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次逃跑 (5)

關燈
為清曼水意。西西困惑重重地任他牽著手,不知道他意欲何為,究竟在想些什麽。

終於他停止步伐,拉她坐在沙發上,一手撩著頭發,斜倚在一角漫不經心道,“你以前喜歡過人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西西呆滯,她微微低頭以作掩飾,他卻湊近了挑指把她下巴擡起,不鹹不淡的聲音回蕩在稀薄的空氣中,“哦,看來是喜歡過。”

西西被看穿了心事,臉色瞬間發紅,面頰上浮著薄薄一層紅暈,故意擺出一副兇臉,惡狠狠道,“你幹嘛問這個?”

他對她強撐的嚴厲不以為意,他對她太熟悉了,一顰一笑神態流轉間不差分毫,精神上近乎完全掌握,可即便如此,還是會恐慌,會患得患失,怕她一夕之間便消亡殆盡,只留一個空空軀殼,所以不能逼她,不能。

他回以嗤嗤的笑,托著下巴儼然一副風流浪子,尾音上揚,“我想了解你呀。”

西西憋紅了臉,不肯說話,他見了又是打趣,“是蕭白麽?你可是暗戀了他整整一年。”

“我......”西西一被戳及痛處便心裏難受,刀絞一樣疼,他看了亦是心疼,但抽筋剝皮的盤問並沒有停止,一手撫上她的臉,鬼魅一樣幽幽問道,“但不是他對吧,是誰?你喜歡過誰?”

“關你什麽事。”西西心裏一片慌亂,好像記憶瞬間回到了幾年前,時光倒流,森寒料峭而滋潤的間隙,漾起離合紛紛的記憶,所記皆是虛空,茫然的白。

“他是誰?”他淡淡逼問道。

西西忽然間就噤聲不語守口如瓶,年華似水穿流。他眼底一片徹骨的冰,在死的冰上起了艷艷嫉妒的火災,西西微弱欲傾。

“你還喜歡他?”他淩厲的眼神直直看到她骨子裏,西西脊背一陣涼寒,要把他推開,可他倏爾搖頭,微笑,“是不是?”

他所精通的心理博弈,此刻大費周章用來折磨她,總覺得有些可恥,可眼下她已處於被動局面無法自拔,就像深陷泥潭的獵物,他不禁有些心癢難耐。

西西腦海中閃現出很久以前的重重幻影,一個明媚的少年奔跑在綠茵場上,拍她腦袋放聲歡笑,當時的她皺著眉與他打鬧著,然後他的女友便翩翩來了,長發及腰,溫婉如玉。

一切的幻想戛然而止,到此為止。

他對她瑣瑣碎碎的微小細節上寄托興趣,猶如須眉,捕風捉影,意欲探究個沒完,豈料她深呼一口氣,似是釋然放下,眼神黑漆漆看著他,一副無欲無求的超脫模樣,很冷的聲音反問他,“難道你就沒喜歡過人嗎?”

“沒有。”他指尖漏出她溫柔的發絲,對她的絕地反擊有些驚訝,不過亦是一閃而過,緊接著興致更濃了。

“我不信。”西西有些氣憤道。

“你總是不信我。”他幹笑一聲,“我說我愛你,你也是不信。”

西西緊咬著唇瓣,他探身摟著她肩膀被她一掌拍落,冷笑一聲,幽然道,“我就想問問你,你還喜歡那個人麽?”附帶又補了一句,“哦,□□上的喜歡不算,精神出軌才算出軌。”

“是,我喜歡。”西西倔強反擊,對他一味模棱兩可的態度很是反感,即便撒了彌天大謊也是權當出口惡氣。

他挑起手指點著她的心臟,“可一個人只有一顆心,怎麽能裝得下呢?”接著語氣急轉直下,重歸以往的冷漠陰鷙,低聲而強迫道,“你只能愛我,不能愛別人。”

西西看著他變幻莫測的神情,淡淡道,“人的一生只有那麽短,一生只夠愛一個人,不是麽?”

