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微笑靜止在唇邊, 肖邦還維持著敲門的姿勢, 因為這關門聲, 腦中出現了一片空白。

是我來的太早了嗎?弗朗茨現在不方便?我打擾到他的創作了?

瞬間, 無數種猜想從心頭冒出來,卻想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說服自己, 他陷入無限循環的懷疑中。

“哢嚓”的開門聲打斷了肖邦的想入非非,他重新聚焦著目光,卻又因眼中所見的那張臉而失神。

小提琴家小姐、給我開了、門?

“早安, 弗裏德裏克, 快進來吧。”

夏洛琳笑著把門打開,迎這位新朋友進屋坐下。

“你……怎麽會……在這裏?我是說, 早安, 洛琳。”

肖邦太過於震驚, 以至於說話都有些前後顛倒。

“等著兌現我對你的承諾呀,弗裏德裏克,我可是一直在期待著今天的到來,能和你見面呢——”

風趣的回答讓肖邦平覆了心情, 整個人放松了許多。

“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因為我住在這裏。”

她的話讓肖邦再一次僵直了身體。

“住……住在、弗朗茨這兒?你們……”

“不要想多了哦,弗朗茨是個非常好的音樂家。他是我的房東,如果沒有他的援助, 我可能還在露宿街頭吧。”

“聽起來, 其中的故事好像十分精彩?”

“精彩算不上, 如果你有興趣, 弗裏德裏克, 以後我慢慢講給你聽。”

聽著夏洛琳輕描淡寫的提及過去,再看那張溫暖的笑臉的時候,肖邦似乎有些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對她有如此深刻的印象了。就像開在華沙田野裏的三色堇,看似柔弱的小花,卻堅守著自己的溫暖。

“你的故事,我一定會細細聆聽。”

李斯特難得沒有在衣著上花費很長的時間,相反今天他收拾自己的速度簡直令人嘆為觀止。短短幾分鐘,他已經和要去參加某位伯爵夫人沙龍時的裝束差不多了——當然,沒有穿得那麽顯眼、也沒有帶禮帽,畢竟是在自己家。

他回到客廳的時候,夏洛琳和肖邦已經聊起來了。看樣子他們相處得十分融洽,這讓他不由得挑了挑眉,一改在家中的散漫,像對待一場至關重要的鋼琴演奏一樣向沙發邁出步子。

“在說什麽話題呢,方便帶我一個嗎?”

醇厚的聲音在客廳回蕩,主人終於現身了。

“弗朗茨。”

肖邦站起身來,迎接了來自匈牙利人熱情的擁抱。

“請原諒我方才失禮的行為,弗雷德裏克,請接受我誠摯的歉意,我對你的到來感到欣喜。”

松開波蘭鋼琴家後,李斯特以歉意試圖挽回他的形象。

“不需要道歉,弗朗茨,我只是被你迎接我的方式嚇了一跳。”

感受到匈牙利鋼琴家的愧疚,肖邦用他的幽默解過了這件小事。

背景是黑紅色的貝森朵夫,前景是天神與天使在人間化身的兩位英俊青年的會晤,在一旁撐著臉觀看著鋼琴之王和鋼琴詩人對話的夏洛琳,覺得這一幕美好得可以媲美任何一幅絕世名畫。

這筆觸,這色調,這光影,上帝啊,為什麽她手邊沒有相機,那樣她就能永遠擁有這一瞬間了。

“弗裏德裏克,你想知道弗朗茨今天為什麽會做出這麽反常的舉動嗎?”

大概是這兩位先生間的氣氛太美好了,夏洛琳忍不住想要參與進去。

“夏洛琳!”李斯特驚呼。

“洛琳?”肖邦回頭。

站起來的小提琴家一副饒有興味的、想要曝露驚天大秘密的模樣,成功讓金發鋼琴家慌亂、讓棕發鋼琴家重燃探究欲。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的話。”肖邦看了看這對房東與租客間的眼神來回,突然就懂了這位小姐的心思,除開有些好奇,只因為是她他就樂意配合了。

聽到這話,李斯特不由地倒吸一口氣,有種一世英名即將煙消雲散的悲涼感。

“弗朗茨他呀——”李斯特臉上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讓夏洛琳忍不住拖長音故意逗著他,“他太期待與你見面了,早上起來就不停在換衣服。聽到敲門的聲音下意識開了門,結果看到你反應過來自己還沒換好衣服,他才關了門。”

“弗朗茨,原來你這麽……可愛嗎?”肖邦忍不住笑了。

“你也感覺到了嗎,弗裏德裏克?”夏洛琳眸子亮了。

回應夏洛琳這句問句的是一個擁抱——這次是肖邦輕輕擁抱了李斯特。

心臟重新回到胸口了,李斯特瞥了眼樂不可支的夏洛琳,給了她一個“你等著”的眼神。

啊,再一次見到鋼琴界兩位大佬相擁的畫面,這美好的友誼呀,讓夏洛琳直接忽略了某人可愛的眼色。

“弗朗茨,謝謝你如此看重我的來訪。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希望你喜歡。”

肖邦遞給李斯特一個長木盒,李斯特打開後發現是一瓶紅酒。

“西南部的酒?”

