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大結局(下)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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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無極。

這一夜的顛倒狂歡,這一夜的放縱淋漓,是我所能給你的最後補償。

且過這一夜紅塵迷醉,再回首滄海橫波。

接魂地宮的金色巨門,在她面前緩緩開啟。

這個地方竟然沒有守衛,據說數百年前自從祖師那一場大亂,這個地方便再沒有人來過。

歷代殿主在傳說中都是“飛升”,所以這裏雖然名義上是長青神殿殿主停靈的地宮,實際上連衣冠冢都不算。

孟扶搖輕輕走下刻著蓮花的石階,聽見自己的足音在幽深的地道中空洞的回響。

甬道陰沈幽長,青花瓷長明燈熠熠閃爍,地面是寬闊巨石鋪就,每三步石面上雕刻著一朵巨大的蓮花,品字形的地宮在她眼前逐漸袒露,步步金光,耳室裏翡翠巨獸沈默相望。

一切,似曾相識。

那年初遇長孫無極時那個夢突然重來,孟扶搖毫不猶豫向主墓室行進,隨即她停住腳步。

那般高闊巨大,超過人腦可以想象的雄偉神奇。

潔白的石柱上瑞獸的圖騰升騰欲起,金黃的穹頂數十顆夜明珠熠熠閃光,頭仰至最高處方可看見日月星辰的金色穹頂,仿佛另創了一層九重天。

只少了一座黃金棺槨。

孟扶搖撫摸著手中黃金冊,那上面的線條早已鏤刻在心,她直奔墓室頂頭,九層金階之巔。

那裏一座蓮花臺,青銅所制,整個富麗堂皇的地宮大殿中唯一陳舊暗淡的東西,臺邊還有些發黑的斑點,似乎是血跡。

蓮花正中,是一個青玉三足小鼎,竟然也是似曾相識,鼎中有道淺淺插槽,孟扶搖滴血於黃金頁,按照自己查閱神殿所學來的方法,將金頁往槽痕插去。

“扶搖。”

身後的聲音來得突然,驚得她渾身一抖,她僵在那裏,肩膀硬得似乎扭不回頭。

半晌她緩緩轉身,勉強擠出一抹微笑,她自己知道那微笑實在難看得很,然而此時她實在不知道該擺出什麽樣的表情。

長孫無極靠著殿門,靜靜的看著她,沒有憤怒沒有驚訝沒有任何顯露在外的神情,只是眼神裏雲翻霧卷,浪起不休。

他似乎想用目光將她裹住,代替自己的懷抱,將這個一生裏永遠都註定存在缺憾的女子的身影,銘記、鏤刻,再牢牢揉在自己生命中。

孟扶搖在那樣的目光下錯開眼神,手指攥緊了手中黃金頁。

長孫無極卻突然輕輕走過來。

他走到孟扶搖身邊,取過她手中黃金頁,孟扶搖於茫然中感覺手一松,心一沈的同時竟然似乎也舒了口氣,迷迷糊糊的想——他不讓我走……那我便不走吧。

怎忍在他面前堅持要走?怎忍在他目光中背轉身?

這樣強勢的幫自己取舍,也好。

卻突然聽見他輕聲道:“黃金頁不是這樣用的。”

孟扶搖一震,便見他咬破手指,亦滴血於黃金頁,鮮血滴上,金頁忽轉玉白色,泛著朦朧的光暈,在長孫無極掌心緩緩浮起。

“依托黃金頁上附著的祖師部分神力,是可以穿越天地縫隙,但是你落過去的時候,卻更可能只是落入永恒黑暗,無法掙脫也無法離開,從此永遠在冰冷星辰間浮游。”他指尖金光漸漸泛起,如一泊金色巖漿燒灼著掌上玉頁,光暈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光暈之後他的神情眉目孟扶搖已經看不清,“只有來自現任殿主的神力澆灌,才有可能準確尋找到另時空的契機,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孟扶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覺得心口剎那間被堵得滿滿,那些話語和著淚梗在咽喉中,咽不下吐不出,墜得心尖發痛。

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

“我不能送你的身體回去了。”長孫無極指尖金光沸騰,神情平靜如水,竟然還回首對她一笑,“扶搖,將你的身體留給我。”

孟扶搖咬著唇,死死的看著他,這一刻她已不想再流淚,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要怎麽看清他?她要怎麽將一生愛戀深深銘記?

