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明鏡亦非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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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每天下午都會來徐阿婆家給她揉膝蓋,徐明亦做了飯之後看天色差不多了,走出房間端了把小椅子放在院子裏。阿婆今日精神好多了,就連吃午飯都是坐在院子吃的。

他確認阿婆是在午歇而不是昏迷,才放心地進了廚房煮茶。

明亦煮茶的手法越來越熟稔了,煮好的茶葉沈在碗底像是剛摘下的一樣鮮嫩濃綠,茶水泛著淡黃,茶渣子被他細心地濾去。等步驟都完成後放在竈臺上晾涼,明亦拿蒲扇讓它涼地更快一些。

這個時候院子裏那扇破爛的木門被拍了兩下,沒有用力,他卻聽得清清楚楚。寶珠定然是知道阿婆一般這個時候都在午歇的,才不敢大了聲音。

明亦像是個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糖果的孩子一樣,臉上不自覺浮露了笑意。他跑過去開了門,“寶珠姐。”

徐寶珠仔細看他的臉色,沒有上午那樣蒼白。她放下心,“阿婆睡了嗎?”

明亦讓開地方,等寶珠走進來了,點點頭:“阿婆最近精神很好。”

那就好。阿婆為人那樣和善,卻命運總是多舛。她又心疼明亦沒了阿婆的陪伴竟然一聲不吭離開了徐家村,就借著系統給阿婆悄悄用了點金手指。

看見院子裏她常做的小椅子都擺在阿婆旁邊了,寶珠自然地坐上去,查看阿婆的臉色。

在原本的世界線發展中,阿婆是在三年後去世的。實際上六十多歲的年齡在這個時代已經算得上高齡了,去世也可以稱之為壽終正寢。

但盡管是三年後,阿婆的身體現在就很不好了。她年輕時長年勞作,並不過分在乎自己的身體,到前兩年突然腿腳無力不得動彈,每逢陰雨膝蓋骨裏仿佛針紮一樣疼痛,肺部在咳嗽時總是火燒得燎痛,便躺在床上一躺就是五年。

貌似最後半年阿婆是中風了,口歪眼斜不能自理,這對從年輕時就愛護儀容,就連躺在床上也要梳一個端莊的發髻的阿婆是多大的打擊啊。

寶珠決定從現在開始幫她日常調理,總好過坐等之後的中風。

徐明亦看她坐下來觀察阿婆的神色,耐心認真的模樣,小辮子垂在她和阿婆之間輕微的晃動,雖然做了不少農活但依舊白皙的手幫阿婆捋好亂下的頭發,眼睛眨一眨,睫毛撲閃撲閃的。

她那個時候也是這樣精心照顧他的。徐明亦進廚房捧了熱茶出來,看見她瘦弱的背部對著他,淡黃色襦裙在陽光下面發著光一樣,他看一眼就忍不住發一會呆。

怎麽會有寶珠姐這樣討人歡喜的人呢?徐明亦想到他見過的所有人,要麽自私自利要麽有所貪圖要麽漠然以對,只有阿婆和寶珠。

她們大概是汲取盡了天地的靈氣長成的神靈,來拯救他的罷。

徐明亦小心翼翼把茶碗遞給她,“晾了不久可能還會很燙。”

寶珠每天風雨無阻來阿婆家,明亦煮的茶也是一部分原因。他能把劣質的自制茶葉煮的恰到好處,微澀回甘的味道讓她覺得這比她在自己世界裏喝的貴得要命的茶要好多了。

她喝了一口咂舌回味,抿著嘴沖他滿足地笑笑,“好喝!”

明亦才放下心來頗覺得有成就感。

茶喝了一半,寶珠把它放下來,轉頭就看見阿婆幽幽醒來的樣子。她仰著頭等阿婆睜開眼睛,然後在阿婆會心一笑的時候捂嘴也偷偷笑起來。

她一邊給她揉膝蓋,一邊和她講著趣事兒。

“徐五叔家的大母豬生了一窩崽,生崽的那天晚上嚎了半個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去打水。哎喲,五叔一家眼底下青黑腫的跟水泡似的 ,定然是被豬嚎得一整宿沒睡。”

阿婆想到那個場景,不由有些發笑的樣子,又是心疼又實在忍不住笑意。

“她們家的豬崽有五只,竟然還有一頭是和隔壁徐六伯的花公豬長得一樣。六嬸嬸要去討公道,還道若不是她家公豬,那五頭小豬都得蹦不出來。”寶珠撐著下吧絮絮叨著,“之後六嬸嬸和五嬸嬸就開始不對付了,總想著去五嬸嬸家裏拉頭豬崽過來。”

阿婆撫著她的背聽她講話,不知道為什麽,寶珠一來,她的精神吶,就回到了以前一樣,白日農活晚間繡花,第二天也能神清氣爽地繼續幹活。

寶珠繼續道:“我和五嬸嬸說好了,讓她下次母豬產了豬崽之後給我留一頭,我買過來自個養養。阿婆,”她揚起頭看徐阿婆,滿含期待,“到時候給您燉豬蹄子吃!”