“是的,我想這種優雅細膩的口感你應該會喜歡。”

“弗裏德裏克,弗朗茨最喜歡的酒就是這個地區產的呢。”

“是嗎,看來我這份禮物沒選錯。”

“簡直完美。”

“不過,這也是送弗朗茨的嗎?”

夏洛琳指著桌上的一籃鮮花,雖然在冬日裏看到這樣繽紛的色彩像是一種恩賜,但她猜不出肖邦帶花籃來的意味。

兩位先生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移到桌上。一位男士帶花來見另一位男士確實是有些奇怪。

“咳,其實……”肖邦有些難為情地掙紮著說道,“這籃花是送給你的,洛琳。”

“唉?”

“我在來的路上看到它就想送給你,但我得到它之後才意識到我是來見弗朗茨的。只是沒想到,我在這裏又遇見你了。”

“所以,這是給我的禮物嗎?”

“是的,它屬於你了,洛琳。”

夏洛琳跑過去抱起花籃,輕嗅著難得的芬芳,滿臉的滿足和快樂。

“謝謝你,弗裏德裏克,這是我來巴黎後第一次收到鮮花。我要把它放到琴室裏面,你們去討論音樂吧。我一會兒去給你們泡茶,或者你們更想要咖啡?”

“聽主人的吧,我都可以。”

“那麽茶就好,夏洛琳。”

“收到。”

看著她小鳥一般輕快的步伐,李斯特隱隱握了握拳。

迄今為止,他沒有送過她,哪怕一朵小花。

“弗朗茨,我把我作過的一些曲子帶了過來,可以和你一起研討嗎?”

“我的榮幸,去貝森朵夫上吧,我迫不及待想彈它們了。”

被音樂吸引的李斯特和肖邦走向了鋼琴,與準備茶水的夏洛琳擦肩而過。她回頭看了看一起坐在琴凳上相談甚歡的兩位鋼琴家,輕輕地關上了門。

波蘭人的口味普遍偏清淡,夏洛琳就準備了口感比較清新淡雅的茶。剛好李斯特在茶水上的喜好和咖啡不一樣,這樣的茶他們倆應該都會喜歡。

等她端著茶水進來的時候,客廳裏的鋼琴上已經響起了美妙的琴聲。

“弗朗茨,讚美你的琴技,我從不知道我的曲子還可以有這樣完美的演繹方式!”

“弗雷德裏克,你看這裏我用這樣的方式彈你喜歡嗎?”

“天才的想法,我也試試!”

貝森朵夫上上演著分外和諧的鋼琴交流,沒有任何人可以打攪到他們。原本單獨的彈奏,慢慢被他們發展成了美好的四手聯彈。

果然,鋼琴家就是該跟鋼琴家在一起啊。

夏洛琳瞬間心生出一種多餘感來:小提琴和鋼琴本就是兩種的樂器,她也好想有個人能一起拉提琴啊。

莫名有些酸楚,她把茶水端到琴室的寫字桌上,花籃就在旁邊。抓起她的小提琴,臨著窗演奏起來。

聖潔高雅的長音逐漸響起,揉弦的吟顫高歌,直直飄進兩位鋼琴家心裏。

他們停下了演奏,信教的他們,在如此動人心弦的《聖母頌》面前,只剩下聆聽,無須需其他。

李斯特在鍵盤上配合著提琴的聲音,甘願為夏洛琳彈出伴奏。長久以來的合奏變成一種習慣,只要聽到她的琴聲,他就容不得那把小提琴孤單。

這是肖邦不曾聽到過的李斯特溫柔的鋼琴聲,在貝森朵夫上能彈奏出這樣柔婉包容的音色,讓他對這位鋼琴家有了些嫉妒。

嫉妒他能在鋼琴上的隨心所欲,嫉妒他能這樣完美地融入那把小提琴。

他做不到。

八十八顆琴鍵,沒有他的位置。

聖母的讚歌結束了。在聽到李斯特鋼琴的一瞬間,夏洛琳就笑了。

酸楚是什麽,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先生們,原諒我用這種方式打斷你們。茶水,再不來光顧的話,我就要下去為你們泡第二趟了。”

