞不願把所有人都做為假想敵，那樣心太累，但總不能說銀雀隱藏自己的秘密是為了做一個普通婢女吧。

一路上，她故意以身體勞累來拖延行程，不可能沒有目的，是誰授意她如此做，更是不用明說。

鳳鸞心內自嘲而笑，她將自己視作與崇和王府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該是同仇敵愾的盟友，卻阻止不了別人不肯對她敞開心思。

銀雀將話題又扯回兒女情長上，不打算坦言，鳳鸞也不追根究底。

她瞇了瞇雙眼，從容微笑，“殿下是我的丈夫，我心裏自然得有殿下。”

她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這一夜，主仆二人各懷心事入睡，聽著屋外緲緲風聲，不堪安眠。

第二日，只剩她們二人趕路，在祁州買了輛馬車，又用餘下的全部銀子買些草藥和紗布等。

她們本想再買些糧食，商販卻繼續疑惑而嘲弄地說：“姑娘，我們自己都快沒糧食吃了，哪裏還有多餘的糧食賣給南安城的死人，我好心勸你們還是不要進城送死。”

聞得此言，鳳鸞心口微顫，與銀雀對視一眼，各自震驚。

未曾想到外面的人早已然將南安城中的人看成了死人，雖然他們還活著。

這個想法很可怕。

馬車裏塞滿東西，她與銀雀一起坐在前面駕馬車，銀雀扯著嗓子唱曲兒，南腔北調的也聽不出個韻律。

鳳鸞明白銀雀是看出她心情沈重，在故意活躍氣氛，可哪有垮著一張臉唱曲兒的。

“銀雀，殿下不會有事的。”

銀雀側頭看她，眼圈泛紅，“娘娘……奴婢信您。”

“此去或許是有去無回，你可有害怕？”鳳鸞問。

銀雀挺起胸，“殿下和娘娘都不怕，奴婢有何可怕的！奴婢生和你們在一起，死亦不會放過你們！”

鳳鸞嘴角抽了抽，瞧著她那模樣委實有趣，失笑道：“那你為何愁眉苦臉？”

銀雀梗著脖子，“奴婢是擔心若真死在那裏，就看不到娘娘跟殿下生的世子了——”

鳳鸞扶額，忍住了翻白眼兒的沖動。

午時左右，她們才出了祁州界，便遇到了意料外的變故。

馬兒忽然前蹄騰空，竭力嘶鳴，霎那間，七八個蒙面黑衣人仿若從天而降。

顯然，他們不是山賊或劫匪。

風沙無聲驟起，黑衣映著銀刀以洩洪之勢撲面而來。

盡管鳳鸞以前見慣了戰場上的血雨腥風，然那時有阿錦護在身旁，她傷不了一分一毫。

現下只有她們兩個弱女子，如此身單力薄，她怎會不驚不怕。

鋒利的寒光是那樣刺目，身側有衣擺浮動。還不等她有任何反應，一貫嘰嘰喳喳的銀雀已欺身迎上。

此時此刻的銀雀面容嚴肅，身手矯捷，招式游刃有餘，哪裏還是崇和王府裏那個端茶送水的小丫頭，明明就是個武功不錯的江湖女俠客。

“娘娘！速速駕車逃走！”銀雀疾聲厲色。

鳳鸞瞇了瞇眼，毫不猶豫地拉起馬繩，“駕！”

說她心性涼薄也好，說她沒有善憫之心也罷，她只知自己的猶豫不僅不會幫到銀雀，還會是銀雀的負擔和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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