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鸞緩緩站起身，依舊如第一次他招她進宮，封她為明珠郡主時那般直視他。

彼時，上官北城和上官錦第無數次立下軍功，凱旋歸來，已經擁有無上功勳與尊榮，皇上賞無可賞，便封她為明珠郡主。

一時間，上官家風光赫赫，廣得百姓愛戴，不知羨煞多少人。

尤其是她這個常年游手好閑在外，琴棋書畫樣樣不精通的大將軍女兒，不僅無才無貌，還碌碌無為，倚仗父兄的功勳不勞而獲，簡直是被人無端嫉恨。

如今，又把她賜婚給最得寵的皇子。

表面上看，上官家的恩寵已然登峰造極。

可是，可是這真的是值得驕傲和歡心嗎？

若下次上官家再立軍功，又該如何封賞？賞無可賞時，那便是功高蓋主啊。

歷史上就沒有哪個皇帝能容忍這樣臣子的存在，這無關當|權|者的心胸，只是天定的自然規律。

“玉華可有好些？”

威嚴而淩厲的聲音響起，中斷了鳳鸞心裏的暗潮洶湧，方察覺到三人都在註視著她，眼底的情緒各不相同。

她垂下眼簾，收斂心緒，聲音清淺，“回稟皇上，皇後娘娘只是舊疾覆發，並無大礙，此時已然歇下了。”

眼下，她只想將情況說得簡單而輕巧，不願讓他們心裏的探尋、防備和猜疑加深，低調行事是對她最有益的選擇。

然而，事與願違讓人很無力，她的回答並未讓緊張氛圍得到絲毫緩解，那一道道審視的目光使她終於開始局促不安起來。

君心難測，這三人都不是心思簡單之人，鳳鸞實在揣度不清他們的真實想法。

“兒臣去看看母後。”沈君澤說。

“兒臣到殿外等候。”沈傾塵說。

他們兩人出身在詭秘如深的宮廷，自幼便耳聞目睹各種爾虞我詐，不會不懂得察言觀色，當然瞧出皇上似乎想單獨同鳳鸞說什麽。

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氣氛愈發顯得空曠寂寥。

“朕第一次見你，是在一年前吧。”詢問的話語，陳述的語調。

鳳鸞將雙手攏在袖口內，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靜若止水，“正是皇上親封臣媳為郡主之時。”

九五至尊擡目斜睨，心神高深莫測，瞇著眼似在回憶。

半晌後，他漫不經心地飲口茶水，扯出深沈笑意，“那時你還是個小丫頭。”

簡單的家常話，乍聽之下無任何深意，可他是縱橫權術坐擁江山的皇帝，自然不會說話只說表面。

他在發出警告。

試問，一年前的上官鳳鸞與現在的上官鳳鸞會有多少差別？

只不過那時他第一次見她，不了解她。

正因為她是個無所事事的小丫頭，他才願意給她個郡主和王妃的尊榮，不需要顧忌她，還可以向天下人彰顯他惜才愛臣，愛屋及烏的胸襟。

而現在，經過種種端倪，顯然她的所作所為已經出乎他的意料。

那麽，皇上接下來會怎樣對她，她真的不知道。

手心裏漸漸溢出汗漬，粘膩在肌膚上，異常不舒服。

此時多希望能有個人給她依靠和支撐，而能讓她依靠之人卻不在身邊。

“臣媳幼年頑劣，常年到處游逛，體會過不少風土人情，雜七雜八的事也了解一些，便是牛犢接生，都親身參與過。故而，得到父兄不少訓誡。”她努力控制著發顫的聲音，說得輕緩隨意。

他是掌握生殺大權的君王，她亦不是只有膽量沒有膽怯之人，此時她的出頭鳥做派，會給上官家族雪上加霜。

所以，她要降低他的疑心和戒心。

——

鳳鸞與沈傾塵兩人同乘一輛馬車回崇和王府，馬車裏面燃著一盞油燈，難掩暗夜墨色。

察覺到對面之人在看自己，一路上都在恍惚發呆的鳳鸞調整視線予以回視，此人面容在跳躍的光暈中模糊不清，依舊可見風姿卓越。

他不說話，鳳鸞也不說話，就互相看著，像是在較勁兒似的。

良久，沈傾塵忽然笑出聲，“王妃在看什麽？”

鳳鸞把下巴埋在柔軟的披風絨毛中，“殿下在看什麽，臣妾就看在什麽。”

“唔，那你為何一直看我？”沈傾塵決定換一種問法。

“是殿下先看臣妾的。”她的語調仍然平靜無波，甚至呆呆的。

聽完她的話，他再次發笑，放在小方桌上的左手無規律地敲著桌面，“怎麽這樣孩子氣。”

“呵。”鳳鸞淡淡冷笑，說出真實年齡嚇死你。

半晌，沈傾塵似探究似關切的問，“王妃今日看上去，不舒心？”

經過如此跌宕起伏的一天，再被皇上一番敲打，她能舒心才怪。

不管真正心情如何，鳳鸞是斷然不會在他面前承認什麽的，遂含糊搪塞，“臣妾只是累了，殿下不必擔心。”

心緒難平的結果是直接導致失眠。

臥寢內彌漫著淡淡月輝，她澀澀睜開眼，披衣而起來到窗前。

推開一扇窗，冷風襲來，沖上額頭，與心裏的涼意融合。

放眼遠眺，府中懸掛的大紅燈籠隨風搖曳，照亮整個王府。亭臺樓閣在暈紅的光亮中觸目生輝，潔白雪層猶裹紅裝，星光瀲灩。

明日便是除夕了，父兄為保家衛國堅守在嚴寒駐地，亦為避免君心猜忌而不敢擅自回來。

萬千聖寵的背後，是多少無奈的辛酸。

以往她是自由身，可以與他們一起在駐地過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裏都是家。

而如今，她與他們遙遙相隔，不能闔家團聚，心裏根本沒有半點過新年的喜悅感。

思念湧上心扉，只能對天邀明月，讓溫馨的回憶如月光一樣，在腦海裏愈發皎潔。

今晚見過皇上之後，鳳鸞心裏無端地不能平靜，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胸口內漸漸流逝，讓那位置空洞無物。

轉念一想，皇上既然將她賜婚給最得寵的沈傾塵做正室嫡妃，那麽應該不會輕易對上官家動手。

當年，皇上登基時是借助著宋皇後的家族勢力。如今，外戚多居高位且氣焰囂張，皇上早已心存戒備和憤懣，只是苦於無法短時間內打壓倒其龐大的家族勢力。

恐怕這也是他為何不直接立沈君澤為太子的主要原因。

畢竟有相傳說，當初的長皇子便是遭到宋皇後的毒手。

鑒於以上種種，皇上自然對沈傾塵更滿意。

既然如此，做為沈傾塵的岳父，將軍府必然是他爭儲之路上的攜扶者。

心中權衡思量一番，鳳鸞覺得皇上即便心有猜忌，也不會真難為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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