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驚得程千景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她一臉懵的表情，看得陸湛希有一秒的閃神。

程千景感覺兩個人之間尷尬的氣氛突然又回來了，她覺得自己突然多出了無數只觸手，不知該放到哪裏。陸湛希的表情也一樣窘迫，他沒想到不經大腦竟說出了這樣的話，整個人都呆在了原地。

程千景勉強扯扯嘴角，帶開話題：“不至於吧陸總，還錢而已，用不著賣身吧！”陸湛希從晃神中清醒過來，接著程千景的話忙借坡下驢，連連點頭稱是。

“嗯嗯，是……”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說出這樣的話，但非常清楚的一點是，他並不像自己表現的那麽討厭程千景，至少在何希出現之後，陸湛希才真正明白了“討厭”這兩個字真正的含義。

而且……

如果回國真的讓他有什麽質的改變，就是原本他覺得程千景筆下的陸湛希是個無聊的虛構人物，如今他卻想迫切的了解他。

不再去想你過去是什麽樣子的。芊芊在電話裏這樣說。

陸湛希總感覺，他在程千景的眼睛裏能看到自己記憶模糊的，過去的樣子。

過了幾天，程千景去墨客定稿新書的文案，在公司的走道裏和陸湛希撞了個滿懷。

兩人的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都是那天陸湛希唐突的“表白”。陸湛希的臉上帶著少許的尷尬，程千景笑容僵硬。

“呃……”程千景努著勁兒，“你看上去氣色很好。”話剛出口，她就後悔了。

那麽多見面問候的話，偏偏選了個最奇葩的。陸湛希沒病沒災的，說什麽氣色啊！

她恨不得剁掉自己的舌頭。

好在陸湛希也在自己情緒的拉扯中，根本無暇顧及她說話的漏洞。在程千景懊惱自己脫口而出的古怪問候時，陸湛希也搜腸刮肚，希望找到一句合適的問候的話。

“嗯，”他點點頭，“這兩天沒看到你……”

言下之意，就是陸湛希覺得，是因為幾天沒有看到程千景，他才擁有了好氣色。

真是……教科書級的尷尬啊……

在程千景身後目睹了一切的高瑩瑩表示，這兩位是她見過最不會隨機應變的人。

5月的天，說變就變，原本只是陰沈的小雨天，傍晚時分突然開始風雨大作。街上的人紛紛作鳥獸散，卻無法驅趕狂風的來襲。一時間，不但程千景和高瑩瑩準備下班後小聚的計劃泡湯，連出門回家都成為了一種奢望。

程千景對著微博刷了半天的氣象信息，最後挫敗地看著高瑩瑩：“我發現件事，我們可能要露宿公司了……”

高瑩瑩回應給她一個“了解”的眼神，就算不看微博上網友發的各種照片，單看公司窗外風雨大作的光景，現在出門回家恐怕也是一種奢望。

“有、有人打到車嗎？”兩人正想著要怎麽解決回不了家的現狀，老王突然在工位上喊。

他收獲了一片哀嚎。

在極端天氣的狀況下，公交顯然是擠不上去的，地鐵據說也因大雨倒灌而暫時關閉。願意拼死接單的出租司機不是沒有，但瞬間就成為了最稀缺的資源。就算程千景已經將叫車的錢加到了最高，需求發出去半小時，也依舊沒有任何信息回饋。

“我們不會走不了了吧？”高瑩瑩苦惱地望著程千景，程千景則回應了一口嘆氣，雙手托腮，哀怨地望著墨客的精神主心骨——老王同志。

老王從工位上站起來，“我去找下陸總，看看怎麽辦”。

程千景對他的做法嗤之以鼻，陸湛希就是再英明再神武，他也不是管降雨的龍王，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冒雨開車送同事們回家。但他對國內路況算不得熟悉，外面又風雨交加，冒雨行駛實在是太危險了，更何況，這人就是渾身是鐵能打幾個釘子？把大家都送回家，送到第二天早晨都來不及吧……

“這事兒……陸湛希也管？”程千景小聲嘀咕。

高瑩瑩偷笑：“說不定呢，在老王眼裏，陸總這麽神奇。”

“嗯……”程千景點點頭，“他的陸總頭上有犄角，身後有尾巴。”

很快，主編就帶回了陸湛希的解決之策。

他興高采烈地從陸湛希的辦公室走出來，高聲對著辦公室裏一臉哭喪的員工道：“各位，剛剛陸總說了，大家今晚如果回家不方便，可以留在公司……”

“啊……”墨客的員工各個面如死灰。留在公司？那不就是通宵加班的代名詞？這個老板果然很沒有人性。

主編接著：“當然啦，是留在公司休息。明天！主編再放大家一天假！”

放假的字眼一出，大家的眼睛總算亮了一下。如果第二天可以休息，那麽今天晚上倒的確用不著拼死拼活地回家了。雖然在公司過夜會有些不方便，不過趁著樓下超市還沒關門，大家采購些日用品的話，熬過一個晚上也不是什麽難事。

