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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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愛著他嘛。”王亮的同學,客戶公司的工程師,葉始秋問。

“是的。”我承認,“對不起,最初不知道怎麽辦,套你話了。”

他的表情帶著幾分驚訝,可能沒想過有這樣十三點的女人,厚著臉皮說愛一個人,拜托一面之交去照顧他。他抓抓頭,“你不怕弄假成真?”我的計劃是,我願意每月匯筆款子,請他找個女孩子,隔三岔五聽王亮唱歌,“仰慕”他,甚至約他吃頓飯什麽的。這計劃很天真,可我不知道如何做更好。“沒關系,我們已經分手。對他和我來說,再也不見面也沒關系,真的。”我語無倫次,窘,想解釋,天曉得葉始秋會不會在公司裏說起這些,萬一傳出去我的臉是丟盡了。可人生地不熟,唯一能找的人也就他了。信直覺吧,葉始秋給我的第一印象很好,應該不會出賣我。

我的脖子都熱了。“請你千萬不要告訴他,有關我的事。”很羞愧,對男人放不下解不開,非常的沒面子。他理解地說,“我明白。確實,如今的狀況下你們還是別見了。”

從咖啡館出來,雪珠打在衣襟上,沙沙有聲。

“什麽時候回上海?”他問。

“明天下午的航班。”我攤開手,想留把雪珠子,湊近了看,在鼻息間它們化了,手套留下一點點水珠。“你跟我想象中不一樣。”他笑,“第一次見時,覺得是標準的上海銷售,漂亮,得體,溫柔但堅定。”我不想給他餘地,不管他對我是好感還是好奇。我說,“嗯那,就是喜歡了一個人,然後死心眼地喜歡,可能幾年內都沒辦法改。”

“什麽時候再來?”他又問。

我把手插在羽絨服的口袋,說話間能感覺到嘴裏灌滿冰的氣息。我眷戀圍巾的溫暖,窩在三層布團裏含含糊糊地說,“工作有需要就來。”

雪沒下開,第二天航班只延誤了一小時。當我走出虹橋機場,坐上公交車,才想起今年的聖誕節已經過去。在我認識王亮一年後,本以為再也見不到他時,卻還是見了他。

縱使相逢應不識。他胖了,頭發亂蓬蓬,居然連胡子都沒剃,穿件中年男人那種灰不溜丟的舊款羽絨服。聲音也變了,唱著、唱著,咳嗽,被音箱放大,有人喝倒彩,有人罵什麽玩意兒。他面無表情,手指滑過琴弦。

淚水流下,面頰簌簌發癢。

我想和他說,有一天,肯定能好起來。

我知道理想遙不可及,歡笑背後藏著傷痕,所以我們再也不懂肆無忌憚。可是,如果做不到最好,也努力做到更好,最起碼活著就是結果。

可他願意聽我說嗎?

我工作外的所有餘力,全給了後海那片灰暗的湖面,以至於把紀舒忘得一幹二凈,直到看見他。

黑羊絨大衣,襯衫,牛仔褲,運動鞋,搭得很好。

第101次覺得,假如要找歸宿,面前的人不差,除了脾氣壞點、身體差點,似乎沒什麽不好。賺得到,舍得花,更是優點。他和我去吃火鍋,熱氣騰騰,一句也沒提被拒絕的事,除了自己吃,偶爾招呼我吃。葉始秋一直給我發短信,到上海了嗎?到家了嗎?累嗎?我每回一次前,向紀舒咕噥一聲“對不起”。到第三次,他突然說,“不許回了。”

我默不做聲站起來,穿好外套,拎包,離開。

打招呼只是禮節,並不是我真的在乎你在不在乎。

走在街頭,才發現生活是從一堆彩燈到另一堆彩燈,燈起燈滅間聖誕晃成了元旦,我只能挺胸勇往直前向暫時的家沖去。我離開了出生的地方,去過南方的土地,如今在這裏,可哪都不再是我的理想。

我胡亂抹著淚,我信命,可我的命不是這個。

他跟在後面,“又哭。不是打不死消不滅的小強嗎?”“難道叫我忍著,看你和別人眉來眼去?”“飛了這麽遠的路來看你,多少給點面子。肯不肯一年看我一次,如果肯,不再煩你。”“滾!”我忍不住嚎啕。騙人,都喜歡騙人,騙我為你們哭,為你們擔驚受怕。

淚水被羊絨吸得精光,我壞心眼地抓起他衣襟抹幹淚痕。

“讓我們做好朋友吧。”我說。

你很好,對我也很好,但是,是朋友。

在家呆了兩天,我被派去出了幾次差,接著是北京。服從工作需要,我又來了。來之前程明義和我聊天,“小施,論年紀我是你的叔伯輩,有些話長輩可以和小輩說說。如果有道理,不妨放在心裏想一想。”他一直不看我的臉,說得很快,“女孩子呢,最好選簡單些的人。雖然紀總事業有成,似乎城府深了點,不如趁年輕再看看。”這番話說出口,對他也是難事吧?我感激他,有多少人願意提醒普通同事。

要是,他知道我跑去後海偷偷看那個混混,只怕更大吃一驚。我告誡自己,施薔,你偶爾可以為別人流淚與心痛,然而不可以長久如此。

客戶技術部的同事們看著我笑,故意把問題留給他問我,有點讀書時的感覺,誰誰誰和誰誰誰好。葉始秋順水推舟,請我吃飯,我們始終沒談王亮。不過,他在MSN上告訴過我,計劃已經施行。

天氣晴好,室內比上海反而暖和,我幾乎愛上這個城市,生活節奏慢而舒適。

“要多少收入,才能在北京生活?”我好奇地問。

“難說,但普通日子肯定沒問題。”葉始秋側頭看我,“怎麽,想留下?”

“嗯。”或許以後,等積蓄略豐時,我才敢再次顛簸流離。

“什麽時候走?”

“周末。”交流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以後來的機會不多。

沒走成,江南大雪,航班不通。我索性申請休年假,跟葉始秋去爬野長城。玩樂的誘惑,大過千難萬難回上海,我懶得在機場守。等興高采烈玩了回來,我才明白一句話,“常在井邊走,哪能不濕腳?”

終於,和王亮面對面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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