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稱自己絕不會亂來的程千景，其實並沒有想好“正來”應該怎麽做。

在咖啡廳打折的時候，她百無聊賴地坐在靠窗的桌旁，雙眼呆滯地望著窗外，腦子卻在高速運轉，尋找著有可能“刺激”陸湛希的方法。

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麽男孩子的惡作劇是喜歡一個人時才想得出的把戲，因為光是想這些把戲就已經太辛苦了。

程千景反常的表現引起了咖啡店老板娘的註意。她略帶擔憂地走到這個老顧客的桌前，擡手在程千景的眼前晃了又晃：“你沒事吧？小說進行不下去了？”

老板娘帶著關切的語氣讓程千景回了神，她搖了搖，表情凝重地對老板娘說：“老板娘，人生真的好艱難啊。”

老板娘一怔，她沒想到連程千景這樣的言情小說作者也開始思考人生這麽龐大的主題了，不由得擡眼正視起眼前這個只在打折時才出現的小妮子，果然，搞文字的就是不一樣。

沈吟片刻，老板娘語氣舒緩地給出自己的答案：“所以人生才有一次啊，因為太苦了。”

程千景點點頭，一臉苦惱，“所以到底怎麽樣才能成功嚇尿一個男人呢？”

蛤？

五分鐘以後，老板娘成功get了程千景煩惱的真實理由，而程千景，也意料之中地收獲了老板娘的白眼一枚。

“說不定人家真的不認識你。”

“認識不認識的，嚇一下不就知道了。”

程千景嘟著嘴說。

她原本算不得一個執拗的人，只是陸湛希全然不認識她的事實給了她一記重擊。一時間，好像那六本小說中的陸湛希只是杜撰，她的小心思小美好也不過是一場自己的YY，這種感覺讓程千景非常不爽。

不爽到必須折騰一個人才能獲得真正的解脫——陸湛希當然是最佳人選。

這種弦外之音老板娘是不知道的，她只當程千景是陷入了執念，瞥眼望著程千景，半晌，嘆了口氣：“你可別小說寫到走火入魔了。”

她關愛弱智兒童的表情看得程千景撲哧一笑，這才真正從自己思考的無聊問題中解脫出來。

她怎麽以前就沒有發現老板娘這麽可愛？

“老板娘，你是不是……舍不得我這個老主顧啊！”她手指一捏，沖老板娘比了“心”的手勢。

傲嬌的老板娘撩了撩自己的頭發，“我是舍不得你的打折咖啡錢。”她眼睛一擡，“一年下來，你花在我店裏的錢，也夠買輛車的了。”

“真的！我花了那麽多！？”程千景“騰”地一下從座位上蹦了起來，嚇了旁邊的客人，和不遠處擦桌子的打工小哥一跳，也嚇得老板娘趕快又把她按回了座位。

“自行車！還是個二手的！”她回身沖著店裏的顧客賠笑，又瞪了程千景一眼，“你自己掏過多少自己不知道嗎？”

程千景這才反應過來，“咯咯”地笑著，就是嘛，她有多窮自己還不清楚。笑著笑著，程千景的目光突然被旁邊神秘的小哥所吸引，她伸手拽了下正準備離開的老板娘的衣角。

“老板娘，那個小哥是誰啊？”

程千景用嘴巴嘟著，指向對方所在的位置，“你有錢多請人啦？”

老板娘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目之所及地，正是剛剛那個收拾桌子的小哥。看來青春的吸引計劃奏效了，老板娘心裏暗想，能吸引到程千景，未來也一定能吸引到無數附近上班的女白領。

她略帶驕傲地對程千景說：“那是我侄子，附近體育學院的，最近沒什麽事兒，來我這兒賺點零花錢。”

零花錢？

體育學院的？

程千景眼睛一轉，突然計上心來。

時光倒回到9年前。

當時的程千景還留著紅色的短發，沈浸在自己不良少女的人設中不能自拔。她其實沒什麽戰鬥力，人也是瘦瘦小小的，為了看起來唬人，還特意去學了跆拳道。雖然程千景最多也只是拉開了筋，會打幾個固定動作，但對付學校附近那些也只是裝裝樣子的“小混混來”說，倒是綽綽有餘了。

更何況，千景在那時，和班上的一個大姐頭關系很好，她莫名地也在學校裏獲得了一些威望。

人生巔峰啊。

程千景第一次見到陸湛希的時候，他正在被同校的兩三個男生圍起來打。

她原本也沒想去管，只是吹著口哨，準備從他身邊經過。目之所及，卻看見陸湛希的眼鏡被人從臉上打了下來，不知是誰再一踢，竟然把眼鏡踢到了程千景的面前。

程千景盯著眼鏡看了幾秒，彎下腰把眼鏡撿了起來，對著那幾個還在動手的男同學，皺眉道：“別打了。”

