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快到了，仔細算起來大概還有四天又十多個小時。雖然作為基督教徒慶祝這個節日的國民在國家人口中占的比例微小得可以，但高中生對於這種能夠與朋友一起高興地交換禮物，還能跟家人和睦地相處一晚上的節日，總是特別地歡迎。

而Alice正好完全不符合上述的情況，以致此刻她在上學的路上，很是頭痛地反手攔下了從旁邊遞過來的傳單，在銷售員小姐熱情又甜美的“給家人買份禮物吧”的話語間，邁著依舊穩重的步伐往學校走去。她的背影之堅決，讓多數情況下，都會跟著路過的高中女生走上一小段路的銷售員小姐，都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自己的腳步。

聖誕節，這之於Alice而言是一個比較具有嘲諷意義的節日。

她並不是沒有快樂地度過了聖誕節的回憶。她也跟寵愛自己的基督徒父母一起吃過平安夜的蘋果，跟青春期磨人的弟弟一起看過零點的煙火，收到過社團學妹深夜發到自己手機上的節日短信，甚至還在抽屜裏找到過匿名送出的聖誕禮物，為此她還被當時的鄰座調侃了很久。

不過……

收拾著課桌的Alice放松了肩膀。她正在慶幸自己今天也沒有在抽屜裏翻到恐嚇信。

——正是因為過去過於美好，才顯得現在過於可悲，未來又過於可怕。

就是因為她的生活總是如此淒慘，她才會懷疑自己的精神到底有沒有問題。

她嘆了口氣，把自己的課桌往前推了推，確定距離合適後，又明顯到讓人無言地把椅子往前拖行了一大段距離，以遠離身後被激素分泌過於旺盛的同班包圍起來的紅發少年。她此刻突然想起來，今早唯一一個嘗試著跟隨自己走出過一段距離的銷售員派發的傳單上，寫著的宣傳標語似乎是“來實現願望吧”。

她的願望大概是能趕緊把這個後桌換走。擡手把順著肩膀滑落的一撮頭發撥回耳後，Alice不動聲色地按了按抽搐的嘴角。

全班最不受人待見的角色和全班最受人待見的角色，這樣的組合已經維持了將近兩個三百六十五天。Alice偶爾會懷疑，自己之所以會持續不受人待見，自己的後桌太受歡迎可能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心累。

她不由自主地甩出了手裏拿著的筆，讓它與桌面上硬皮的筆記本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與此同時，作為另一個“全班最受人待見的角色”的長谷川由美也非常困擾。她困擾的源泉並不在自己幾乎爆滿的時間表，也不在不認識的男生接二連三的邀請，而在剛剛搭電車來學校時仍然與自己同在一節車廂的前輩。

Alice今天穿著長谷川由美從來沒看到過的白色長外套，厚重感強烈的布料跟酒紅色的圍巾看起來意外地很搭。她似乎從來沒有缺少過能夠體面穿上街的衣服，並且自身品位也不俗。至少長谷川由美關註她至今，都沒有看到過她做出失敗的搭配。

能把甚至規定了長度的校服和全校統一的棕色樂福鞋穿出感覺，光憑這一點長谷川由美就覺得自己的前輩不簡單。但從來都可以說是盲目崇拜著Alice的她，今天的重點並不在這裏。

愈發頭痛的某雜志當紅模特皺著臉嘆了口氣。

在莫約半個月之前，她給自己的前輩送了一份謝禮。發帶作為謝禮的本體，看起來非常低調或者說是普通，但只有飾品店的店員和她自己才知道，她到底是挑了多久才敲定了這一份禮物。

——整整兩個小時。

而那份灌註了她好幾天的心思和全心全意的感謝的禮物，自從脫手之後就再也沒有在她的視線裏出現過。換言之，那條發帶從被接收到現在，她滿心崇拜的瀧澤前輩……

一次都沒有戴過。

排開“前輩討厭自己”這個可能性不說，已經跟對方吃過一次飯的長谷川由美覺得，那一位家境其實非常富裕的瀧澤前輩根本不缺少這種東西，這樣子的解釋反而比較讓人信服。

那麽，到底該不該把自己早就準備好的聖誕禮物送給都不缺的瀧澤前輩，這個就變成了一個足以讓她寢食難安的問題。在日野梔子關心的詢問聲裏，長谷川由美又苦悶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崇拜的人是白富美，這其實也算不上一件好事。

越是臨近聖誕節，上課的時間就越是難以寧靜。從教室到走廊，校舍裏的每一個地方都被躁動的空氣充滿，青春期少年的熱情像是沸騰的熱水，把整個學校都變得熱力逼人。

處在這種學習環境下，安靜到甚至可以說是了無生氣的Alice就愈發顯眼起來。

寒假前的最後一堂課上，二年級某班教英語的班主任做了突擊檢測，半數最近的心思完全被聖誕節禮物和長假牽引的同班都在瞬間發出了哀嚎。但這就是突擊檢測存在的意義——讓學生明白無論如何都不能得意忘形。

