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最普通的人，一生中也至少有那麽幾段刻骨銘心的回憶。對於程千景來說，這些回憶很多都是由陸湛希構成的。她曾經親身經歷同學的冷眼和霸淩，在性格塑造的青春期，一度認為這就是人生的全部真相，是陸湛希讓程千景相信，人與人之間還是有美好的感情會發生的。

陸湛希再次出現，卻已經完全不認識程千景了，好像她曾經的回憶，都是玩笑。

真是一出荒誕劇，程千景滿腦子都是這樣的話。

此刻陸湛希和程千景在他的辦公室裏，面對面地僵持著，門外是主編老王假裝若無其事略過的臉。他原本想要在陸湛希面前好好表現，開個全體員工大會，狐假虎威一下，沒想程千景的意外出現，打亂了如意算盤。

不過這樣也好，這枚燙手的山芋，越早解決越好。

最好能處理下程千景這小妮子……主編心中暗想，隔三差五來蹭咖啡，早就有人該管她了！

辦公室裏的低氣壓還在持續著，程千景等了半天，也不見陸湛希說明要和自己對談的原因。她幾次想開口，最後還是沈不住氣，率先問到：“你真不記得我了？”

陸湛希挑眉，“我真的不認識你，我沒有必要在這件事情上騙你。”

“啊……”程千景依舊覺得非常不可思議，擠眉弄眼地，“我還以為……你是覺得丟人，才不承認的。”

她把陸湛希寫在小說裏，有些還有不可描述的情節。在剛開始的驚詫過後，程千景為自己提供了陸湛希不能“認識”自己的原因——

他身為出版公司的老板，肯定不願意成為小說的原型人物，假意不認識自己也很正常。後來陸湛希提出要找程千景單獨談談，她幾乎確定陸湛希一定是故意說不認識她的。

只是現在……

程千景瞟著陸湛希正經八百的“死人臉”，心中暗想：他不會真的不認識我了吧？

頓了半晌，陸湛希的回答飄了過來，“確實很丟人。”

“……”

“有些人聽到我名字，反應很古怪。”

想象一下那個畫面，原本一個看上去嚴肅的男人，給人的第一感覺卻是言情小說。程千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還在為自己在陸湛希心中的存在感據理力爭。

“可是你怎麽會不記得我呢？麗澤高中！你也不記得了嗎？”

麗澤高中？

陸湛希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程千景，從她眼中透露的渴望被認可的目光不像是假的，可他記憶中又確實沒有程千景這麽一號，他很想說是程千景的記憶出現了偏差，斟酌半晌，陸湛希卻只是輕咳一聲，算是默認了程千景的話。

程千景的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失望表情。

“那你叫我來幹嘛？”她沒好氣地說。

“是關於你小說的事情。”

“我的小說？”程千景應視著他，似笑非笑地問，“你不是不承認你是陸湛希嗎？那小說和你有什麽關系？”

陸湛希認真道：“但我總是墨客的老板。”

什麽意思？

她揚起下巴，等待著他的下文。

“你的小說正在談影視化，我希望可以改掉陸湛希的名字。”他深邃靜謐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著她，直視片刻就有了蠱惑人心的神奇力量。程千景一時間有種無法言喻的體驗，被多年不見的陸湛希，以陸湛希的聲音說不要陸湛希出現在自己的小說裏，她突然體會了人們常說的，恍然如夢的感覺。

“畢竟無論是墨客還是我個人的立場，陸湛希都不是個很合適出現在小說裏的人物。”

程千景不自然地晃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整個人有些恍惚。她張了張嘴，腦子裏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又怯步，一句也說不出來。

陸湛希見程千景沒有開口，又繼續道：“當然影視化的部分我們會盡量為你爭取主動權，不過這次的機會是墨客擴展事業版圖的第一步，希望你可以認真考慮我的建議。”

程千景的思緒又震蕩了一下，她下意識地駁斥道：“說得這麽冠冕堂皇，你到底是為了墨客，還是為了你自己？”

“不能都是嗎？”陸湛希露出了他與程千景見面後，第一個官方的笑容，“我就能代表墨客。”

“他說的對啊！”

高瑩瑩在和程千景吃午餐的時候，纏著千景覆述了她和陸湛希見面的全過程。她原本被通知要開全體大會，卻因為陸湛希和程千景的會面而臨時取消了。

至於原因，高瑩瑩也和主編一樣，心知肚明。

所以即使她聽完了程千景極具個人色彩的描述，內心的想法依舊沒有改變。

“陸湛希是老板嘛！你這麽編排老板，他當然不高興啊。”

