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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大結局(下)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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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惹她傷心,便讓她心中,永遠留住那一刻四境中健康如常的宗越,讓她對他的記憶,永遠停留在暗境中那最後一吻吧。

他想自私的,讓冷淡毒舌的宗越,以最溫暖旖旎的方式,永久定格在她生命中。

“她為你流了淚。”

他依舊不語,良久才道:“她的眼淚不值錢。”

谷一疊忍不住笑笑,笑到一半眼中浮起淚花,半晌道:“要不是這一滴淚,我一定煽她耳光。”

“現在回頭去煽也來得及。”

谷一疊轉頭看他,斂了笑容,嘆息一聲:“癡兒,你和我一樣,嘴硬心軟……我們都是……很笨的人……”

“不。”白衣男子回頭留戀的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此生裏,大抵是最後一次了……

“都是命。”

※※※

“大軍不知道有沒有折返,戰北野那裏,相信遲早也會退兵。”孟扶搖輕輕貼著長孫無極的背,低低道,“我現在又希望,紀羽沒給穹蒼造成太大的傷害。”

“帝王之怒,血流飄杵。”長孫無極握緊她的手,“所以我們從此要修心養性,尤其是你。”

神色黯淡的孟扶搖忍不住一笑,又道:“你說師父在神殿,但是我卻沒有看見他。”

“聖靈大人已經離開了。”長孫無極道,“他說他看見你會不高興,因為你已經比他強了,為了避免師父不如弟子情形出現,以後你都不用再見他。”

孟扶搖罵一聲:“老混賬,心胸太小。”想了想又疑惑,“他為什麽會在神殿?”

“我也不清楚。”長孫無極道,“他在神殿時我不在,也許他就是為了你才去的,殿主腳下那一根針,實在是很厲害的一著,不然我未必能支撐那麽久。我懷疑你師父,是當年神殿第一代神仆一脈。”

“神仆?”

“代代殿主,都有自己的神仆,”長孫無極想起在殿主死後自戕的阿大,嘆息一聲,“只有創教祖師的神仆,在他飛升之後下落不明,但是他一定在祖師臨終之前得過諭示,所以聖靈大人,成為你的師傅。”

他雖然讀過了創教祖師的部分記載,得到他留下的長青神術,但是來自始祖的記憶,並沒有完全對他開啟,有些事也只能靠猜測。

也許,當年祖師臨終之時,並不想再重覆他和蓮花的一生,而是希望在新的一世,做新的人,以全新的面貌,重新開始。

所以今日的長孫無極,並不完全是祖師,正如現在的孟扶搖,也已經不是原原本本那朵由祖師精血澆灌出的蓮花。

他們承繼了血脈,卻擁有屬於自己的歷程思想和選擇。

孟扶搖靜靜聽他說了一些關於當年的那段糾葛,半晌道:“原來‘弒天’是當年蓮花一瓣,而雲浮之鼎便是祖師練出蓮花人身的神鼎,那朵含著出生的蓮花是我的本體所化,弒天和雲浮之鼎中留下蓮花神力,三件東西加在一起,才成就了最後的回歸,祖師為了讓我足夠強大的回到神殿,真是煞費苦心,可如果這些契機不能重合,這一輩子豈不是沒有任何希望圓夢?”

“前世裏蓮花太弱小,生而為人卻意識混沌,根本無法保護自己,好幾次險些被神殿衛道者毀滅,所以祖師送你紅塵歷練,讓你做全新的自己。”長孫無極深深看著她,“對他來說,你最後能不能和他在一起,並不是最重要的事,你足夠強大,足夠保護自己,能順從心意快樂的過一生,便是他最大的夢想。”

孟扶搖迎上他的目光。

她知道他的意思,這個他,是他自己。

那一世的祖師和這一世的長孫無極,也許個性相像得並不完全一樣,但是對於她,心意如一。

從不以占有為樂,只以成全為喜。

“扶搖……”長孫無極就著她的手緩緩轉身,將她微涼的身子攬在懷中。

“我很高興……你在神前的願望,選擇了我。”