玉白光芒在金光煉化之下,化為玉色絹帛一卷,在偌大宮室之中飄蕩浮游,緩緩卷向孟扶搖。

光芒將要及體時,她突然向前一沖。

她沖在長孫無極懷中,一擡手死死抱住他,仰起臉,深深吻上他的唇。

長孫無極一直平靜如初的容顏,在她炙熱又冰冷的一抱中終於如水波般動了動,他嘆息一聲,俯下臉,讓她更深的尋找到他的溫暖。

輝煌卻清冷的大殿,冷光幽幽照耀含淚擁吻的男女,他們緊緊糾纏唇齒密合,選擇將自己吻到窒息,她抱著他的腰,他攬著她的肩,都知道對方的弧度是自己此生中唯一的契合,然而臨到了來,為了成全,依舊放手。

前一世裏我們曾經愛得互相折磨,這一世我們選擇愛得寬容。

大殿中起了盤旋游移的風,金光和玉光交錯悠悠卷下,像是人生一場華美跌宕的大戲,即將落下永恒的幕布。

一生裏最生死纏綿的一吻,在永久別離之前。

玉光如巨錦,悠悠卷了來。

孟扶搖化成深水中的水草,在他的海洋中昏眩浮游,腦海中無數電光閃越,世界混沌在唇舌之間,那一片亮白的極光中,她沒有意識也沒有知覺,只知道她愛著眼前這個男人,而轉眼之間她便要失去他。

那一片模糊的天地裏,她突然便覺得身子一冷,意識一輕,頭頂被人輕輕一拍,耳邊有人低聲且溫柔的道:“去吧。”

她眼前一黑,慌亂中伸手去抓他,然而手伸出突然就沒了實體,也再看不見他,她努力回頭,卻如一尾小魚般被裹挾在巨大的浪潮中翻騰而去,最後一刻她只來得及大叫一聲:“等我,我一定要回來!”

玉光一卷,剎那又收,地宮內已經沒有了孟扶搖幻影,地下躺著另一個沒有靈魂的孟扶搖。

長孫無極靜靜立在蓮花臺前,並沒有停手,他眼前金光漫越,漸漸鋪卷,延展於整個大殿之中,金光之中隱約有玉色的一小點,飛騰跳躍遠去,他眼睛牢牢盯著那一小點,順著那軌跡不斷移動手指,每多堅持一刻,他臉色便白上一分,額頭漸漸沁出豆大的汗珠,一滴滴簌簌有聲滾落在地,瞬間將地面打濕了一片。

這才是整個“劃空大法”最關鍵之處,送人易,送人安全到達準確位置難,需要以全部神力隔空駕馭,稍不小心便一生修為盡毀,甚或丟命,這也是神殿中除了祖師和他,再無人使用過的大法,沒有任何人,願意拿自己的命去換一個承諾的履行。

光芒漸漸淡去,那玉色一小點終於在他寸步不離的控制之下,落入他安排她去的地方。

長孫無極已經搖搖欲墜,一伸手扶住蓮花臺,他俯首看著地面,那裏有孟扶搖最後一刻甩落的淚痕,長孫無極久久的盯著那點漸漸淡去的水跡,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

