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陵。”我夢中喃喃。

下一刻，我倏忽清醒，睜開眼，望見的是空蕩的屋頂。

我又做夢了。

多少年了，從前我一直想著，少陵與我相依為命，是世上至親至愛之人，我是他的，他是我的，永遠不分開。

我向來覺得，這一生我們便是彼此的半條命，融進骨血裏，便是連什麽情情愛愛的關系也不必宣照……如果沒有看見那天的事情，我一直以為，少陵也是如此想。

然而現今，少陵“逃”了。

失了少陵，我只剩下終日的失魂落魄，第一次覺得活著與死了並無分別。我二十三年的人生中，之前哪怕一刻都未曾想過——有一天會經歷如此失意。

我在榻上慢慢撐起身，心中空蕩似萬丈深淵，沒有底。窗外是一輪圓月……又是月中了。

我望著月亮一出神，眼前浮現一個少陵的影子在月下練劍，耳邊是他劍鋒在春花、夏雨、冬雪裏破空揮灑的颯颯聲，失神之時刻，尚能忘卻眼下的苦楚。一旦醒過神來，少陵挺身護在那□□面前時的眼神便如深潭一樣幽邃地將我緊緊攫住。掉進萬丈深淵裏——那個眼神，我一刻都想不得。

再待片刻都會令人窒息發瘋。我再也坐不住，扶著小檀木幾勉力掙爬起來，後脊覺涼，原來早已出了一身虛汗。我站起來，整個人穩不住地晃了一晃，只覺身上輕虛得好似九天飄雲。

竹息叫我愛惜身體，我卻再也愛惜不起來。

大半夜，明月懸天，四下寂靜無人。我拿了劍在手裏，披著一件薄衫子上了街。

夜深人靜，風頗涼。我沿著青石墻茫然行走於深長街巷之中，步伐輕飄無主，滿目是夜色幽幽、空巷無人。

出來做什麽？

少陵……找少陵嗎？

該去找他嗎？現今，哪裏又找得到他？

我腦中閃過倚香樓那飄飄紅綢的喧嚷景象，心中一痛，閉上眼。

少陵，師父那一劍傷得你疼麽？

多日過去了，有否好些呢？

……少陵。

夜色越發深沈。

我在街上走了一會子，腦中空蕩起來，什麽也不去想。

身邊走過一個正拿銅鑼打更的更夫。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那銅鑼聲震耳欲聾，我厲聲喝道：“打輕聲些！”

更夫疑惑看我：“打輕聲些，大家不就聽不見了麽！”

我便拔劍作殺人狀：

“你輕是不輕！”

更夫嚇得跑掉。

走過幾條街，我察覺有個人一直在後面跟著。

我轉過頭，遠遠望見一個高高的人影正站在巷口。

明燁。

他一言不發，神色平靜而溫和地望著我，幾乎與以往的任何一天相同。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來。”明燁微笑喚我。

面前是架在路邊的一個小小的湯圓攤子。

我臉上依舊是沒有表情，慢慢地走近去。

那店家瞧見我與明燁，連問也沒問，便將兩碗湯圓端到面前的一張小桌上，接著又默默地轉身去守著自己白霧裊裊的大鍋。

我與明燁兩人坐到那元宵攤子上，熱汽騰騰地吃了兩口。

我神思不屬，吃得很慢，過了一會，方感覺有道目光盯在臉上。

我慢慢地擡起頭來，面色平靜，與殷明燁對視著。

明燁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會，才溫聲道：“你終於肯在晚上吃東西了。”

我怔了一下，心下細細地生出了惆悵。

我以前每日節制至極，是因為自己練的劍法，也是繼承師父的門規。

如今少陵出了事而離開我，我卻連立身的劍法和師父的訓誡也顧不上了。

自詡清高了一世，原來我竟也是個糊塗的俗子，早被那些情情愛愛蒙混了心，滿腦子最大的只是少陵……不是師父，也不是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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