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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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傍晚,西沈的太陽既扁又紅,暮色壓下來,葉始秋接了若幹電話,問我有沒有興趣吃餃子,“老同學生日,鬧著玩。我說有外地朋友在,他們說一起,反正人多著呢,全是朋友的朋友。”陪我爬了整天山,他滿身塵土,“湊個熱鬧吧?”他的眼神叫去去去,我說好。

繞了幾條胡同,我跟著他進了處老房子。一進門,笑語和熱氣同時撲到臉上,騰騰的一大盆餃子放在桌子中央,旁邊亂七八糟的方便碗、筷,有人已經吃著,有人光顧聊天,廚房裏起碼有三人在忙活,額頭沾著粉,猶自吆喝,“都吃上沒?”沒誰特別招呼我們,葉始秋給我個眼色,怎麽樣,自在吧?他替我裝了碗,又幫我倒醋,挾香菜。正勸我加點蒜時,寒風卷進屋裏,原來又有人來了。

我不經意地擡起頭,和他的目光絞在一起,數秒後各自分開。反而葉始秋手一抖,整勺蒜泥灑下來,好在桌面本來夠嗆。葉始秋看著我,我接上剛才的話,“在南方呆久了,吃不了蒜啦。”。

王亮也沒吭聲,和他一起來的跟葉始秋聊,“小艾包餃子,我上趕著來了,順便拉上這哥們。大冬天的,他居然躲鼓樓那吃西北風,跑步鍛煉身體。聽說你陪朋友去爬野長城了,怎麽樣,好玩不?”

有人站屋中央叫,“大冬天的,來點高度的怎麽樣?”有人起哄,“好!”幾分鐘後人人手裏塞了小半杯燒酒。有人問葉始秋,“這姑娘,你從哪個學校哄出來的?看著特別小。”葉始秋大概介紹了下我,問的人不信,“真小。”有人哄哄地笑,“在她身邊一站,我們都成大媽了。”

吃飽了,喝夠了,開始紮堆聊天。葉始秋說累,要早點送我回去,我倆打了聲招呼,又從胡同繞出來。“對不起。”他懊惱地說。我不難受,面對面,才發現沒關系。自然有點不高興,可沒想象中厲害,如同一場持久的高燒,已經退得三三兩兩了。

“喜歡北京嗎?”他問。

“喜歡。”我開始想上海,人人都說上海冷漠。可是,夾在人海中步履匆匆,連心事都沒空想的日子真好。北京,從天空到大地,處處讓人犯軸,軸得煩自個。

“真的沒事?”他問。

“嗯,我在想,明天去哪轉悠?”我答。

我知道我在想什麽。我夠鎮定自若,誰知他比我更強,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若無其事得…教我牙癢。我知道要沈住氣,不光表面,還有心裏,把他徹底清掃出去。

做不到…我不想把勁全較在自己身上。我停下來轉過身,“謝謝你,葉始秋,我要去找他。”葉始秋看著我,說不清目光裏的含義,或許是憐憫,“別,…”我知道,對王亮和我來說,最好從此別有任何交集。一份感情,當事的兩人除非同時甘於平淡,要不就得有一個很強,現在的他和我,誰也幫不了誰。沒有王子公主,只剩平凡人無望的糾結,這故事糟到了極點。

可是,X除了是錯,難道就不可以代表無限可能?

月半彎,在屋脊。

我在王亮的眼睛裏找東西,除了平和還是平和,沒有感傷、愛戀、委屈、憤慨、惋惜、…我想撲進他懷裏痛哭,想跳起來罵人,但做這些有用嗎?如果有用,我們還會站得近在咫尺,卻又遠如相隔天涯?他說,“我知道你來過,謝謝你的好意。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

想走,我不-同-意-!

“你欠我。”

他說,“對不起。”我脫口而出,“你可以還給我。”他沒料到我無賴至此,苦笑,“想要什麽?我怕給不起。”我笑嘻嘻,“我知道你窮,所以,我只要你的三天時間。”他楞了,聽我說完,差不多是嘆息了,“何苦,你知道那沒用,我們不可能。”可能不可能是另一回事,反正我現在想要。我看著他,“我還有三天假期,你像普通朋友那樣,陪我逛陪我吃,好嗎?”我知道我在死纏濫打,他也知道。我舉起右手,“如果你答應,那麽,從那以後我施薔再也不糾纏王亮,我會好好地找男人,好好地生孩子過日子。如違此誓,教我一輩子窮困潦倒,永世不翻身。”我越說越認真,越說越悲哀,淚水滑落面腮。

他定定看著我,許久,才伸手擦去我的淚痕,“想去哪?”我想歡呼、想雀躍,可心裏沈重如壓千萬斤,好半天扁著嘴,冒出來一句,“你是地陪聽你的。”

當晚我沒心沒肺地睡了,管日後如何,至少有三天,我們可以在一起。

也許上天看不慣我這種低到塵埃低到地下室的行徑,第二天一大早,我接到公司電話,叫我趁還在北京,去另一家客戶處看一看。“那邊突然發生停產事故,如今各方人馬都在去現場探查的路上,只有你離那最近最快。Jane你是好員工,花半天時間換公司年終大獎勵,值。”沒等我拒絕,老程電話已經掛了。再打,部門秘書接的,“Jane,雪下了一場又一場,航班都不能正常起飛,你幫公司這個忙吧,老程肯定會報答你。客戶發來的現場照片,我已經轉發到你信箱,請註意查收。”

獎勵可以是王亮嗎?我瞪著電話,在食與色之間猶豫三秒鐘。不用說,民以食為天,王亮會失去,可我得活下去,而且想活得好必須在關鍵時刻顯身手。公司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我的房租、我的衣服、我的三餐,都靠定時出糧。

我無奈地打電話給他,他卻已經在酒店的樓下,“我陪你去吧,那離這有點路。”是有點遠,都出五環了。摸到地頭時,我給北風吹歪了臉,哆嗦著在門衛登記。王亮說他不進去了,在外頭等我。

到現場拍照,聽生產人員反映情況,回辦公樓開會討論。

一晃眼三五個小時過去,我偶爾擡起頭,隔著玻璃能看見廠門口,馬路對面的他,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塵沙大概太迷眼,過陣子他會拍拍抖抖,然後繼續站直,臉上是一派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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