笑意未盡,他突然一晃,一口血噴在蓮花臺上。

鮮血濺開如蓮花,一口未盡又是一口,直似要將一身的鮮血都在此刻噴盡。

長孫無極半個身子壓在蓮花臺上,壓著心口,在自己一色殷紅中閉目喘息,分不清哪裏更痛,或者已經不知道痛,從他親手送走她那一刻開始,他便已經,不是他自己。

很久很久以後,他掙紮著爬起身來,拭幹凈唇角鮮血,緩步走到殿門外,對一直守候在那裏的神殿弟子道:“從現在開始,本座要閉關,任何人不得打擾。”

弟子恭謹躬身,神殿殿主閉關是常事,所有人習以為常。

長孫無極轉身,回到地宮,將重重殿門關閉,一直走到九層平臺之上,伸手在一根楹柱上一按。

地面裂開,軋軋連響聲中,巨大的金色棺槨緩緩升起。

長孫無極彎腰抱起地上的孟扶搖,將她放在自己膝上,輕輕撫摸著她的臉,眼底笑意微微。

他仰著頭,神色遙遠,唇角笑容淡若春花。

恍惚間黑色櫃門開啟,五歲幼童澄澈目光怯生生映上他的影子。

恍惚間玄元山風輕雲淡,崖下升起的少女對他張大驚艷的眼眸。

恍惚間昊陽山暖風如醉,溫泉中初次相擁的一吻。

恍惚間姚城裏繁花若錦,古怪而美麗的宮裙女子,送他一場一生從沒有過的熱鬧,再送他傾世一舞。

恍惚間無極華州地牢裏,滿地鮮血中她抱緊自己,說:哭出來,哭出來……

恍惚間璇璣李家莊暴雨之夜,她瘋狂撞在他懷中,將一心疼痛哭碎。

恍惚間穹蒼九儀大殿,她一個頭磕下,堅決平靜的說:請放長孫無極。

……

這一生裏的太多美麗。

不知不覺間竟已飽滿如此。

他輕輕的笑起來,將懷中的她,抱得更緊些。

早知道會如此。

留在穹蒼沒有回無極,就在等這一刻,他太了解扶搖,了解到已經超過她了解她自己。

扶搖能夠忍耐到現在,能夠從不要求他,能夠明明在有希望的情形下一再試圖放棄,能夠在最後將自己交給他,他已經覺得那是意外之喜。

她曾為他放棄,他自然也可以。

誰都在乞求兩全,唯有他知道,那需要太多近乎奇跡的運氣。

他緩緩起身,在她口中餵了一顆玉珠,自己也含了一顆,然後抱著她,慢慢跨進那巨大的黃金棺槨中。

扶搖。

你若轉身,我便在地獄。

※※※

孟扶搖醒來時,四面一片漆黑。

她以為自己果真落入宇宙黑洞之中,從此永恒漂流,心中頓時一片絕望。

黑暗卻突然閃動起來,漸漸亮出斑白的光影,斑白中還有七嘴八舌的人聲。

“哎呀沒事沒事。”

“好了好了,沒死……”

“嚇得我!明明見她突然倒下去的。”

“小姐,小姐!”

她慢慢的睜大眼睛,一時有點不適應這個現代稱呼,不是應該叫“姑娘”的麽?

眼前擠過很多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七嘴八舌的問著她的身體,她定定神,看清了他們的服飾。

果真……回到現代了。

這一霎她心中湧起無限的悲涼,酸苦的滋味揉在心底,幾乎激出她的淚。

圍觀的眾人見她沒死,都漸漸散去,她掙紮著爬起身,一轉頭看見身後不遠處,“XX市第一醫院”的牌子赫然在目。

媽媽!

孟扶搖立刻奔了過去。

在醫院門廊前她站住腳,打量了一下裏面那個陌生的女子,頓時有些犯愁,這個樣子,怎麽去見媽媽?媽媽還認得出自己嗎?如果她認不出,自己怎麽解釋?借屍還魂?難道還要在她臨終前再嚇她一回?