就當是加班了。

程千景聽旁邊的一個設計說。

但她這是倒了什麽黴，原本只是想來對新書的內容，萬沒想到竟然要和大家一起留守過夜的程度。高瑩瑩看程千景一臉生無可戀，打趣道：“看來你還真的是要與墨客共存亡了。”

“是啊……”程千景點點頭，這大概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了吧？

屋漏偏逢連夜雨。

程千景原以為留在墨客過夜就是最慘淡的結局，沒想到留下來的幾個同事閑來無事，竟開始合計要湊在一起講鬼故事打發時間。她平時最害怕的就是聽鬼故事，想象力太豐富，聽一個鬼故事就足夠回味上好幾天的。

程千景原本想要躲到會議室去，主編卻已經搶先一步占領了高地。她只能蹭到高瑩瑩的身邊，輕輕地懟了她一下，哀怨道：“你有耳塞嗎？”

對鬼故事無感的高瑩瑩沒有被公司的氛圍嚇到，倒是被程千景故意降低分貝的音調搞得一身雞皮疙瘩，“有是有……”她扯下自己電腦用的耳機，“不過這耳機隔音功能一般啊。”

程千景指指自己的筆記本，“我看視頻就行了。”

高瑩瑩點點頭，沖著她指了指走廊把腳的茶水間，“你去那邊唄，反正距離遠，保證你什麽都聽不見。”

墨客的茶水間是程千景最愛的地方之一，除了因為提供豐富的飲料，還因為茶水間裏專門辟出了供員工休息聊天的場所。一個辦公室在茶水間大下功夫……程千景幽幽地想，這公司果然算是廢了。

只是她以前都不知道，夜晚在一個人都沒有的茶水間，即使旁邊一個講鬼故事的人都沒有，還是會有一種滲人的意味。

“在x市的一棟辦公樓裏，有一個神奇的傳說，每當過了夜裏10點……”

程千景又想起剛剛離開座位時，聽到的那個鬼故事的開頭。比聽完一個鬼故事更可怕的，就是她只聽了一個開頭，她的想象力像是長了觸角一樣，瞬間自己就腦補了一出捉鬼大戲。

早知道應該快點開溜的。

“程千景？”

一個淡淡的聲音在程千景耳後想起，差點沒嚇她個魂飛魄散，“啊，啊……咳咳咳……”

程千景因為太激動，居然自己被口水嗆到了，坐在原地幹咳半天。

陸湛希原本只是看到茶水間有個熟悉的背影，並不確定是誰才出口詢問，沒想到居然撞上了正在腦補鬼故事的程千景。他看她臉部漲紅的模樣，一時慌了神，想要上前幫忙，卻被程千景出手制止，“你、咳咳、別過來、咳咳……”

就這樣又咳了一會兒，程千景才把自己的口水順下去。她皺著眉頭，沒好氣地望著陸湛希，“你走路怎麽不出聲的啊！”

“公司鋪的地毯不就是為了走路不要出聲嗎？”

“啊？”

程千景被他無辜的表情氣到了，“遇見你我就沒好事……”

陸湛希不置可否。他走出辦公室才註意到一群同事在講鬼故事，程千景一臉撞到鬼的表情，大概也是被嚇到了。

“你怕鬼啊？”他輕聲問。

“不可以嗎？”

“有點沒想到。”

“你真以為有人天不怕地不怕啊！”程千景白了他一眼，“再說女孩子都怕鬼好嘛！”

“倒也……不是吧……”陸湛希想起在美國，那個每年萬聖節都興奮地組織大家開過夜趴講鬼故事的芊芊，“也有女孩子膽子很大。”

“不好意思，我不是那種女孩子！”

陸湛希聽出她語氣中氣惱的味道，笑道：“不過怕鬼說明想象力豐富，適合做作家。”

陸湛希忽然冒出這句話，聽得程千景一怔、曾經有個人和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就在程千景第N次嘗試看《午夜兇鈴》未果的時候。

陸湛希對此類恐怖片沒有一點興趣，他原本也是陪程千景在看的，沒想到程千景從故事開始以後就全程閉眼、捂耳朵，結果倒是他，完整地看完了部電影。

“好啦好啦，我就是膽小啦！”程千景道。

“哪有，這說明你想象力豐富，”他扳著程千景的肩膀，讓她面對自己，伸手輕輕摘掉程千景護著耳朵的手，眼睛對著她，認真道：“想象力豐富是好事啊……”

程千景楞楞地，忘了她和陸湛希的距離，從沒有如此之近。

“好事？”她下意識地重覆。

“這樣……你以後也許會是個好作家。”

這麽多年過去了，千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選擇了寫小說。但她所有關於作家這個職業的美好幻想，都是從陸湛希的這句話開始的。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突然說出同樣一句話的陸湛希。

同樣的名字，同樣的話，讓她怎麽相信眼前的陸總，就不是陸湛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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