“所以你才是唯一,懂麽?”他撫摸著她的頭發,目光絕望而蒼涼,心裏只是無盡悔意和感嘆,太遲了,太遲了,如果他能早遇見她該多好,那時她還不會喜歡上別人,他半輩子冷透骨的生命也會擁有陽光。

“你只能愛我一個人。”他惡狠狠道。

“我不。”西西聲音冷靜,她換了另外一幅目光,仍然無濟於事,他冷漠地鉗視著她,忽然間戲謔一笑,“我想,我知道他是誰了,可很顯然,你真的不喜歡他了不是麽?”

西西抿著唇低頭不語,他說的很對,曇花一現間,她真的已經對他沒感情了,甚至是否存在過都虛無縹緲的難以觸摸。

“西西,你看看我好嗎?”他的臂圍過她的頸,低聲苦苦懇求,“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西西被他的淒切聲洇染,不得不擡眼靜靜看著他,如此美如蛇蠍幾近妖魅的一個人,此刻眼神中盡是零亂,慌忙,驕狂,悲愴,冷而媚的色調氣味,凝固在燈火通透的房屋間,煊赫華麗。

她斂聲屏氣,不敢呼吸,他簡直好看的慘絕人寰。

他嘴角閃過一絲幾不可微的笑,嘴角似要勾起一般,西西忽然間醒悟過來,後悔晚矣,他這個妖孽存心是為了迷惑勾引她,可她又不是花癡,忿忿把他熏神染骨的俊臉推開,“你這個騙子。”

他明知故問,挑挑眉,“我哪裏又騙你了?”

“我又不是花癡,你做夢去吧。”西西見他又要抱自己,氣急敗壞捶著他胸口,他絲毫不受幹擾地摟過她,低低覆在她耳畔暧昧道,“哦,可你還是動心了,承認吧西西,你剛才心跳明明加快了。”

“你胡說。”西西又羞又氣,臉頰上的紅暈更甚,他見了逗她,“還狡辯?”

“我沒有。”西西心跳的更亂了,情急之下就胡亂罵他,“膚淺,騙子。”

每罵一句他神色便沈一分,最後眸子寂寂如夜冷透骨髓,被她激的沒了耐性,低冷道,“說愛我。”

西西感覺渾身骨頭都要被他擠碎了,意識到他真的動怒了,不敢不聽,權當緩兵之計,訥訥道,“我愛你。”

他聽了倏忽挑挑眉,點著她鼻尖幽幽道,“別人都是吃軟不吃硬,你偏偏是吃硬不吃軟。”

西西冷吸一口氣,心裏一陣苦澀,感覺自己真的好沒有骨氣。

☆、惑心

他剝開她衣領,俯下頭狠狠咬了她鎖骨一口,西西疼得淚花閃閃,要推開他卻是推不動,儼如一座山一般,他尖尖的牙齒松開她白嫩的皮膚,上面咕嘟冒出一串血跡,他亦是沒想到自己下口這麽重,看她疼得淚都要淌出來,氣消之下忙勤勤懇懇哄她,“別哭,我錯了還不行嗎。”

西西厭惡地扭過頭,她此刻真的心死了,他不會放過她的,直到她被折磨至死。愈慌愈亂,逃不開的魔障。

他見她眼睛紅紅的,分明的怨恨,一下瞬間心軟的不知所措,眼睛又冷的滲人,只是委曲求全,嘴角帶著苦澀,“你愛我一點不好麽?就算是毫厘之末也好。”

西西無所適從,盯著他游魂一般的眼睛,怨憤出口,“我會被你殺死的,會被你折磨死,你放過我吧。”

他冷笑一聲,近乎苦笑,“我怎麽舍得。”

“你總是欺負我,你把這當做什麽?”西西氣急,皺著眉怒吼,“當做不舍得?”

他默然不語,在他心裏,有時愛就是等同於死的,愈演愈烈的痛,死去活來的纏綿,不就是融化為骨血的愛麽。

他脫離不了去之又來僵而覆蘇的境況,憬明,迷茫,驟濃驟淡的悲喜交替,看她時總是這樣迷失了方向,無限妥協,最後握著她玲瓏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練達而羞澀“我發誓好麽,我不會傷害你的,西西,愛我好不好?”