她左思右想沒有好辦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找到了那間熟悉的病房。

手指停在門前,久久不敢推開,這一步到來太艱難,她竟近鄉情怯。

屋裏突然傳來沈重的喘息聲。

她一慌,推開門就沖了進去,光線有點暗,她沒看見媽媽,卻見坐在床邊的兩個眼睛紅紅的人愕然回首看她。

是研究所的小李和胖子。

那兩人用詫異的眼光看著這個突然沖進來的陌生女子,孟扶搖卻根本不看他們,她直撲床前,幾乎在觸到床邊的剎那間,眼淚便流了下來。

媽媽……

一聲呼喚不能出口,梗在喉間。

病床上的人,全身上下插滿管子,連接著各種儀器,那些微弱的電波不急不慢的前進,在嗶嗶輕響裏,昭示著病人的時日無多,孟扶搖拼命在那些氧氣面罩和管子中,拼湊著母親的容顏,她瘦得已經讓她認不出,薄得像一張紙,陷在被褥中,讓人覺得被褥比人重,看得人如受重壓,喘不過氣來。

她緩緩伸手過去,握住媽媽的手,蒼老的,枯瘦的,骨節分明長滿老人斑的,手指剛剛觸及那肌膚,她的眼淚便洶湧的流下來。

那手,卻突然動了動,儀器上的聲響突然急促了幾分。

與此同時,胖子以難得的敏捷跳了起來,大叫:“快!快!叫醫生!”

醫生和護士狂奔過來,將怔怔的孟扶搖推到一邊,檢查、搶救、忙忙碌碌來來去去,那些快捷的腳步在孟扶搖茫然的視野裏連綿成變換的光影,她按著心口,在暈眩中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呼吸。

不要……不要……

似乎只在剎那間,又似乎漫長得過了一生,她終於看見醫生取下口罩,半是驚異半是欣喜的道:“奇跡!病人轉危為安了!”

孟扶搖長長吐一口氣,踉蹌向後一退,靠在了墻上。

半晌,兩行眼淚,緩緩自她臉上流下來。

“阿姨,嘗嘗這粥怎麽樣?”孟扶搖披一身陽光,輕快的踏進病房,笑得燦爛而明媚。

“周小姐,每次都麻煩你來看我。”病床上孟媽媽支起身,虛弱卻歡喜的沖她笑。

“應該的,我和扶搖交情好嘛。”孟扶搖取過枕頭給母親支好,打開保溫桶裝了一碗雞粥,先用調羹試溫度。

她最終沒有向母親坦白身份,醫生說了,病人雖然奇跡般有所好轉,但是情緒還是不能有任何起落,她思量再三,覺得還是等到母親真的要去的時候再和她說實話,眼前明明有希望,不能由她來扼殺。

於是她編造了一個來自邊遠省份的女子的故事,這個女子曾經被出門考古的孟扶搖救過,孟扶搖考古時不慎落崖,喪失記憶很久,現在在她家養傷,記憶恢覆了,於是托她前來照顧孟媽媽。

這個故事很狗血很不合理,不過騙騙病人還是勉強的,給媽媽一個希望,也許她能活長些。

她細致的餵著粥,午後陽光從窗戶中折射進來,映出她半邊臉光明璀璨眼神溫柔,孟媽媽倚著枕頭,一邊吃粥一邊含笑看著她,那眼神欣喜而快樂,卻又夾雜著一些奇怪的意味,孟扶搖每次接觸到這樣的眼神,便沒來由的心中顫一顫。

她有時恍恍惚惚的想,媽媽是不是認出了自己?

隨即又立刻推翻——怎麽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換誰都想不到,媽媽一個病重的人,怎麽可能猜得到,而且她如果認出來,又怎麽會不說?

