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好長的夢。夢裏躲不開走不完的全都是少陵。

我們初見的那一幕，他第一次對我笑的時候，他被我告知是本代唯一弟子的時候，他擁著我為我取暖的時候，他接過洗石劍、擡起一雙親愛而衿禮的笑眼望著我的時候，他在涼月谷裏紛落的桃花裏練劍的時候……

是的。我又發寒癥了。

不知何時何日，我緩緩睜開眼，看見明燁在床邊守著我。

他見我醒了，好像本來要說些什麽。但看到我的眼神，卻又沒有做聲，只是平靜地看著我。

我半天沒有說話，默了半晌突然道：

“你何時認識我的。”

我猜到當年明燁幫我救少陵不是沒有原因的。

明燁只是笑了一笑，淡淡道：“九年一個月零四天前，你第一次來江陵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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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藥。”

我將綠玉色的藥碗接過來，這一回，沒有再說什麽便將酸苦的藥液飲下。

竹屋內月光傾灑如銀，我的小榻邊，坐著一個風塵仆仆、形容枯槁、神色疲累的竹息。

何以如此照顧我，何以為我做這麽多？

勢必有些不同尋常的原因。我病發那日問竹息，他不肯答，只是在半月之內為了寒癥的一張方子跑遍大堯，一門心思累吐了血找藥，多的話一句沒有。

我將藥碗放下，見他別過頭去，只是嘆氣。

我看他嘆氣，我反而慘淡地笑起來。

竹息雖然仍不願多說，但有些事實在再也藏不住，現下也不得不交代。譬如為何我上次出谷其他三怪都第一時間得信兒來勸……因著涼月谷裏常年放了他的信雀兒，專門候著我出谷的動靜。

竹息承認，他早知道我身上，有大疾。

因著長日奔波，他的嗓音有些沙啞，仍忘不了責備道：“上回寒癥發作後，早叫你修養期間切勿動怒，你卻……”

說到這，他的話語便滯了下來，自覺不該，垂下眼簾。

過了一陣子，才慢聲道：

“……你心高氣傲，可也須得知道，世上許多事……不能強求。”

我道：“師父愛了徒弟，在世人眼中是不是不光彩。”

竹息沒想到我如此直白，楞了一下。而後望著窗外，良久才低聲道：“是。”

我蒼白地笑笑，心中碎裂了一塊，疼得鉆心。

我非在意世人的眼光，而是知道少陵如果知道，定然覺著不光彩。

上回鬧得挺大，少陵到底明不明白呢？我也不知道。

我道：“你為我太多，可我不願欠你。”

竹息瘦了一圈的臉上終於露出笑來，打趣道：“難得咱們溪鳳谷主忽然有了良心。若是這樣論，那你在中原搶掠了多少良民、王公，吃了多少霸王餐霸王酒，打壞了多少名植古董、珍奇國寶，這又是欠了多少。”

我面無表情道：“你怎的知道這些事。”

他笑容一滯，幽幽地扭頭看窗外，閉嘴不答。

我身上發虛，無力多想，脫口而出：“那不一樣。”

竹息道：“你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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