※※※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十分美滿,大宛扶風退兵,大瀚和無極也已經停戰,小七十分不甘心白白出兵一趟,在戰北野默許之下,轉攻趁火打劫的上淵,雲痕當時也在軍中,他下山報信之後,並沒有回轉長青神殿,扶搖既然安好,他便不想再去打擾她的生活,她一路走來太艱辛,何必要再給她增加不該有的負擔?正好當時上淵帶兵的是燕烈,燕烈使詐,試圖偷襲小七,卻被雲痕無意中發現,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出了手。

燕烈看見雲痕,十分驚喜,當即要求他認祖歸宗,又詢問燕驚塵下落,雲痕拒絕了他的要求,告訴他燕驚塵之死的實情,燕烈為此失魂落魄,連連大敗,被上淵皇帝下令遞解回京,追究勞軍禍國主帥之責,雲痕有心不救他,但是記著燕驚塵臨終的囑托,無奈之下也跟了去,打算在上淵皇帝處死燕烈之時,看在燕驚塵份上,留他一命就是。

誰知燕烈本也不是省油的燈,皇帝要辦他,手握兵權的他一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幹脆也反了,上淵一方面面臨大瀚攻擊,一方面又出現內患,這些年又一直受無極打壓,好容易趁大瀚出兵無極想掙回點利息,卻又出現這事,內外交攻之下,風雨飄搖的齊尋意政權如早已中空的大廈,轟然倒塌,是年冬,皇宮最後一戰,齊尋意被燕烈大軍圍困皇宮,***而亡,然而,得勝忘形的燕烈,剛剛坐了三天皇位,便莫名暴斃,眾臣爭位,亂成一團,上淵瞬間便落入大瀚手中。

得勝的小七立即乘勝追擊,大肆宣揚要對戰敗國予以屠城滅族,雲痕怎忍父老鄉親被生生屠戮,立即阻止,小七折箭陣前,要求和上淵文武一戰,如果輸了,便即退兵,如果贏了,先殺挑戰者全家。

上淵文武對這個荒唐的要求喜出望外又愁眉不展,大瀚小七將軍驍勇天下聞名,誰能當得他一招?目光轉來轉去,轉到雲痕身上,這位雖然是太淵臣子,但燕烈臨死前已經立了他為繼承人,雖然他不肯受,但好歹也是上淵未來的帝君,未來帝君本身便是天下高手,有什麽理由不為他的臣民出戰?

眾臣接連懇請,求新君繼位救民於水火,雲痕無奈繼位,請戰大瀚元帥,一場架一打,不用說,小七輸。

小七退兵時,十分痛快的手一揮,千軍萬馬“嚓”一聲,便齊齊勒韁回頭,剛剛掉轉身,小七便撇嘴,自言自語。

“什麽屠城,不就是為了讓你當老大嘛。”

雲痕不知道,齊尋意未必應該敗得那麽快,正當壯年的燕烈本也未必就會暴斃,當天下兩大女王聯手想要擺平他前路的障礙,那麽無論是誰,都會被一腳踢開,齊尋意可以瞬間被紀羽訓練的大宛密軍困住,燕烈可以無聲無息的死於扶風巫師之手。

想要將一生隨波逐流從不願為自己爭取的少年,最終走上了那個高而冷的位置,和那兩國帝王一般,在人生的最巔峰,在遠遠高出地平線的金鑾九龍椅上,遙遙看向雲天之外,那個巧笑嫣然,飛向極北之巔的女子。

雲天之外,極北之巔。

這些五洲風雲變幻,暫時都未能驚動孟扶搖難得的悠閑平靜人生。

她伴著長孫無極,游游山,玩玩水,雖然長青神山全是連綿雪山,也沒什麽好玩的,但是兩人都饒有興致的踏遍所有山脈,扒開雪堆找長青異草,爬下深谷尋長青異獸,什麽都沒有時,便看看那銀龍般飛舞的山勢,看看起伏的雲海,看日光在雪山之巔升起,將天地照耀得一片閃亮的銀白,而兩雙交視的眼睛,卻比冰雪還明亮。