阿婆才不管她吃不吃得了大豬蹄子,寶珠說得她心花怒放,她就只一味兒的點頭說好。

寶珠豪氣沖天,恨不得當即拉頭豬回來:“我就在自家院子組個桌,喊您和明亦,乞旺哥和嬸嬸他們一家來一塊吃。”

徐明亦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寶珠轉過頭去看他,他就立刻收了笑抿嘴搖頭。

她對著他做了個鬼臉,“讓你吃豬屁股。”

徐明亦才不當真,但也沒反駁,聽她繼續和滿面笑意的阿婆說話。

寶珠換了只膝蓋揉,道:“對了阿婆,我聽說五嬸嬸家的伐子要被送去私塾了,不遠的周家村回來個落榜的秀才,今年新開的。”她歇了歇手,“明亦上回去的徐秀才處學得不是極好嗎?雖則徐秀才又去府縣科舉了,但不過隔了半年,明亦定然還沒忘記學的東西。”

倒不是明珠一味地認為讀書是唯一的出路,而是對這樣處境下的明亦來說,上私塾考科舉就是最好的法子了。

明亦卻首先反對,他幾乎脫口而出:“我不需要。”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的口氣過於激烈,但意思表達到位了,他想起那位周先生,斂下眉眼不肯軟化。

阿婆疑惑地看著明亦:“你不是慣喜歡讀書的嗎?放心去上,阿婆明亦不需要擔心。”

寶珠也以為是明亦擔心他去學書了,阿婆沒人照顧,於是摸了摸他的頭,“明亦弟弟不要擔心啦,你去學書,我會幫你照顧好阿婆的。”

他急切地擡頭,“不是,是那個周先生——”

但他想到自己這個時候實際上並不認識周先生,於是停了話,小心覷了一眼寶珠。

周先生?寶珠當然聽到了,她讓系統把這位周先生的資料調出來。

周先生是這年落榜的秀才,學識在周家村數一數二,但人品卻實在不怎麽樣。周秀才看起來面目憨實端方,私下裏卻在府縣讚助趕考時去過三次青樓,與隔壁的小女兒交換了信箋兩次。在未來三年裏……

寶珠楞了一下,周秀才不知怎麽地和齊虎生竟有一些交情,跟在齊虎生身後倒和小寶珠見過幾次。周秀才這人頗不要臉,縣裏頭有個小相好,卻還要遞幾封信給她“慰相思之情”。

後來被齊虎生發現,揦子村長終於找到了她的錯處,將她的名聲又潑了一層汙水。

她看楞了一會,尚未反應過來,明亦卻只以為是他剛剛說的話讓她有所懷疑,連忙解釋道:“我見過他與一姑娘嬉笑,還……”

寶珠大概猜到了他未盡的話大概是怎麽樣子,於是裝作恍然大悟的模樣,下了初步斷定:“那這周秀才恐怕是個表裏不一的偽君子。”

徐明亦連連點頭,為他第二次在寶珠面前撒謊而惴惴不安。

阿婆聽了明亦的話大概也明白了什麽,她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寶珠也無暇顧及他的話中是否有漏洞,她開口問系統:“我在周秀才的經歷裏看見了我自己之後三年的生活,這是怎麽回事?”

“那是我們為你創造出來的原寶珠的經歷,你自己查看看不見是因為我們刪檔了,但對於周秀才來說,你的存在在他的經歷裏不可缺少,所以能窺見一二。”

寶珠哦了一聲,不再糾結這些事。看見時不時擡頭忐忑看著她的明亦,咧嘴笑了笑,“那明亦弟弟就不去那了。鎮裏頭有家奉平書院,待我們種下的土豆收成了,明亦就可以去那學書了。”

明亦並不很想學書,他其實都會。但卻不想再次拒絕寶珠的提議,於是點點頭,“阿婆身子好點了我就去學書。”

阿婆睜開眼,看了看明亦,又看了看寶珠,不由笑起來。

今日寶珠把他煮的茶盡數喝完了,徐明亦捧著茶碗送她出門,看見碗底留下的茶葉,滿足地笑了笑。

他把碗送進廚房,出來蹲在阿婆面前,“阿婆,要回房嗎?”

阿婆曬夠了日頭,又有寶珠的揉捏,點了點頭。卻沒要明亦的攙扶,竟然也嘗試著站起來走了兩步。

她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拍了拍自己的雙腿,神奇地發現膝蓋竟然只有很細微的,隱約而完全可以忍受的痛。像是給予她重新站起來的希望,阿婆喊道:“明亦,阿婆能站起來走路了!”

明亦滿臉笑意看著她顫顫巍巍走進去,又回頭走,直至不適了才停下來。寶珠這手法不知哪學來的,竟然有這樣大的好處哩。

阿婆晚間喝了兩碗粥,早早伴著夜色上榻,閉著眼睛這樣想。

明亦看見阿婆越來越好的身體,當然也為她高興。他把碗筷收拾好了,洗漱之後躺在榻上想起寶珠,就不由笑起來。

笑著笑著又想起上午種土豆的時候的齊虎生,他蹙著小小的眉頭,感覺到頭似乎又開始發疼了。

這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冷汗淋漓的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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