,西西心已累極,全忘了疲憊,只剩下慳吝自守的麻痹和苦意。她垂著腦袋,他靠近她試探著吻她,小巧而精妙的一個吻,小心翼翼的唇瓣觸碰,輕如風事,她睫毛飛眨著,剎那間心尖仿佛棲落了一只蝴蝶,翩翩如同枯葉,魂斷神消。

她大著膽子沒有躲開,不知神意哽噎在殘破裏,想哭的時候哭不出聲,靜靜和緩道,“讓,你放我走好嗎?”

他的吻戛然而止,眼神裏浸了陰森,心裏一陣苦笑,表面上卻是不露痕跡,她如此誠心誠意喚他的名字,卻是這樣的討好與阿諛。

“不好。”他冷冷看著她,意欲含怨似的痛吻下去,無非呵哀而不怨,飄而不墜,相恨也好過永毋相忘。可終究看到她哀絕的眼神還是不落忍,一手撫著她的臉,靜靜道,“你是我的,我怎麽能讓你走。”

“你是個瘋子。”西西一行清淚淌下來,打落在他手背上,出乎尋常的溫暖,他心懷叵測,甘心抽離剝幹了各種細節,不涉音容笑貌。

“是,我是瘋子。一個愛你到死的瘋子。”他冷冷而無畏道。

“這不是愛,這是自私強奪。”西西痛徹心扉,痛到麻木也未想清楚自己為何而如此難過。

“人都是自私的。”他無望地望著她的眼睛,姿態宛若高高在上的神祗,卻心甘情願為她讓落凡塵,溫聲道,“一生只夠愛一個人,還好沒有錯過你。”

他話音剛落,西西便捂著臉痛苦,靜靜抽噎著,肩膀一陣一陣抖動,他摟著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默默相伴著,最後她哭完,他掏出精致的絲帕給她擦幹,又用手冷冷覆著她的眼,心裏無數次的吶喊化為一句微不足道的,“我愛你。”

西西縮在沙發上,他靜靜攬她入懷,兩人與世無爭地靜默著,天明若鎏金,高樓大廈萬千燈火幽然飄忽若懸燈紙。

她不知道他抱了自己多久,最後自己困到睡著,又在黑夜中醒來,他與她已經躺在床上,一手摟著她安逸地閉著眼睛,她記得這雙眼睜開時是何等煊赫貴氣逼人,閉眼時卻是寧靜安然宛若沒落貴族,卻也橫豎都是貴氣。

落地窗外,淡絳的星星點點布滿夜空,慍色叆叇,倥傯喧豗,他素日面色中的恬漠剴切盡皆隱失,安安靜靜像個孩子,她靜靜看著他,頭腦一陣暈眩,他雍容惆悵威儀弗懈,深嗜痼癖離群索居,如此孤獨蒼冷的一個人如今卻依偎在她身邊,含蓄瘋狂又不止不倦。

“救我。”低低的聲音從他微張的唇瓣處傳來,他忽然間身子抖動,面色也是忽然間驚恐猙獰,嘴角抽搐臉色煞白,緊閉著眼睛聲音低沈而混沌,依舊一遍遍嘶喊著,“救救我。”

西西倉皇失措,正要把他叫醒,卻見他眼角默默流出了一行淚,緊閉著眼睛轉瞬平靜下來,臉色如洗的白,他有一段痛心疾首的過往,一段諱莫如深的回憶,她只是猜測過,可還是不敢問他,如今卻是證實得體無完膚。

西西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觸碰他的臉,指尖方一觸摸他身子便發抖不已,她急忙又抽回手,他有多黑暗,她便有多畏懼。

她重新躺下,心裏不知為何黯然神傷,昨是今非,明明前一秒還想將他千刀萬剮,此刻卻是無盡的肝腸寸斷,命運究竟是如此孱弱又巧合。她幫他蓋了蓋被子,心裏又是憤恨不已,終是背過身去,昏昏沈沈中終究睡了。