他們的步伐看似漫不經心,卻常常有意無意協調一致的向著某個方向,有時在某處,某個嶙峋山崖之前,兩人會突然站定,對著腳下雲海同時道:“哎,當年我們在這裏……”

然後同時住口,相視一笑。

也許前生已被抹去,然而深留在血脈裏的召喚仍在,那些數百年前他們共同走過的地方,享有的共同記憶,在數百年後再次踏足,便立即撲面而來。

有時他們也哪裏都不去,在神殿內處理一些事情,長孫無極現在是穹蒼和無極兩國之主,他打算將穹蒼目前現有的政教合一體制改革,神權和政權分離,逐漸向內陸中央集權體制靠攏,這對於從一開始就是神權國家,體制已經延續了幾百年的穹蒼來說,自然是一項十分艱難的改革,但是孟扶搖相信,只要假以時日,終有一日長孫無極會達成他的目標,逐漸消除神權對百姓的影響力,長青神殿最終會剝離政權,政教分開,不再讓虛無縹緲的神權控制穹蒼百姓的全部生活。

長青神殿,由他始,由他終。

這些事務,雖然不能立即大刀闊斧雷厲風行的推行,但是應該早早的予以蠶食,這一向是長孫無極擅長的,第一步便從取消各地神殿建制官職開始,廢分殿分壇制度,改省州縣制,改教徒選拔制,在全國開選士之門,更換充實下層官吏,一步步從下到上,逐漸架空長青神殿的政治實權。

長孫無極忙這些事的時候,孟扶搖便托腮坐在一側,就著炭爐烤火,但是不要想她會紅袖添香夜研墨,那對於孟女王來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磕瓜子,磕著磕著不耐煩,便由殿主大人親自用神術給她剝瓜子,瓜子仁歸她,瓜子殼歸九尾和元寶大人,那兩只要抗議,她就丟它們進冰天雪地,元寶大人不在乎冰天雪地,九尾卻十分委屈,撓門抗議——我救了你三次,你答應好好犒賞我的!

孟女王的良心一向很小,九尾撓很久門,她扔出來一包瓜子——沒去皮的,自己磕去。

磕完瓜子又瞌睡,腦袋在胸前一點一點,卻又不肯去睡覺,每每將哈喇子流了長孫無極一奏章,每每長孫無極辦完一件事一擡頭,便見那朵燈下蓮花,睡得比狗熊還難看,只好一笑擱筆,抱她回房睡覺。

當然,睡覺就是睡覺,沒那麽多意義,孟扶搖認為,還沒結婚呢,不要讓一點小小的個人欲望,影響了洞房花燭夜的完美性和獨特性。

於是長孫陛下長孫殿主只好對著美人春睡之姿,強自壓抑,做點男人都愛做的事。

孟扶搖的“鎖情”之毒自然也解了,解藥的最後一味在神殿,歷來由殿主掌管,原本困擾了她很久的問題,到得此刻迎刃而解。

所以基本上,只要不過分,孟女王會當不知道的。

她的日子過得有點懶散,有點隨心,有點茫然,一路奔忙了那許久,一直心中頂著一個目標撐著一口氣前行,如今塵埃落定了,她突然覺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這一生的目的和意義,突然都虛無了。

當初九儀大殿上,面臨抉擇時她選擇救長孫無極,然而不代表,從此她就能將母親丟在九霄雲外,那是她一生的執念,早已深刻在血液和靈魂中,完全丟棄談何容易?

她是那朵蓮,但也不是那朵蓮,那朵蓮當初只為祖師存在,現在這朵蓮,歷紅塵轉世輪回,早已在人間煙火裏重塑了自己,所有的愛恨和牽掛,都是她自己的。

然而她並不說,做了選擇便不必多想,長孫無極深情若此,她又怎麽能開口問他——你繼承了神術,是不是有辦法送我走?