兩人在和樂融融的氣氛裏餵了幾口粥,其實孟媽媽大部分時間還是吃流質,氧氣袋也從沒取下過,她畢竟是垂危的病人,所謂的奇跡,也不過多活一些日子。

孟扶搖心中明白,她只希望,能好好的陪媽媽走完最後一程,在黑暗的盡頭,親手將媽媽交給來生。

孟媽媽精神不濟,孟扶搖小心的服侍她睡下,趁這空當,出門去買點東西。

她回來時沒想到帶錢,不過那女子身上卻有一些值錢東西,賣掉了很有一筆可觀收入,足夠她維持以後所需,研究所她不想去,也沒可能去,她已經不是孟扶搖,如果不想當瘋子的話,還是重新開始的好。

或者,她也不想重新開始,她記得自己的承諾,等媽媽這裏的事完畢,她就回去。

怎麽回去,她不知道,但是哪怕用一生的時間,她也不放棄。

苦笑了笑,孟扶搖覺得自己已經是個瘋子了,拼盡全力要回來,再拼盡全力要回去,活人活成這種德性,真是自己都鄙視自己。

可是有什麽關系,沒有牽念的地方,這世界上的人影花影,都和自己無關。

午後的風和煦溫暖,像是一個人輕輕拂過她臉頰的手。

她突然停下腳步,怔怔站在那裏,微微揚起了臉。

無極……

路上的行人來來去去,經過某個地方時都不約而同的扭臉多看一眼,那裏,車水馬龍的街道中心,人潮喧擾之中,一個年輕女子,旁若無人仰著頭,迎著日光。

淚流滿面。

※※※

買東西回來時,孟扶搖突然看見一個小小的破舊的門面,掛一塊歪歪斜斜的匾,寫著:“過去未來館。”

這門面十分窄小,過道似的寬度,夾在一堆裝潢華麗的服裝店飯店中,很容易讓人忽略。

孟扶搖心中卻動了動。

過去未來……她不就是一個在過去未來中兩相為難的人?

這些日子她一有時間便去各大寺廟,尋找傳說中有道高僧,找尋再次穿越的辦法,卻始終一無所獲,如今看見這一句,倒突然觸動了心中盤桓不去的糾結。

她舉步跨了進去,店內很窄,光線昏暗,擺一張桌子,堆些紙包裝的藥,看上去像個賣假藥的騙子門面。

她有些後悔,想退出去,黑暗中卻有人“咦”了一聲,隨即一個沙啞的聲音道:“大白天的,也有游魂?”

孟扶搖立即睜大了眼睛,唰一下沖過去,一把去拎桌子後那人,那人卻極其靈活,砰一下桌子豎起便擋住了她。

孟扶搖怔一怔,這才想起這具身體已經沒武功了,嘆口氣,她對著那桌子道:“有事想請教先生……”

“你還不回去?”桌子後探出張枯瘦的臉,眉毛胡子亂糟糟看不清五官,眼睛卻亮得驚人,納罕的將孟扶搖上下打量幾眼,又飛快的縮回去,“還賴在這裏幹嘛?”

孟扶搖剎那間心中狂喜,蹭一下撲上桌子,“我能回去?我能回去?”

“能啊。”那人隔著桌子伸出手指,捏了捏她骨骼,“空有寶山不會用哦,白瞎了這麽一具通靈的身體,誰這麽有心,給你找了這麽副身體?萬中無一哦……”

“怎麽回去?”孟扶搖沒空聽他羅嗦,立即追問。

“死唄。”那人答得輕描淡寫,“對於這具原本就可以穿越陰陽界的靈媒身體,很多事都會省力許多,你拋下這身體,它自動會送你回去。”

孟扶搖歡喜得暈了暈,從桌子上栽下來,定了定神,掏出身上所有的錢放在地上,道:“謝謝你,你是我的恩人,大概是沒機會報答你了,這點錢表個心意。”

她雀躍的快步走出去,心想等送走媽媽,立刻自殺,啊啊,終於可以回去了!