幾個男生停了手，人與人之間空出了一條縫。

程千景這才看清楚被打的是陸湛希。她對隔壁班的陸湛希有些印象，平時話不多，一副書呆子的模樣。眼前的他，身上的白t校服被扯得皺巴巴、臟兮兮的，校服外套也被扔到了一邊。

他低著頭，頭發遮住前額。現在想來，在儀表紀律森嚴的學校裏，像陸湛希這種乖孩子也能留這麽長的頭發，本身就很令人有些奇怪。

但當時的程千景盯著陸湛希淩亂的頭發，只是在想：

怪不得我從來都沒有看清楚過他的樣子。

“不管你的事兒啊！”

為首的一個男孩擋在陸湛希的前面，對著程千景叫囂。

程千景這才把註意力放在了對方身上，她嘲弄地與他對望，眼神沒有絲毫的閃爍。五秒鐘後，那個帶頭的男生率先敗下陣來。

他認識程千景，或者說說他認識程千景這一頭紅色的短發。他不想得罪程千景，畢竟大家都在學校“混”，程千景還認識高一那個蠻厲害的大姐頭。

但出來混的，彼此當然要給彼此一些面子，他男人的尊嚴也還是要有的。

那男生頓了頓，一邊瞟著程千景，一邊又往前邁了一步，他有些心虛地嚷道，“你看什麽看！”

“我看你也不行啊？”程千景淡淡的，掃過站在一旁的陸湛希，“你欺負他能得到什麽優越感？他那麽慫……”

“你管他幹什麽？你喜歡他啊！”

中學生的感情密事是他們不能觸及的逆鱗，不管對方是否真有喜歡的意思，如此一說，總有幾分挑釁的意味。

“我喜歡他啊，怎麽樣？”程千景卻全然不在一起這些，她把頭一歪，又看了一眼陸湛希，直接就認了下來。

此時的陸湛希第一次擡起了頭，他深邃的眼睛安靜地與程千景對視。

他……長這樣啊……

程千景突然感到了自己的心跳。

除了戰鬥力差，陸湛希這人可真是沒什麽缺點了。

從回憶漩渦中走出的程千景幽幽地想。

老板娘又重重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別打我侄子主意啊！”

程千景驚訝非常：“你怎麽知道？”

老板娘嘴角抽搐：“你盯著他笑了那麽半天，我怎麽會看不出來？”

程千景見她誤會了，趕忙解釋，“老板娘您別誤會，我不是惦記你侄子，我是惦記你侄子的同學……們。”

話一出口，好像更奇怪了。

＃

程千景的計劃被高瑩瑩知道以後，她的血壓就飆到了200。

她瞪著自己的眼睛，看看程千景，又看看一旁等著賺大錢的老板娘的侄子，默默地咽了口口水。

“你瘋了吧。”

“沒有。”

“你瘋了。”

“他們會幹掉陸總的。”

“不會的，他們練過，有分寸。”

“我會被開掉的。”

“不會的，他也要有命開你……”看到高瑩瑩倒抽一口涼氣，程千景趕忙改口，“他最多把我開了。”

最初的震驚過後，高瑩瑩迅速地將現有的信息組合在一起，最終得到的結論裏——陸湛希在劫難逃。她開口問：“你們什麽時候動手？”

“就過兩天。”

“打算……怎麽辦？”

程千景聽得出高瑩瑩語氣中的試探，她嘆了口氣，“還沒想好呢。”

不是她不想說，只是計劃來的太突然，她還沒有想好起承轉合。

“我估計……”程千景擡眼看看老板娘侄子完美的身材比例，“可能也就是幾個人把他圍起來，朝他揮揮拳頭，他一害怕還不什麽都想起來啦！”

“那萬一……他真的不是你認識的陸湛希呢？”

高瑩瑩低聲說。

“他要真不是……”

程千景不自覺地晃了一下，將陸湛希現在的樣子和她記憶中的樣子重疊在一起。

她想起一個18歲前的某個午後，自己剛剛看完了一部惡俗的愛情小說。小說中的男主角失去了記憶，把女主從頭虐到尾，然後最後一章幡然醒悟，找回記憶，和女主在布拉格來了場happy ending。

“為什麽所有的男女主角都要重逢在布拉格啊？”

陸湛希趴在課桌上，午後的陽光讓他懶洋洋的，他微瞇著眼睛看著程千景，微笑地問她。

“因為布拉格……聽起來比較美。”程千景絞盡腦汁給出一個答案。

陸湛希也不反駁，就只是微微點點頭，不再說話。

“嗳，你會不會有天也不記得我了？”

程千景回味著小說的片段，又推了推陸湛希的胳膊，不讓他睡覺。

“我們是朋友啊，”陸湛希抿嘴一笑，陽光正好打在他的睫毛上，“朋友是不會忘了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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