當初那般竭力的要找神殿大神通者,如今大神通者就在她身邊,她已無法開口。

她漸漸沈郁,但是總在強顏歡笑;她不長籲短嘆,卻總有些心不在焉;她吃得很少,喝酒卻很多;她睡覺常在囈語,卻不知道總有人隔著簾幕靜靜聽上一夜,將斜斜的影子有點淒清的落在那輪月光裏。

月光最亮的那日,又一年八月十五,長青神山上一輪銀盤高掛,因為天分外高遠,那月色看來也分外純粹。

九儀大殿之巔,玉石高臺上擺了精致的一桌,坐了她和他。

什麽仆人都不需要,不必讓外人來幹擾來之不易的團圓,長孫無極親自給她斟酒,清冽的酒液在月光照耀下亮得像一團銀,她對著那銀光燦爛的笑,道:“你看,你看,天上月,杯中月,到哪都團圓咧。”

長孫無極撫著她有了酒意微微嬌紅的臉,看她笑意盎然眼神裏卻淡淡蒼涼,手指頓了頓,輕輕移過她唇角,將一點酒液拭去,笑道:“喝酒也喝得潑潑灑灑。”

孟扶搖正要反駁,卻見他將那沾了她唇邊酒的手指,靠近自己唇邊,那般輕輕一吮。

她的臉,突然紅了,月色下嬌艷如一朵新綻的海棠花。

“生平所飲之酒,以此刻最醇美入心。”長孫無極在她身邊笑,他不坐在她對面,卻擠在她身邊,兩人衣衫都單薄,隔著衣襟各自透過體膚的熱氣,明明沒用指尖去觸,卻神奇的都知道那般是軟而柔滑的,令人向往的,幽徑深處桃花源。

孟扶搖手撐著頰,側首看身側男色,這個男人,天神造物所鐘,世間最為精致的容顏,看久了會讓人暈,尤其帶了幾分醉,平日裏本就華光流溢的眼波頓時流水般蕩漾,從她的醉裏看他的醉,便生生看出暗香浮動,看出月色黃昏,看出那星河斑斕,銀漢迢迢暗度。

而他就那樣給她看,似乎也在笑,那笑意裏深深淺淺,疏影橫斜,有著和她一般的意味難明的弧度。

“扶搖……”

她輕輕“嗯”一聲,半醉狀。

“說你想說的話。”

孟扶搖手指一顫,一杯酒灑了一半,剎那間酒醒大半——其實也沒醉,她酒量最近猛漲,想醉也不那麽容易。

說……想說的話……

他還是……看出來了。

也是,她笑笑,長孫無極水晶心肝,她孟扶搖掩飾再好,也逃不過明鏡昭昭。

在想什麽?

最俗的一句老話,每逢佳節倍思親。

塵埃落定,心事無寄,這月圓之夜,那麽婉孌圓滿的團團月色,總叫她想起那一世的小屋,想起和母親分食的月餅,蛋黃蓮蓉,她喜歡蛋黃媽媽喜歡蓮蓉,所以月餅不是一分兩半,是挖出蛋黃留下蓮蓉,好好一個月餅吃得狼籍萬狀,吃完了母女倆便笑,拉了手出門散步——月餅熱量太高,要消食。

說是消食散步,最後往往買了糖炒栗子回來,紙袋子裝著,在手心唰唰的響著,栗子的熱氣透出來,溫暖了小鎮陰歷八月中夜晚的涼氣,黃色的栗仁圓潤飽滿,入口甜濡,也像是明月之下的笑容。

可如今,再逢八月十五夜,誰陪媽媽過節?誰為她吃掉蓮蓉裏的蛋黃或者蛋黃裏的蓮蓉?誰將那栗子焐在她掌心,滴溜溜的圓?