第二日醒來時天空明晃晃的白,但依舊萬裏無雲沒有日光,積埋的大雪沒有融化的跡象,西西睜開眼時他已經叫好了早飯,神情一如既往地高冷淡漠,似乎是刻意疏離著她,與昨日的白天夢中判若兩人。

她低低頭有些出神地看著被子,若不是承蒙此物提醒,她幾乎以為夜裏被噩夢糾纏的他是自己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失神的間隙他已經快步走到床邊,一手捏捏她怔楞的臉,西西乍驚,怯怯看著他,他見狀出聲詢問,聲音依舊涼涼的,“怎麽了不舒服嗎?”

“沒有。”西西搖搖頭,努力將昨晚撇清,他眼睛如膠似漆地粘連著她,溫和道,“起床吃飯。”

西西點了下頭,洗漱好後開始用餐,意大利面,蛤蜊通心粉,以及她作為平民階級最熟悉的漢堡,她啃著啃著忽然間就不動了,他一直視線幽幽盯著她,西西放下漢堡,被他目光盯得莫名不安,低低問,“有事嗎?”

“沒有,就想看看你。”他單手撐著頭,話裏露出些許感嘆,“一個漢堡就能讓你這麽快樂,以前吃的那些西餐是都不算數了麽。”

“我吃不慣西餐。”西西老實道,“我那麽窮哪裏吃得起西餐。”

“你做的飯呢,嗯......”他看著她嘴角粘帶的渣渣碎屑,無聲笑了,“你做的飯很好吃。”

“那是你不怎麽吃的緣故。”西西嘀咕道,“你要是天天的話肯定就吃膩了。”

“不,只要是你做的,永遠也不會膩。”他遞給她一紙手帕,“擦擦嘴。”不等西西接過,卻是自己落拓起身,旋即走到她身邊俯下身耐心給她擦去,動作輕柔的沒了平時雷厲風行的影子。

西西呆呆看著他,半晌才意識到自己的視線竟然直直的不加閃避,他亦是脈脈望著她,兩人相顧無言,她心跳的飛快,恍然間已經有什麽發生了質變。

這一剎那的心情無限延伸,她驚覺啞然,倉皇要低頭已經來不及,他雙手撫著她的臉,上如海,下如天,幻冥一色,心目無主,萬丈之下,沈而靜謐的眸子深處吹來了漠漠風聲,風吹過,風尾留在睫毛上飛閃。

他看著她,低低說,“說愛我。”

西西幻意羸弱,大腦一片空白,輕飄飄的三個字出口,卻是半晌才反應過來,彼時他已吻上她的唇,纏綿擁吻著,她心尖酥酥麻麻的,像是拿著筆簌簌寫字時劈裏啪啦炸煙花,說不出的感覺,一己之力荏弱單薄,她推了他幾下,而後不動了,手指都是蘇蘇的麻意。

他看著她呆呆傻傻的模樣,伸手握著她小小的手掌,十指相扣彌天盈地,西西微微擡眼,眼角的波瀾漣漪撞到他星月雍穆的狹長眸子裏,霎時鐘磬聲從亙古傳來,嗡嗡響徹心扉,她腦海中只記得那兩句慘絕人寰的描述,熏神染骨,誤盡蒼生。

她心裏一慌,到底還是被他耽誤了。

她蹙眉要抽手,額上沁了微微的細汗,他按著她悄然細語,“你醒來時的心跳是每分鐘八十一次,剛才是八十九次,你知道為什麽嗎?”

