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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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秋。

我經常出差,學會了在任何交通工具上抱住包抓緊時間瞇一會。每周我去一到兩次醫院,最後都在沙發上睡著,然後被紀舒趕回家。他打游戲,看電影,似乎習慣了病中生涯。他說他不需要我天天陪著他,他說他喜歡我去做自己的事。去年我從成都趕回,醫生告訴我對他的治療是盡人事而已。幸好,一年過去了,他還在。

從前我特別害怕日子如流水,如今卻發現如此也好。有次晚上接到陌生來電,偏偏信號不好,嚷半天聽不到對面半點聲音。我突然害怕,掛掉了拼命打回去。那邊一時忙音一時沒人接,我捏著手機錯過了站。最後一班地鐵,站在出口,身邊零零落落有人走過。我不知道該去哪,夜深得如同夢一般的靜。等手機又響起,我又不敢接了,怕醫院打來的,怕聽到壞消息,怕終於留不住紀舒。

我想我接電話時的聲音有些顫抖,以至於王亮緊張地問我怎麽了。我突然生氣,半夜三更的電話多不禮貌。他沈默片刻,“我在上海。”我也沈默,許久才問,“什麽時候來的,可以留多久?”他說,“下午4點到的,明早8點的航班。”我聽見我疲憊的聲音,“那早點休息。”不不不,我不留戀幾小時的溫柔,聚又如何,分又如何。我只想回到小窩,洗個澡,倒下。我聽見他同樣疲憊的聲音,“那再見。”

我越來越直接,同事背後說我像男人,沒有廢話,也容不得別人兜圈子。是的,請告訴我,你需要什麽,我可以做什麽。2008年到2009年,程明義說他找到一頭牛,身後有許多聲音催著我向前跑。我想幫別人,先得自己有足夠的能力。

偶爾我想起從前。人生有許多交點,每個X不是偶然的一點,也不是錯,而代表著無限可能。至於王亮和我,最後的結果是未知數。

程明義說不知道他把我叫回來的那通電話是對還是錯,我成了公司最能幹的員工,卻放走了個人的潛力股。或許運氣,或許實力,王亮的星光越來越耀眼;得獎,新歌大受歡迎,我時常在電臺裏聽到他和DJ談過去,聊人生。假使不曾離開,那麽今天的我會等在他的臺下嗎?幸而世上沒有時光倒流,我也向著我的理想奔去。

2009年秋,我接到獵頭的電話,走或留,成為最近想得最多的問題。

大公司,職位與機會更上一層樓,我現實地選擇走。我咬緊牙拒絕程明義的挽留,狠下心鄭重地說再見。不過沒想到,和我說再見的還有紀舒,他告訴我他要和一名護士結婚了。我從來沒想過,他會用這種方式走出我的生活,一時間竟然說不出祝福的話。在他再也沒站起來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我擁抱。他的新婚妻子在旁邊,大方地感謝我對她丈夫的關懷,他們將從上海出發,玩到他生命的最終時刻。“以後每一天都有新的希望,新的地方,新的感受。”他看著她,她回以微笑。

我走在上海最繁華的一條街上,我看見從前的我經過最熱鬧的百貨公司,放慢腳步,對櫥窗裏陳列的奢侈品投以向往的目光。我匆匆趕過綠燈放行的斑馬線,回首間從前的我站在路邊,捧著水杯電腦書嚷嚷要做不死的小強。我看見前方有未來的我,向著未來大步走去。

時光的潮水卷回往日的記憶,我說過:這個人雖然很差,負過人,也被人負過,可是命中註定要做這個人,那麽接受吧,從今天開始,好好愛自己,做好好的自己,不晚,人生隨時可以重新開始。

秋天的傍晚,天的藍不肯散去,月亮在雲層間忽隱忽現,葉子輕輕飄落大地,最後的蟬聲:感謝這個夏天,你給我的光與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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