得了此端的圓滿,得不到彼端的重逢。

長孫無極的手伸過來,覆在她手上,他掌心的熱度燙著她,連心都似顫了顫,而那眼神是鼓勵的,溫暖而包容——只要是你的心事,我都想分擔。

孟扶搖輕輕嘆息著,覺得自己不是個好演員,為什麽就不能再沒心沒肺點,或者幹脆再城府深沈點,或者便忘了前生,或者便藏個嚴實,勝過如今不上不下,吊著自己也難為著他。

“我想……”到得此刻不必再掩飾,再掩飾反而辜負他,她擡眼,明明朗朗看他,“想知道媽媽現在怎麽樣了。”

長孫無極手覆著她,沒有動,笑容似乎略略淺了些,有點像這一刻轉過平臺的月光,語氣卻依舊是平靜的,只說了一個字。

“看。”

月色如緞,在石桌前緩緩拉開,孟扶搖突然就看見了月光那頭的母親。

不,看不見母親,只看見醫院的病床,看見嗶嗶作響的各式儀器,看見在床頭忙碌奔走的醫生護士,看見床沿垂下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手上滿是發青的針眼,和斑駁的老人斑。

看見那手垂著,指尖下垂的地方,地上一本翻開的陳舊的童話書,在風中無力的嘩啦啦翻動。

看見人群忙碌半晌,稍稍安靜了些,醫生快步走開,吩咐護士:“下病危通知書……”

看見護士小跑著跟著醫生:“她沒有親人……”

聽見醫生疑問的道:“沒有親人?這個病人幾次病危,都似乎撐著不想走,那她在等誰?”

……

孟扶搖臉上,突然便失了所有顏色。

她僵在月光裏,一寸寸被森涼月色浸透,或者她比月色更涼?那不過冷了亙古,她卻似要永生永世的冷下去。

她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那酒液未盡馥郁誘人,此刻看來也如鞭撻——媽媽病危,孤獨一人在生死線上掙紮,她卻在另一個世界高歌美酒,和情人共慶佳節。

那酒是佳釀,是毒液,入喉如此芬芳醇美,下肚卻是剛汁澆腸。

她慢慢的,握緊了酒杯,更緊,更緊。

純金酒杯在掌中柔軟的擠壓,擠出薄薄的棱角,刺入肌膚,沁出一點深深的紅,染在那燦爛華美的金箔之上,亮烈至刺眼。

一只手輕輕伸過來,取走了那不成形的酒杯,長孫無極一揮袖收了那月色,看著一天月色下霜白的她,輕輕嘆息,將她攬在懷中。

她立即將頭枕在他肩胛,雙手抱住了他的腰,似待溺的人尋著了可供攀援的枕木,她的臉和手如此冰涼,觸著哪裏哪裏都結了冰。

他立即調節著內息,讓自己更暖和些,孟扶搖埋首在他懷中,身子微微的顫抖著,她身子忽冷忽熱,酒意緩緩的泛上來,靠著他的軀體立即騰騰的熱起。

那熱立時令他微微一僵,一時竟有些控制不住,兩人雖然長久相處時時耳鬢廝磨,但是她一向對肢體接觸十分羞澀,但凡近一些便逃了,似今晚這樣近乎糾纏的姿勢,從來絕無僅有。

長孫無極起了低低的喘息。

他是適齡的男子,是精神和肉體都強大的男人,那些男人們的欲望,他自然也有,只是卻不喜歡和那些男人一般,隨意什麽女人都可以魚水之歡,他只要自己的女人,只要屬於自己的那一半,為此,不惜等很久,二十餘年。

他想抱她在懷中,帶她共赴雲端,在彼此的攀援和糾纏裏化為一體,那才是人世間最可膜拜的飛升,在紅塵的喜悅裏綻放,燦爛如星輝。

然而不能,此刻不能。

她在傷痛中,她剛剛得知那一世的尊親的病危,她現在的依附只是內心疼痛脆弱的下意識反應,他不要這樣擁有了還在昏亂迷茫中的她,在最美的一刻裏染上陰影。

長孫無極有點僵硬的起身,就勢抱起她,道:“我送你回房。”