那人不說話,看她快要出門,才道:“你快點哦,你再不死,有人就要死了。”

孟扶搖霍然轉身。

“你以為通靈體這麽好用啊?”那人在黑暗中翻著白眼,眼珠子一亮一亮瘆人,“有人用神通給你維持著呢,嘖嘖……真不容易,二十一比三……”他掰著手指頭飛快的算,“最大極限,嗯……合四九之數,最多他只能維持七天,換句話說,你這裏就是七七四十九天,到期你不回去,他也就耗盡了。”

孟扶搖立在門口,滿身的陽光裏心口發冷,她一時還沒換算過來那時間,在心中翻來覆去的算,卻死活得不出答案,或者答案已經出來,她卻害怕面對直覺逃避。

“不要怪我沒提醒你噢,”那人又探頭,加上一句,“你好像只有三天時間了。”

孟扶搖晃一晃,半晌機械的道:“謝謝你。”轉身出門去,桌子後那人爬出來,註視著她的背影,搖頭嘆一聲:“難噢,來不及噢……”

還有三天。

還有三天。

這個數字像一道巨雷,劈得她頭腦嗡嗡作響。

媽媽看似好轉,實則時日無多,她一直等著送她最後一程,媽媽在這世上已經沒有別的親人,她千辛萬苦回來,就是要做到所有女兒都該做到的事。

她沒有理由,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再莫名其妙拋開她。

然而她竟不知道,她在這裏的所有時間,是他用心血一滴滴凝化。她每多一刻停留,他便近一步死亡深淵。

原來到最後,要冒險的不是她,面臨生死難關的不是她,那一夜攜著絕望的淚水的無盡纏綿,用蒼涼的心情等待著結局到來的,不是她。

都只是他。

而她……她要怎麽辦?她要怎麽辦?

那一世她為了母親將死而奔回,這一世她知道他將死,明明有辦法,卻無能為力。

這世上竟有這許多焚心為難!

從現在開始,她走過的每一步,她做過的每一個動作,哪怕一擡手一回眸,都在倒計時他的生命。

她的心被拉扯熬煎,兩邊都是地獄。

三天……任誰也知道,來不及。

除非……今天媽媽會去世……

孟扶搖激靈靈打了個寒戰,恨不得擡手就給自己一耳光——她怎麽可以這樣想?她怎麽可以這樣想?

怔怔抹去臉上眼淚,她快步回醫院,推開房門那一刻,她下意識的去看心電波顯示儀。

那裏很平穩的波峰波谷,沒有拉直。

那一眼她完全是下意識,看完之後卻覺得五雷轟頂——她在幹什麽?她在看什麽?

她在希望什麽?她在想什麽!

孟扶搖站在那裏,只覺得全身剎那冰涼,她打擺子似的顫抖著,幾乎站立不住。

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勁,她一低頭,迎上媽媽的眼睛。

孟媽媽靜靜看著她,眼神若有所思。

孟扶搖趕緊扯出一抹笑容,擡手道:“我給您買了豆腐乳……”手一擡才發現,心神恍惚之間,豆腐乳已經給她不知道扔哪去了。

她趕緊掩飾的咳嗽,訕訕的笑:“丟在外面了……我去取。”不待媽媽回答,她快步出了病房。

走出來之前她瞄了瞄媽媽氣色,覺得媽媽氣色很好,這一個念頭從腦海中閃過,她竟然沒有歡喜,隨即她便為自己的沒有歡喜,羞愧得要自殺。

她……竟然沒有歡喜!

剛走出幾步,看見病房外走廊上掛著一只鐘,孟扶搖一擡眼就看見時間。

看見時間剎那,她便立即開始計算,假如媽媽現在……

一個念頭剛出來,她又是一顫……我在算什麽?我在算什麽?

再也不敢看那鐘,她瘋一般的奔過走廊,一路狂奔直奔進廁所,嘩啦啦打開洗臉池龍頭,白亮的水柱沖出來,澆了她一頭一臉。

她迎著那水柱不避不讓,讓那兇猛流出的水狠狠沖刷她的臉,沖刷她的齷齪,她怎麽可以……她怎麽可以!

