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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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馬上回上海嗎?”王亮說。我不知道,真的,過會搖頭,“不用,他需要的是醫生。”“他從來不談他的病。”“據說很痛,讓人沒尊嚴。”我說得斷斷續續,也許王亮聽得累,但他始終安靜地聽我說。奇怪的是我一點都不想哭,這些天見了太多的死亡,每個活著的人都是奇跡。他撫摸我的頭發,溫存的,我安逸地打個呵欠,累啊。

我做了許多夢,有悲傷的,歡笑的,醒來一骨碌爬起來。王亮被我吵醒,“怎麽了?”我坐在床邊,困,“天亮了。”他好笑,“才兩點,睡吧。”兩點?我又躺下,卻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又爬起來看王亮的睡相,他對我微笑。

好吧,此時不滅,更待何時。

我湊近他,吻他,細細啃他的唇。他笑,“別鬧了。”

我不。

我不乖,很壞,還知道什麽能讓他顫抖。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別。”

為什麽不?

我倆交纏在一起,彼此的心跳清晰無比。潮水一浪翻過一浪,眼看要在這層沒頂,卻又掙紮著爬上浪尖,迎接下一波的到來。

我聞到汗的氣息,火熱。

他雙臂如此有力,我透不過氣,然而我不想被放開,我喜歡這樣,是的,緊密到無法呼吸,無法思想。

飛蛾撲火般的痛楚與快樂。

終天滔天大浪將我倆淹沒,他握緊我的手,不讓我一個人飄散無依。

我還是睡不著,他陪我聊天,從打冷小食聊到小辣椒,荔枝,炸醬面,桃子,陽春面,…天南地北,都是吃。紅油抄手與北方餃子的區別,土豆的N種做法,…奢侈啊,好聽的男聲伴著我緩緩入夢。我記得我揪著他的耳朵睡著的。“將來你做了大明星,要記得告訴別人,你是有老婆的。”他下保證,“知道。不過你不要期望太高,我只是唱片公司的小嘍羅。”我豪氣沖天,“放心,等你老了掙不到錢時,我養你。”他應得幹脆,“好啊,那時我吃你的用你的,別嫌我年老色衰。”我閉著眼睛,“那時我也老啦,誰也別嫌誰。”他說了句,似乎是他總會比我老。我想回答,然而睡意控制了我的嘴。我枕在他胳膊上睡著了。

當黎明真正來臨時,我倦得擡不起眼,依稀王亮起來過,接了幾次電話。我杞人憂天地想,做藝人不容易,東奔西走忙賺兩錢,下次得看看他的經紀人是男是女,年輕年老。我蜷在被子裏哼唧,“幾點的航班?”王亮拍拍我的臉,“睡吧,下午的。”我嗚咽一聲,…下午的航班,睡!一把摟住他的腰。他甩不脫我,幹脆躺下來又睡。再醒,是十點了,天已經大亮。我有些懊惱,把時間都用來睡覺了,我還真是豬。

豬和圈養者吃飽了在街上走。我想起關鍵問題,“誰是你經紀人?”他答,“沒有,就那麽小個公司,人人都身兼數職,行政兼管理,歌手兼樂手兼制作。要不你來做經紀人?”我說好,想想又覺得不好,兩個人整天纏在一起,公私不分不是好事。他樂,“你還真清醒啊。”那是,怎樣我也算英明神武的職業女性。

走過美美,我多看了兩眼櫥窗裏的裙子,王亮慫恿我,“買吧。”買就買,你買單。“好。”答應得倒快,我盤算著,將來他的錢是我的,我的還得是我的。他也答應,“好。”

售貨員誇我漂亮,又說似乎在哪見過我倆。

我拿了衣服進去試,換好了出來,王亮在外頭接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等他進來,售貨員有一搭沒一搭陪我聊天,誇我身材好,這裙子多一絲肉就穿不上身。她說,“我真的好像在哪見過你們,這麽漂亮的一對。”我睡得太多,眼睛發澀,頭也有點暈,托著下巴聽她說。幸虧有別的客人進來,她去招呼新進來的人,我懶懶地靠在沙發裏。

從前在紀舒手下,我天天穿牛仔褲,方便做跑腿。那時第一天上班,他和我說,“別貪靚穿裙啊,車間地滑,摔一跤走光了別怪工人圍觀。”後來我見過搶修時巡檢摔跤,膝頭有血滲出,才覺得是為我安全著想。他麽,好話也要說成壞的,教人不知道是領情還是恨的好。

我嘆口氣,低頭撫弄裙擺。

售貨員和新顧客似乎在談論我和王亮,“這妹妹小乖小乖的,她男朋友是一個帥啊。”誇得我像枝花,我轉開頭,裝沒聽到。天空陰灰,一會我要隨他走了,飛向可知或未可知的未來。我有些忐忑,不知為何,從前紀舒無論叫我跟他去哪,我都老老實實不問去哪。看來,人和人還是略有不同,比如我想到王亮,是心動還是心動,想到紀舒,卻覺得心痛。

為什麽從前我沒發現呢?他病了那麽久,吃過那麽多止痛藥。

我暗自嘆息。

售貨員和新顧客發現新大陸似,“啊啊想起來了!你們是網上說的那對夫妻,男的跑進災區找妻子。哇,真人比照片更好看!”我茫然擡起頭,才發現王亮被她倆包圍著,顯然他對別人突來的熱情有些受不了,呆呆地看著我。隔了一衣架的彩衣流裳,我倆默默對望,滿店堂別人的讚嘆,“幸福的一對。”

“開心嗎?”走在路上,他問我。

“開心極了。”我挽住他胳膊,夫覆何求?我補充,“謝謝你!”我笑,“以後我要天天穿得這麽漂亮,萬一給拍到照,也不丟你的臉。”

他嗯嗯地應。

“王亮,我很幸福。我特別幸運,地震了,沒死沒傷,你找到我,我們還要結婚了。我真的很幸運。”我想我是真正的小強,永遠不死的小強,終於翻身把歌唱。

他笑,拉拉我的馬尾巴,“當然。”

機場裏滿滿的人。

他護著我,在顯示屏上找航班登機信息。我看到飛往上海的,太多人,恐怕機票千金難得了。我們拉著手,在人海裏擠向櫃臺。他帶著我直直向頭等艙登機處走去,我驚訝,“啊?頭等?”他解釋,“沒辦法,機票太緊張了。”是啊,我很幸運。

櫃臺上方滾動的顯示劃過我的眼,過了數秒我才反應過來,“這是飛往上海的航班。”他還是笑,“是啊,我幫你改了去上海。”

“我會等你回來。”他說,在喧鬧的機場大廳,飛機起飛降落的轟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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