她不說話,貓似的依偎在他懷中,她呼吸輕細,淡淡的酒香和處子體香,發絲輕軟的撩過來,落在他下頜,撩得他更僵硬了幾分,差點連步子都協調不穩。

好容易回了房,幹脆也不點燈,他在月色下放下她,在她額頭輕輕一吻:“睡吧……”

她依舊不說話,卻在他將要起身時,突然伸臂抱住了他頸項。

四面香氣更濃了幾分,滿室氤氳旖旎的芬芳,月光如此柔軟,柔軟如她此刻眼波,長孫無極心中一震,剎那間覺得自己也似軟了軟,一斜身,便被她拉了下來。

他半跪在床邊,衣衫被她拉得半斜,月色下一抹精致鎖骨,他不去整衣,只低低問她:“扶搖……”

她“嗯”了一聲。

他還想說什麽,她卻已經將唇湊了上去。

她第一次主動吻他,姿勢有點笨拙,唇卻香軟如最嬌嫩的花瓣,她齒間有淡淡的酒香,更多的是清甜馥郁的氣味,屬於她的,來自身體深處幹凈而誘人的滋味,她學著那些看來的經驗,用舌輕輕撬他齒關,換他一聲輕笑,反吮了她的舌。

他一主動,她剛才的大膽頓時全然無蹤,有些惶惑也有些被動,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壓在她身上,牢牢糾纏住了她,他細細的吻她,一點點品嘗她的甜美溫暖,那般密合的唇齒間時有微微相碰,聲音輕細又顫心,她顫了顫,他卻忽然移開,轉而輕輕吻她潔白的額,吻她潤澤的頰,吻她涼而可愛的鼻尖,他的吻伴隨著淺淺的嚙咬,不痛卻有點癢,她忍不住要縮開,只是身子一動,他立即低吟一聲,喘息著將臉埋在她肩窩上。

她僵了僵,感覺到他身體的某個變化,一時竟有些無措,又試探著避了避,卻換了他身子更繃緊幾分,近乎脆弱的低低一哼,她立即不敢再動,他掐在她腰側的手卻突然手指一勾,腰帶已經無聲無息落下。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指尖一轉,天知道他剝人衣服有多靈巧,明明還沒覺得,衣衫突然便都悠悠落了地,在腳下輕軟的堆了一堆,她的外衣、內袍、自制的內衣……胸罩上綴一朵小花,簡單的五瓣花型,他俯下臉去吻了吻,換了她輕微的戰栗,隨即他一手剝開,她一驚,下意識的去掩,卻已遲了一步,聽得他低低的笑:“我向你道歉……以前我看走眼了……”

她疑問的看他,他目光笑吟吟的掃過她的胸。

她大羞,隨即惱羞成怒,不甘示弱的一把拉下他,急手急腳就去扯他衣服,扯得殊不溫柔,他也不急,任她那樣笨拙的解著,順手也把他想去除的障礙物都一一扔了。

突然便覺得月光一涼,彼此眼前都一亮,彼此都坦然在一色銀輝裏。

她的身姿是秀麗的山巒,起伏到哪裏哪裏便是一首最柔軟的詩,月色映得那身體如玉如琉璃,勾勒出淡金色的最動人的曲線,在起處起,在收處收,在轉折處跌宕引人驚嘆,在幽深處纏綿讓人顫栗,似是覺得那月色羞人,她擡臂半遮住眼,從臂至腰,便斜出流波一般誘人的弧度,如一個令人願意永久沈溺的漩渦。