她知道,可她只能說不知道,就像他明知故問一樣,樂此不疲地與她玩著爾虞我詐,可她怎麽鬥得過他,西西罵了他一句妖怪,他哀嘆著應下,眼梢卻是隱有笑意,“是啊,我是專吃人心的妖怪,你肯把心送我麽。”

西西只能默不作聲,他不急,靜靜握著她的手,恬默而肆意,西西默默垂眸,避開他深如寒潭的眼,總覺得這是一場預謀,曠日持久,她暈乎乎已經分不清何時應該抽離了。

總覺得心底一個聲音在吶喊著,晚了,晚了,她覺得該是完了。

“想什麽呢。”他搖搖她的手,她一個激靈驚醒,看他時他的眼睛是蒙塵的棕櫚葉,風一吹即是藍藹藹霧霾,看不透的陰沈。

她還是被他設計了,被他魅惑了,被他唬得暈頭轉向東倒西歪,如今已分不清回去的路,西西身子顫抖著,憤怒於他的無恥卑鄙,忍不住擡起手一個掌摑要扇過去。

☆、愛恨邊緣

他無辜地望著她,情願挨下,可她還是停了下手,他的臉長得這麽漂亮,她打他耳光不是暴殄天物麽。

所謂黃鐘毀棄,焚琴煮鶴,怕是要遭天譴。

她囁諾著,開口求饒,故意長了心眼迂回道,“我長得醜,配不上你。”

“沒事,我不嫌棄。”他輕拍她的手背以作表率。

“我沒錢。”西西哭喪著臉,“我窮的連房租都付不起。”

“沒事,你人在就好了。”他假惺惺地安慰她,心裏數著拍子看她還能演多久。

“卑鄙,無恥。”下一秒西西就脫口而出,他好笑地看著她明而透的眼睛,似昔日初見的瑪瑙髓,隱秘在求之不得的諱莫深處。

他怎麽敢惹惱她,只是附和道,“是,我卑鄙,我無恥。”一壁說著,一壁眨著眼睛,輕輕率率精巧豪奢,卻是鋒芒畢露意圖分明。

西西眼裏淌著憂郁,似暮春時溶漾著淡藍煙霧的溪流,淙淙流過蜿蜒在他心上,他禁不住捏了捏她軟軟的手掌內側,柔聲道,“西西,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我不用你照顧。”西西依舊負隅頑抗,聲音悶悶的。

“我之為你,只在異人處。”他淡淡伸手給她抹淚,憂憂傷傷的鹹澀的淚水,分不出是鹹還是苦。

她停止了哭聲,燦斕地發呆,如果不是聽說過愛情,多少人會知道愛情。

愛那麽短,遺忘那麽長,她總覺得他會忘了,她自己也拿不準會不會忘,這份感情太過虛無,是真是假到頭來她已經分不清了。

她默默問他,“你會死嗎?”

他莞爾一笑,回答得平靜且動容,“沒有人會不死。”

西西聽了又是垂淚,心裏很惱又很憂心,她好怕他會突然死去,被很多人抓去,抓到暗無天日的監牢裏一槍打穿胸膛,他一手給她抹淚,淡淡安慰道,“死生本一體,不死何生呢?就像我們不曾遠過,又怎麽近呢?”

西西聽後慍怒,晃晃他的胳膊,自知末路的絕望,“你不要亂想,你不是故意殺人,你不會死的。”

他避而不答,忽忽看著她的臉,“你說我愛你,是愛的你,還是你中的我?”

西西楞了下,呆呆道,“如果我愛你,我就是愛的你。”

他哦了一聲,板著臉音調提高了幾分,不停地念著,“如果,如果呀,”忽而又吊詭一笑,聲音甜的似浸了蜜糖,搖著她的手低低懇求道,“去掉如果好不好?”

西西漲紅了臉,別過頭去不說話,他逼問的緊了,討來她一句輕罵,“你這人真討厭。”

說完,西西飛快躲進了浴室,一把把掬著冷水洗臉,涼水沖淬身心,她又打開花灑沐浴在紛繁的水絲中,日色夜色顛倒了,一切在溫煦中變得酥慵起來。

她沐浴完時他一手提著琺瑯紋茶壺在餐桌前調茶,甜香嚴靜,換半茶匙幸樂。西西發絲間浸了水濕漉漉的,正要拿毛巾擦頭發,他忽然開門走了進來,西西心弦繃緊,心裏情形還好自己換好了睡衣,不悅地喝他,“色狼你出去。”

他嘆口氣,頗為心累地解釋,“我聽到水聲停了才進來的。”