隱約聽見鐘擺滴答一聲,擡頭一看,廁所上方居然還有個鐘,秒針滴滴答答走著,分針急急忙忙動著,時針在她眼底,以驚人速度向前飛著。

時間!時間!時間!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焚心的利刃割成碎片,碎在一地,踩著前行便鮮血淋漓。

她這麽恨時間的快,這麽恨人生的無奈,命運為什麽要有那許多的為難來為難她,從不願給她一分希望的救贖。

她猛地跳起身,一拳轟碎了掛在門上方的那該死的鐘。

停住!停住!

給我時間!給我時間!

洗手間門外突然掠過快捷的腳步,醫生護士簇擁著一大團推著小車奔過去,看方向,竟然是向著媽媽的病房!

她剎那間心中一喜,騰的跳起,追著那群人便沖過去,然而那群人越過媽媽病房門口並不停留,直接擁入了隔壁病房。

她怔怔站在媽媽病房的門口,手腳冰涼。

更糟的是,病房門開著,媽媽依舊清醒著躺在床上,望著門口的她。

剛才那一刻,她的急切,媽媽有沒有看見?剛才那一刻,她是不是竟然在眼神中流露了失望?然後落入媽媽眼中?

她的心冰涼一團,心腔突突的疼痛著,攥緊、絞扭、擠壓、碾碎……世界化為粉塵,在充血的心中轟然而碎。

她再也無法在媽媽的目光中堅持下去,一轉身,瘋一般沖下樓梯。

電梯側小門有個拐角,那裏是少有人走的安全通道,她一頭撞開那門,步子一軟骨碌碌滾下去。

堅硬的水泥樓梯梗著背後,剎那間她遍體鱗傷,然而唯有這般的痛楚才能抵過內心裏巨大的崩毀,她歪歪斜斜站起來,腿一軟滾在樓梯角,隨即再也沒有了力氣。

她將額頭抵在墻角,拼命廝磨,似要用那般肉體的疼痛,抵擋內心裏無窮無盡的痛苦,斑斑血跡染上雪白的墻,再被她下一次狠狠蹭去,鮮血和著眼淚和汗水滾滾奔流,滿墻騰著石灰和粉色的血水。

她怎麽可以希望媽媽死……

她怎麽可以在剛才那一剎綻出巨大的歡喜……

她怎麽可以這麽卑鄙而自私,竟然想用親人的死亡換自己的幸福……

……

她怎麽可以安然在這裏,耗費著他的生命?

她怎麽可以明知時間流逝,卻什麽都不能做?

她怎麽可以享用盡他一生心血,將他永久而孤獨的拋在那不見天日的地宮裏?

……

她這樣也不可以,那樣也不可以!

蒼天!

為什麽不能把她生得再自私些再無恥些?

那樣她可以不為自己潛意識裏流露出的急切期盼而無盡自責!

那樣她可以選擇,根本不回來。

那樣她可以選擇,忘記他,在這個世界重新開始。

……

那樣她甚至可以選擇……關掉供氧的閥門!

孟扶搖在黑暗無人的安全通道裏痛哭失聲,不住拉扯自己的發,滿地裏落了帶血的發和斷裂的指甲,她撞向墻壁的力度,似要將自己靈魂都撞碎。

她也確實碎了。

碎在輾轉磨折的命運裏,碎在刺心裂魂的煎熬裏,碎在明明知道可以去做卻做不出,甚至連想一想都覺得是罪孽的無窮痛苦裏。

到得最後,她喪失了所有的力氣,倒在塵埃,癡癡大張著眼睛,看那些浮游的塵絮悠悠升起,再緩緩降落,將她埋葬。

她也確實將自己葬了。

權當自己死了。

她不想再那樣煎熬的等著媽媽死,也做不到奔向自己的幸福,丟下瀕死的媽媽任她孤獨死去,臨終下葬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