遮著眼,卻又偷偷看他,這男人為什麽連身材都這麽好?為什麽連身上肌膚都光滑如綢?不怕引天妒麽……一個念頭還沒轉完,眼前一暗身子一重,他已經溫柔的覆了上來。

她顫了顫,臉一側觸著他的肩,突然覺得觸感有異,睜眼一看便見猙獰的傷疤,兩肩都有,而抱住她的手腕上也傷痕深深,左手尤其重些,愈合後肌膚微微凸起,完美上的瑕疵,那般刺目而痛心的傷痕。

她的眼淚立刻便落了下來,落在淡紅的傷疤之上,在不平的肌膚上緩緩洇開,她輕輕撫著那傷痕,眼淚沒完沒了的落著,似乎想用淚水沖洗掉這般令她疼痛的疤痕,沖洗掉他曾為她受過的那些苦,甚至,沖洗掉她在他一生中印下的痕跡,那些屬於天之驕子的他,本不該承受的痕跡。

他側了側肩,似乎想避開她的眼光,然而這傷兩邊都有,換哪邊都一樣,他只好苦笑,抱緊她,低低道:“沒事……不痛的……”

哄小孩子一般的話,從他口中出來有點傻,她淚湧得更急,卻在淚花飛濺中揚起一抹笑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得了鼓舞,更緊密的貼上來,將珍珠一般滑膩細致的身體溫柔捧在掌心,一遍遍吻過那高峰低谷,吻過她溫暖的柔軟,他身子也在微微顫抖,在灼熱的火焰中急欲奔騰,卻始終溫柔的慢慢前行,她被他裹成一團綿軟雲絮一段光滑絲綢,在他掌中輾轉翻騰,摩挲出火熱的力度,她的腦海燃燒出熾烈的火海,既熱且暈,手指深深掐進他背部光滑的肌理,她在他的唇下掌中一點點飽滿,卻又衍生出極致的空虛,仿佛生命深處發出需索的吶喊,渴望來自於他的巖漿般的灼熱和充實。

昏亂的意識裏,她本能的擡起身體向他貼近,他喘息一聲,牢牢把握住她弧度纖細的腰肢,將她拉近自己,讓彼此的身體更加契合,體膚間的摩擦燃起新火,他緊緊抱住她,在她耳側低低喘息:“扶搖,我在。”

她低低“嗯”了一聲,下一瞬便身子一僵,唇間綻出模糊的輕吟,直到她將自己軟化成一灘春水,他才自千山萬水之外策馬奔來,……他和她,從現在開始,真正融為一體,從現在開始,她就真的已經將自己交給了他。

她的淚便落了下來,她哽咽的抱緊他,將臉埋在他肩窩,她的唇在他耳側,她一偏頭含住他耳垂,在他耳邊清清楚楚的道:“我愛你。”

我愛你。

十五年前初遇,四年前重逢,分分合合輾轉七國,直到今日,在五洲大陸的最北端,我終於能夠坦坦蕩蕩的告訴你,我愛你。

愛你在很早之前,告訴你卻直到今天。

抱著自己的那人突然靜了一靜,隨即沈沈壓下來,他俯臉過去,找著她的唇,吻去落在她唇上的淚水,低低笑:“愛我,為什麽要哭?”

她不語,用手遮著眼,他卻突然將她翻個身,她還沒來得及驚呼已經落在他身上,身下是他朦朧如海的眼睛,他那樣深深的看她,問她:“愛我多久?”

愛他多久?

她突然被這個問題問住,愛他多久?似乎只是剎那驚電便深深鏤刻,又似乎經過年深日久的點點纏磨才印上心痕,他在她的世界裏,從來便就是個特例,一開始便是纏綿,到現在也許還會陌生。

陌生這樣的男子,如何便會愛上一無是處的她,她有什麽好?任性而自私,一路裏操碎了他的心,到頭來……她閉著眼,不看他,他卻似是不肯放松,似乎想要得到什麽印證一般,依舊問她:“愛我多久?”

愛他多久?