這種意義在某個坐在教室角落的女生看來，似乎一點價值也沒有就對了。成功回收了所有卷子，中村彰擡頭的時候瞟了一眼教室最後方的角落，但很快就急急忙忙地轉身走出教室。他把班上最受歡迎的學生和最不受歡迎的學生，一起安排在了那裏。

瀧澤愛麗絲是一個從各種方面來講都非常優秀的學生。這是科任老師公認的說法。

成績優秀，喜歡閱讀，做題嚴謹，寫文章的措辭也非常有涵養，對必須參加的集體活動認真負責，自身並沒有任何自閉的意思，尊敬師長，卻一點也不缺乏自主學習與行動的意識。這樣的人在大多數情況下應該會有很好的人緣才對。

中村彰不由地嘆了一口氣。

瀧澤愛麗絲的狀況牽扯了太多因素，這不是一個高中男老師能解決的問題。除了從旁確認這個孩子暫時沒有自殺的念頭，還能好好活著，有足夠的資金和心力繼續自己的生活以外，他什麽都不能做。

這是一種能腐蝕人心的無力感。漸漸地，開始時還會偶爾跟Alice單獨說話的老師也不再做任何額外的事情。

終究，他也變成了把那個孩子推到孤立無援地步的其中一人。這大概是中村彰的職業生涯中最大的失敗之一。

他在手下的卷子上圈上了最後一個圈，確認無誤後快速地在右上角寫了個數字一百。這是最後一份卷子，總算完成了今天所有工作的男老師揉了揉脖子，向後拖動辦公椅站了起來，轉身走到身後的窗戶邊往樓下看了看。

每逢節日即將來臨的時候，放學後的高中校園就會空得特別快。今天難得有了夕陽，帶著點冷意的殘留暮光照在前庭，把似乎是最後一個離校的學生的頭發照得發光。Alice茶金色的頭發總是非常搶眼，幾乎能跟她輪廓深邃的外國面孔一起，組成她在日本校園裏的標志。

她走路總是很從容，看起來就是每一步都確認過一定能站穩，才擡腳邁出下一步。左手提著的裝便當的袋子隨著她的動作不時晃一晃，在前庭的地面上留下了很長的影子，棱角分明得讓人覺得她手上提著的是一把劍。

‘這個孩子真的會心碎嗎。’中村彰把手肘壓到了窗臺上，好讓自己能用手背托住下巴：‘怎麽看都是強悍到連哭都不會的……’額？！中村彰在對方偏頭的動作裏驚愕地止住了思考。

像是感應到了他的視線，已經走到了前庭中央的Alice頓了頓腳步，微微偏轉了自己的腦袋。她看到了教學樓的窗戶後自己的老師，似乎也覺得很驚愕，遲疑了許久才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校門走。

被發現了的男老師覺得相當尷尬，直起腰站在窗邊久久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直到Alice已經走到了校門前，他才轉頭準備收拾自己的東西也趕緊走人，不過下一秒又更加直接地把身體微微探出了窗戶，瞇起了眼鏡後的雙眼，有些急切地確認自己方才一眼帶過的東西。

‘瀧澤她……手上是不是拿了張傳單……？’

當Alice從商店街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人群聚集處吵吵嚷嚷的夜景讓她有些不適應，更加加快自己的腳步，朝最近的電車站走去。

她的身上此刻正縈滿會讓她覺得眩暈的氣息，覺得這種味道遲遲不肯散去，她幾乎要小跑起來，像是要靠奔跑帶起的風把味道帶走一樣。明明與此同時，她還做著應該會讓自己更加眩暈的事情。

電車站前的人流差不多已經走光了，除了她以外，根本找不到現在才搭電車從學校回家的高中生。在站臺上等車的多半是西裝革履的青中年上班族，總之都是看起來就算回家也只能自生自滅的獨居單身狗。

經過了一路的小跑，Alice覺得有些熱，松了松脖子上的圍巾又想到自己的雙手已經提滿了東西，根本不可能再拿著一件衣服回家，也就放棄了把它取下來的打算。這一班電車來的很慢，已經把站臺上所有的地方都打量了個遍，確認已經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讓自己觀察後，她才有些不情願的低頭，看著被自己抱在懷裏的東西。

咖啡色的紙袋和咖啡色的封口貼，整個物體從內在到外在都縈繞著能讓她不安的味道，但奇怪的是她根本沒有產生一點不舒服的感覺。

“來實現願望吧”。

Alice一下就把手裏的傳單單手揉成團，漂亮地空投到一邊的垃圾桶裏。她用鞋底磨蹭了一下地板，慢慢地才稍微用多了一點力氣，抱緊了懷裏的咖啡豆。

“我到底在幹什麽啊……”

作者有話要說： 不收到提前的聖誕禮物我都忘了已經聖誕節了， 聖誕過後就是元旦，元旦過後就是各種大型模擬，完了就該高考了【苦逼臉。

一直覺得會挑聖誕禮物的人都DIODIO噠，昨天跑出去一整個早上，人都快凍死了，還是啥也沒能給我爸買ORZ。

我沒有特別的挑禮物技巧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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