她更不能親手擰緊氧氣袋的閥門。

她只好,陪著長孫無極一起死。

命運終究不願成全她,她知道,她能做的,只有用這條命來陪他,活著不可以便去做鬼,哪怕永墮黑暗,她要一個良心的安寧。

送走媽媽,她便自殺,魂靈是宇宙間不受控制的物質,做鬼也許能和他在一起。

她覺得自己想通了,想開了,終於想明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

於是她爬起來,拍掉衣服上的灰,洗掉臉上和手上的血跡,把袖子放下來擋住手上的傷,將自己收拾得基本正常,再回到病房。

她平靜的問媽媽:“怎麽還不睡?您早點休息。”

孟媽媽不說話,她從剛才開始,一直就是那個姿勢,半躺在那裏。

孟扶搖心力交瘁,勉強笑了笑,一屁股坐在了一側晚間睡覺的小床上,往枕頭上一靠,就再也動不了了。

隱約中孟媽媽遞過來一杯水,她接了,一口氣喝幹凈,隨即便覺得腦袋很重,眼皮也重,意識很快陷入模模糊糊。

那般朦朧的虛幻裏,突然聽見一聲溫柔低喚:扶搖。

孟扶搖渾身一震,一霎間她以為幻聽了長孫無極的呼喚,但是似乎又不像,她想睜開眼看看那是誰,然而軀體卻沈重得像鐵塊,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

她陷入強迫的睡眠,呼吸微微急促。

夜色漸濃,病房黑暗,遠處的燈光瀉過來,將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照見病床上的孟媽媽,突然微微傾過身。

她靠著孟扶搖床側,拔掉輸液的針頭,掙紮著努力伸手過去,輕輕撫著她的頭發。

她看著她的眼神溫柔而了解,疼痛而包容,如果孟扶搖能睜開眼睛,便會發現,這眼神,和那個人,一模一樣。

這世上兩個最愛她的人,擁有一樣的眼神。

燈光淺淡,昏黃一束打在沈睡的女子臉上,孟媽媽平靜的撫著她的發,撫著自己失而覆得的小女兒。

她用枯瘦的手指,輕輕抹平她在睡夢中仍然掙紮蹙起的眉,帶一抹滿足而安詳的笑意,撫遍指下的臉龐。

這張臉,不是扶搖的臉,可是她知道,她的靈魂是。

沒有理由,沒有解釋,世間最難解釋的便是血緣和心意相通,她們是如此情意深厚的母女,多年來相依為命,為師、為姐、為友,亦為母,她和女兒,本就有著世人難及的最為深摯的情感,她們對彼此的牽掛和了解深入靈魂,所以扶搖無論如何也無法拋下她,所以她第一眼,便認出了扶搖。

除了她的女兒,這世上還有誰會有那般明烈鮮亮至迫人的眼神?

“可惜不能讓你睜開眼,再看看你的眼神了……”孟媽媽低低道,“扶搖,媽媽好想你,可是媽媽也,不能認你。”

認了她,接下來的事便不能做了,她不能害扶搖永遠活在愧疚中。

“你很為難是嗎?”她心疼的摸著她傷痕累累的手,“我讓你為難了是嗎?扶搖……你真是太善良太善良的孩子。”

“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吧……”她微笑著,合起那柔軟掌心,“我看見了你的幸福,我看見有一個人用全部的心來愛你,對於一個母親來說,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快樂呢?”

死亡只是一場永恒的睡眠,只有知道她幸福,她才能安心的躺倒眠床。

“去吧……”她俯下臉,輕輕吻上她的額。

“媽媽永遠愛你。”

昏黃的燈光照亮一角,燈光中母親蒼白的唇,印上女兒光潔的額。

老去和青春同時開謝,真愛永不懼於別離。

孟扶搖的眼睛始終沒能睜開,眼角卻緩緩沁出一滴淚水,在淡淡黃光下,流轉折射出珍珠般的光芒。

孟媽媽接住那滴淚水,出神的看了看,然後掖緊孟扶搖的被角,緩緩的躺了回去。

黑暗中有細碎聲響,她在床上慢慢整理好了自己。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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