“那我要是換衣服呢。”西西忿忿道。

他若有所思地將她周身打量下,而後嘖嘖,“說的我好像沒看過一樣。”

西西慍了氣,抓著毛巾要甩他,他一把拽了過去連同她跌在懷裏,靜靜抱了她一會,而後拿著毛巾給她擦頭發,耐著心一縷一縷的,不疾不徐,時光慢的不容飛逝,宛若靜止一般。

外面風雨琳瑯,室內水月洞天,她擡眼看他,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不喜歡吹風機的熱氣,噴的滿臉都是幹幹熱熱的,他點著她腦袋,“不吹幹了要害感冒。”

說著要給她吹頭發,西西晃著腦袋說不,而後一閃身便跑出了浴室,他將吹風機掛好,默默笑著,指尖存了一縷她的長發,溫溫存存的仿佛熨帖在心裏。

夜裏紛紛揚揚又起了雪,彌天而下,晦昧徹敝的氛圍,異乎晨曦暮霭,柔和酥慵,素素靜靜。

雪夜頃無聲息,西西閉眼沈睡,他給她掩好被子,她總是特別怕冷,蓋好時她睜眼醒了,似睡非睡地望著他,眼睛空明澄澈,他捏了捏她的臉,色與雪同,香氣清馥,她皺皺眉有些惱,掰開他的手,二人彼此取暖,緊摟偎熨。

心靠的如此之近,心跳聲都一時發緊了,他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恍如一囚徒,在亂夢中倏爾出獄,褪了枷鎖。他吻她胸口,仍是原來的位置,更低了些,意亂神迷。

他的牙齒像是槭葉的鋸齒,裂片尖銳,麻癢癢地割據,繼而噬咬耳垂,吮吸,耳鬢廝磨間西西有些害怕,她推了推他,他心裏會意,發乎情止乎禮,中國人的美總是如此含蓄而約束,卻也因此更磨人心神。

一臉幾日的雪滌蕩靈魂,西西坐在落地窗前靜靜寫字刷刷畫畫,一個人安詳靜謐,籠罩著冬日斜暉獨有的靜。

他在沙發上隨意斜倚著,一手端著咖啡,擡手間便是抑揚頓挫的曼妙輕盈,聽著她沙沙不停的寫字聲,總覺得呼呼的仿佛樹葉響,風過了,風尾繞在指尖,凝神細思時,白襯衫的翻領帶了些漫不經心的折痕。

他忽爾起身,書隨意散落在地上,一手搖著吧臺上的紛呈佳釀,眷悅精巧杯盞,自斟旨酒,或冰鎮或沁溫,饕餮美色,端的是無欲無求的情。

西西寫字的聲音不覺止了,她視線從窗外移開,驀然回神間,他悠然伸展一對修長的腿,立在吧臺前微微頷首,淺啜甜釀,雙眼半閉,眼中混合了幾種變幻莫測的情愫卻不忘時時瞥她一眼,姽婳幽靜於無聲處。

她起身,他放下杯子,彼此相互望著,外面飛雪,桐花萬裏路,連朝語不息。

一瞬間,不早不晚,忽忽斷定了。

她忽而忘言,猶不敢言,有些膽怯地望著他謎一樣的臉,覺得他的眼神如此奢侈,她卻是一貧如洗。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可造化弄人,都怪弄人的造化,偏偏擁在一根弦上,避不得,逃不得,只好一味冷到骨子裏,放肆地暖到骨子裏。

他沒有逼迫她半分,靜靜擡手搖著琉璃杯子,溫和問她,“喝嗎?”