許是穹蒼四境中雪地上鮮血的驚痛,是接天峰神吼之地的冰洞的森涼,許是璇璣李家莊大雨傾盆裏那一抱,是玉衡離間追殺之中無聲默契的溫暖。

或者更早,無極行宮裏隔湖撫琴的含笑男子,姚城昊陽山溫泉中含怒那一罵,甚至,玄元山上還算陌生的他,伸出的援手。

或者,這些都不是,而只是漫長旅程中那些傾心扶持和相伴,是隨風潛入潤物無聲的點滴侵占,是不動聲色不願為她所知的鋪就她的路的苦心,是以寬闊博大胸懷做出的放手和成全。

讓不願被羈絆的自由心靈,最終為他回首。

她閉著眼笑起來,吻他的臉,輕輕道:“很久……很久……”

那吻落下,淚也落下,今夜的她特別的愛哭,也特別的柔軟和放縱,最初的羞澀過後,她竟大膽而主動的試探挑逗他,淚水無聲無息洶湧,伴著汗水灑落,兩人的身上都濕著細潤的光,她像一條游魚,濕漉漉在彼此的軀體間游走,一遍遍更緊的擁抱他,且讓她今日盡情放縱,補償他這一路所有的缺失和虧欠,如果可以,她希望補償得多些,更多些……

這擁抱如此放縱,這歡愛如此無休無止,這一夜含淚的抵死纏綿,似要將一生的精血盡獻於彼此。

天將明時她困倦無力,他才放手,手指細細在她汗濕的背部肌膚滑過,她閉著眼睛裝睡,聽見他在她耳邊輕輕道:“我也愛你……很久很久。”

她閉著眼睛,在自己的疼痛的心跳中靜靜的聽,聽他睡下,呼吸勻凈,又等了一會,才悄悄坐起。

他安安靜靜睡著,沒有纏著她也沒有壓著她,這讓她不用再愁如何才能不驚動他的起床,她在黎明前最後的黑暗裏深深凝視他的睡顏,那一張寧靜的臉,肌膚是高貴的玉質的白,而長長的睫毛覆下,在眼下覆出弧度優美的暗影。

她微微傾下身去,似想吻一吻那雙眼,然而她最終在半空停住,將一個吻,落在黎明清冷的空氣裏。

她靜靜抱膝在床上坐了一刻,黑暗重重落在她肩上,她似被壓得輕輕顫抖。

隨即她穿衣起身,無聲無息飄出門去。

再不回頭。

※※※

她走在長青神殿的黎明中,一路向前,手中握著薄薄的黃金頁。

那是大風留下的黃金頁的最後一張。

當初那卷黃金頁最後一張,畫滿奇怪的線條,她並沒有看出來是什麽東西,如今在長青神殿住了這許久,她終於明白,那是長青神殿的地圖。

長青神殿的地圖如何會在那冊子中,又如何會被大風得去,以及這冊子和她宿命的聯系,如今已經不知道答案,她現在註意到的,是地圖中特意標出來的地方。

長青神殿的接魂地宮。

數百年前,她就是在那裏,被創教祖師送走,送她去另外空間裏,一代代轉世歷練,等待彼此回歸。

如今她便要去那裏。

沒有得知母親消息,她還可以自欺欺人,然而今夜見了那一幕,她再無法硬著心腸這樣留下來,讓母親等不到她淒涼死去,死後無人送終,再在這個世界,享有自己的紅塵幸福。

那樣的幸福,在日後的日子裏,會化成戕心的刀,日日割著她良心的肺腑,將她的人生割得支離破碎,鮮血淋漓。

到那時,那也不會再是幸福。

她只能回去,而這一別,再無回首之機。

雖然她有探問過離開的辦法,甚至有意無意中找尋長青神殿中關於此類神術方法的記載,雖然她最希望的是能回去給母親送終,然後再回到他身邊,然而便是她自己也知道,這想法實在太過荒唐,不啻於一個夢,空間劈裂,萬中無一的幾率,能回去已是萬幸,怎麽可能這般穿來又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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