“我哪裏編排他了！”程千景翻了個白眼，“他要是承認他是我認識的陸湛希，我可以承認我讓他不爽了，他又不承認他是我認識的陸湛希，那我最多……最多是撞名而已吧！”

高瑩瑩輕哼一聲，“你這名字撞的，也太偏了吧？”

有人撞張三李四王五，撞到陸湛希，好難。

程千景不答，卻露出了一副不屑的表情。

“所以……現在你承認自己認錯人了？”高瑩瑩一邊咬著個菜花，一邊八卦地問。

程千景卻搖了搖頭，“怎麽可能撞臉又撞名，那張臉，那個名字，還有那個……那個……”她一時語塞，拿不出更加有說服力的證據，“總之一定是他。”

高瑩瑩嘆了口氣，“那你覺得是他不想說認識你？”

……

程千景回想了一下見到陸湛希的模樣，他面對自己的樣子並不像是有意隱瞞。再說陸湛希根本就不擅長瞞天過海，她認識的陸湛希，冷漠只是保護色，卻並非對人懷有惡意。她並不相信陸湛希是假裝不認識自己。

“好像也不是。”程千景猶猶豫豫地，拋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高瑩瑩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人知道陸湛希的故事，即使是她，也只是從千景的小說裏偶爾窺探著陸湛希的樣子。程千景和陸湛希發生過什麽，她無從得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是僅僅他們兩個人才知曉的秘密。

程千景掃過高瑩瑩的眸子，對視的片刻，突然想到了什麽。她瞪大自己的眼睛，嘴巴微張，道：“我知道了！”

高瑩瑩嚇了一跳，“你神經病啊！”

“他肯定是失憶了！”

程千景口中的“失憶”說得擲地有聲，話一出口，驚得高瑩瑩差點被口菜噎死。

“你說什麽啊！”

“所以他才會記不得我，也才會有那種茫然的表情。”

“你……說什麽啊！？”

見高瑩瑩一副理解不能的樣子，程千景於是耐著性子給她解釋自己的腦回路：“你看啊，如果你遇到一個人說認識你，而你不認識他，你一定會直接拒絕，但是陸湛希沒有，這說明什麽？”

“說明什麽？”高瑩瑩滿臉疑惑。

“說明他的記憶真的有斷層啊！而我……就存在在這斷層之中。”

仔細回憶陸湛希對自己的態度，程千景確實發現了無數疑點。他看上去完全不想和自己的小說扯上任何關系，那為什麽會莫名其妙的成為墨客的新老板。市場上有那麽多更好潛力更大的出版公司，墨客成為陸湛希最終的選擇，難道不是因為她？

時隔多年，陸湛希經歷過什麽她都不知道，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他陸湛希的身份。現在回想起來，當年陸湛希從學校退學就不清不楚地——

程千景的思緒飄回到高三那一年，她和所有的同學一樣在緊張地準備著高考。陸湛希成績好，學習對他而言似乎是一件毫不費力的事情，程千景這樣的學渣，苦苦支撐著每天學到12點，為的是拼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好名聲。

直到那天淩晨，她隱約聽見有消防車駛過小區的聲音，打開窗簾，卻見外面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看到。程千景只張望了片刻，就和所有沒有好奇心的人一樣，拉上了窗簾。

第二天，就聽說了陸湛希家裏失火的消息，而陸湛希從那一天起，就再也沒有來上課。

陸湛希先是辦了休學，之後又辦了退學。程千景從老師和同學那裏，都得不到關於陸家任何的消息。陸家只有一位老管家還在，但他對陸湛希的問題三緘其口。校園裏一時間謠言四起，高三學生的壓力讓他們的想象力空前的發達，陸湛希被安排了一千種可能發生的災難。

有段時間，在程千景的夢裏，陸湛希的臉都是不完整的。

說不定就是那場火災，讓接受治療的陸湛希，完全忘記了程千景這個人。

高中時期的各種傳言和如今陸湛希的狀況結合起來，突然讓程千景很確信陸湛希就是失憶了。

“說不定，我想想辦法，能讓他恢覆記憶呢！”程千景若有所思，“比如……嚇他一下什麽的，電影裏不是老這麽演嗎？！”

腦洞大開的程千景也給自己夾了個菜花。

只是她的腦洞在高瑩瑩看來，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

“千景，你別鬧了，”高瑩瑩苦口婆心，“陸總現在可是你半個領導，你把他惹急了，影響仕途啊！”她擔憂地說，一方面擔心著程千景，一方面也擔憂著自己的仕途。

但這些勸告，完全不足以阻止程千景心中響起的沖鋒號的聲音。

“你放心吧，”她小嘴一嘟，眼睛亮亮的，“我不會亂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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