西西破天荒點點頭,他幾乎是小跑著迎接,牽著她的手,即便兩人只有半步之遙。

西西小口抿了下,皺眉說苦,他揪揪她頭發,糾正道,“明明是甜的。”

“苦的。”

“甜的。”

“苦——”他攬她入懷,下巴抵在她肩上,靜靜道,“你再不來,我就要下雪了。”他獨有習於冷,志於成冰的孤獨,有燈芯草一般奢靡雕零的身世,她有溫暖的弦。

未曾過多言語,時光在憂愁和歡樂中流逝。

同床共枕休戚與共,他數次從噩夢中驚醒,一輪輪畫面在記憶中浮光掠影,破敗的貧民區,汙濁的天空,淚眼,古堡,嘲諷,瘋癲,行屍走肉毀屍滅跡,久違的亂緒正從墳墓中爬起。

緊閉著雙眼,受不住時正是默默承受時,脈搏錯亂跳動著,西西從迷蒙中醒了,一句話未說,只是伸出手抱住他,懶懶往他懷裏倚了倚,他心神怔忡,心念遺棄散落,行將散失時被她的體溫暖化,頭深深埋到她發絲間,無比貪戀她身上的香氣,食髓入骨宛若罌粟。

他有時總是那樣性情不定,翻雲覆雨,一手遮天的陰沈冷漠,看西西時眼神刻意避開,幽冥閃爍如鎏金鬼火,繼而一個人不停息地抽煙,煙氣繚繞間失魂落魄地望著透明的空氣,頹自落寞。

西西意識到他應是病發了,倉皇地去藥櫃裏找藥,狂躁癥抑郁癥瓶瓶罐罐的藥物一堆一堆,她拿著藥匆忙轉身時他已經不見了影子,她以為他走了,一個人頹廢地癱坐在地上,失失落落的絕望。

但房間裏繼而出現聲響,微小細碎不易察覺,西西敏感的神經已然發覺,她屏氣推開沈重的書房大門,他從驚愕中擡頭,手臂上一道道新劃開的口子鮮血淋漓,回流漫溯,黏糊血跡滴落在殷紅色的地毯上,他滿手盡是血,看著她,嘴角微動,心念墮到地獄的盡頭。

西西一句話沒說,靜靜地走到他身前伸手抱住他,頭埋在他懷裏,他手中的刀子滑落在地,哐啷一聲亂了心緒。

他楞了下,要推開她,免得她身上粘上血,西西擡起頭輕輕開了口,“我愛你。”

他眼角落了淚,迷與悟之間落下,正是時候。

她愛他,說的磕磕絆絆潰不成軍,但他知道她愛他,僅此而已,僅此足夠。他有富可敵國的記憶,有窮困潦倒的烙印,有一切一無所有的苦澀,可如今,他有她的心,海納百川,殞身不殆。

他們相擁,溫溫熱熱像一壺慢慢加熱的白開水,漸漸飽和沸騰,走上自我毀滅蒸發耗盡的道路。明知末路,義無反顧

☆、斯德哥爾摩

新年鐘聲在細水長流中驀然敲響,萬家燈火煙花璀璨,西西呆呆望著窗外,他走進她,吻吻她的額頭,而後掏出一個天鵝絨綢緞禮盒。

“禮物。”他看著她憂傷的目光,心疼地捏捏她的手。

西西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萬家團圓的時刻她對家人的思念深入骨髓,父母此時何等難受她此刻便是何等痛苦,他輕輕哄著她,親人暌違在她心中永遠是一道疤,他亦有,不過已經結痂脫落了,她的痛卻是鮮活的。

西西在他的溫聲哄勸下打開了盒子,盒子裏安安靜靜躺著一塊手表,藍寶石彌漫的間隙揮毫鑲鉆,晶瑩剔透光彩奪目,她微微蹙眉,發現腕表上還刻了小字,18—V—1937,以及小而流暢的英文,FOR OUR CONTRACT.

“喜歡嗎?”他搖搖她的手,期待而小心翼翼地問道。

西西只看出這是塊古董表,貴重得平平無奇沒什麽太大感覺,她想可能是自己窮得太過孤陋寡聞了,有些好笑與羞赧,但他送的,她定然是喜歡的。

她對他笑笑,“喜歡。”

他心裏似化了蜜,她一笑所有的苦難便如雨絲漂浮皆去散無邊,烏雲破月而又刻意壓制著,他垂垂眼,寂寂眸子千回百轉似水墨暈化開來,一圈一圈漾開愛意,忽然間單膝跪地,握著她的手,溫和而嚴謹地問她,“西西,嫁給我好不好?”