她在陽光下的邀請,充滿著溫暖的味道。

三人愉快地在琴室裏這張寫字桌上品茶聊天。期間李斯特預留肖邦一起用午餐,得到肯定答覆後他就去找斯特裏普夫人商議菜肴。

前段時間安娜來了信件,說她決定回雷汀住一段時間了,沒有什麽大事(比如結婚)不要催她回來。還叫他們不要擔心她,她現在養了只小狗,日子過得很快活。

沒有安娜在,李斯特入遇友人拜訪,要麽是出去宴請,要麽就是拜托斯特裏普夫人。今天的客人讓他更想多些時光彈琴,決定就在家裏用餐了。

主人走後,琴室裏有些空寂了。肖邦和夏洛琳都默契地選擇喝茶,並沒有開口說話。

“如果可以的話……”

“什麽?”

夏洛琳聽到肖邦的呢喃,但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肖邦放下茶杯,專註地看著她。

“我是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您單獨合奏一曲。你願意嗎,洛琳?”

他還是沒能抗拒那把小提琴的誘惑,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的意願。

“當然可以,弗裏德裏克。”她幹脆地答應了他,“推薦你使用那架埃拉爾,我更喜歡這架鋼琴,也覺得它比貝森朵夫適合你。”

“可以即興嗎?讓我選曲子太難了,我想用自己最喜歡的狀態來。”

“謹遵您的意願。”

誰不知道呢,肖邦彈得最棒的曲子,永遠是他即興演奏出來的旋律,這比他記錄下來的音符還要美得多。

清亮的埃拉爾開始了它的歌唱,它有些輕快,卻帶著些許透明的憂郁。夏洛琳仿佛看到了一條悠長的小巷。而後沈重的低音砸下,越來越緊湊的音符開始營造出一種溺水般的窒息感。

這是,他們第一次相遇時,以他的視角講述的故事。

小提琴在這一刻響起,明亮的音色驅散著所有的痛苦。它像一雙手,將那種窒息逐出肖邦的世界。輕緩的旋律帶著溫暖的溫度,撫慰著那些說不出的哀慟。小提琴引導著鋼琴,她在教他呼吸。

這是,他們第一次相遇時,以她的視角講述的故事。

而把鋼琴和小提琴合在一起,就是肖邦與夏洛琳。

“你總是這樣容易察覺別人音樂裏藏著的說話嗎?”

“不,那是因為你想講給我聽我才聽得到呀。”

果然,和她合奏,是一件非凡快樂的體驗。

結束了音樂的回憶後,肖邦又得到了她至誠的回答。

他心念一動,右手在鋼琴上,輕輕敲出了一小段簡單的旋律。

夏洛琳猛地擡起頭,驚恐地盯著那雙平靜的藍眼睛。她渾身顫抖,滿臉的不可置信。

是“念故鄉”,是絕對會被遺忘的、來自未來的樂曲。

“洛琳,什麽時候也讓我聽聽你藏在音樂裏的說話吧。”

他停下手指,微笑地看著她。

“你……你記得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她緊咬著唇,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很神奇,這是我唯一能記下的一段,也有了一個最不像真相的猜想。”他慢慢靠近她,溫和地安撫著她,“我沒有別的意思,洛琳,我永遠都是弗裏德裏克·肖邦。你如果不希望我記得,我從此以後不會再提起。如果你願意,我會做一個忠實的秘密傾聽者。”

“請不要害怕我。我只是覺得,你是位好姑娘,太沈重的東西壓在心裏不太好。”

他溫暖的手輕輕點撫在她額頭,像是神靈解救迷途的羔羊一般,讓她一瞬間就有了想要流淚的沖動。

“以弗裏德裏克·肖邦的名義起誓,我絕不會背棄夏洛琳珍貴的信任。”

他,真的是天使啊。

門外——

商議好了午餐的李斯特再準備進門時聽到了屋子裏的鋼琴聲,他停下了開門的動作,細細品味著這極具故事意味的即興演奏,生怕開門的聲音會打擾這美妙的樂思。

但當他熟悉的小提琴聲響起的時候,他卻沒辦法在用一顆平常心來看待這段音樂了。

那合奏的旋律是故事,是一段真正的故事。

關於巴黎,關於兩個音樂家,關於一次相遇。

他的手指在門上漸漸收起,最終變成拳,修好的指甲咬住了掌心的肉。

那絲細微的疼痛是羨慕——他承認此刻,他是該死地羨慕那一場浪漫的、命定的邂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