西西懵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在求婚麽,他知道她腦回路慢的出奇,也不著急,耐心地等著,靜靜觀摩著她臉色的變化,蜻蜓點水地親了她手背一下。

西西有些不知所措地咬著嘴唇,閃避著他灼熱的視線,低低道,“太突然了。”

她恍然若失,與他在一起時她想過生與死,想過艱難苦雨,可唯獨沒想過談婚論嫁。心裏一陣寒涼,父母決然不會答應的。

她僵硬地抽回手,眸子裏沈讓一片哀傷,這個世界,終究沒有大到容納他們二人。

“讓,我想家了。”她悲哀道。

他臉上浮現出傷感莫測的笑,淡淡道,“以後我帶你去國外,再也不會回來。”

“我不想走。”西西泫然欲泣。

“不行。”他態度決然。

“我爸媽呢,他們會難受的。我是他們唯一的孩子。”西西哽咽,失語痛哭。

他依舊跪在地上,冷冷看著她,淬冷而涼薄,“所以,你寧願留下麽。你的世界包容無限,而我,從來都只有一個你。”

“我......”西西說不出話來,他一手撫上她的臉,心念驟冷,“你知道麽,只要有一句話,一件事是涉及你的,便都是好的。為了你,我可以不擇手段。”

“不,你不要這樣。”西西搖著頭,他按著她的肩膀,聲音淡漠,“我從未奢想過你會與我一同生活。”

“你這是強迫,你說過不會強迫我的。”西西掩面淚流。

“我做了強迫的心思,不也是無計可施麽。”他嘴角吊著苦澀,“從來都是這樣,我愛你,與你何涉。”

“我不想走,我有父母有親人有朋友,我離不了我的國家。”

“我只有你。”他無所謂然,起身,冷笑著,“我們擲硬幣好麽?你贏了便留下,我輸了便走。”

西西緊張不安地看著他,他擲了一次,銀色的硬幣拋往空中似有了魔力,落地的那一刻西西迫不及待去看,結果輸的一敗塗地,“不,不,三次,拋三次。”西西掙紮道。

他隨意又擲了三次,這曾是他身臨的古堡漫漫長夜中最常玩的游戲,唯一的,不得不的,硬幣落地,次次皆反,西西受不住的慘敗,氣餒地抓起來一把扔掉,他沈默無聲,將窺探一切的雙眼微闔,緩緩將滾落在地的硬幣撿起,兩手夾著,西西猛搖頭,近乎指控,“你作弊。”

他冷眼旁觀,愛到一敗塗地,輸到一敗塗地,方算成功。

西西不明白,硬幣的正反與愛的誓約性具有同一性。

她癱坐在地上,神情蕭索地望著地板,望著窗外煙花爛漫的天空,萬念俱灰。

她是父母的孩子,她是國家的孩子,如今,她什麽都不是了。

他將手表取出細心給她戴上,錦盒闔時,搭扣的一響,啪嗒而清脆,撐不住的沈重。

他們和衣而臥,無聲地依偎著,所有的日子都沒了盡頭,行將失去,白天黑夜已沒有了意義。

第二天他行李已經收拾妥當,他空有一個偽裝乘客的箱子,她卻空落落的什麽都沒有,兩人無聲沈默著,對峙著,許久後,他眸中溢出晦暗與惘然,低沈道,“最後一頓早餐。”

送餐侍者敲門聲響起,西西手經不住地抽搐,心裏默念著最後一頓,最後一次,忽然間她驚愕地睜大了眼睛,門被猛烈地撞擊開,他迅疾掏出□□,房間內被投炸了麻痹彈,煙霧繚繞,西西精神恍惚間暈眩倒地,眼睛被□□熏出淚水,視線漸漸模糊終結,迎接他們的從來不是生離,而是死別。

她睡了很久很久,不安而釋然,醒來時聽到老媽一聲叫喊,眼裏無緣由地充滿淚水,順著眼角的溝壑滑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