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在最前排揮著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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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在從傍晚開始降下的一場小雪裏迎來了聖誕。這是耶穌今年的生日前下的最後一陣雪。

伴隨著某顆從還在城市上空漂浮起就被註視著的冰晶成功飄落,輕輕地黏在似乎阻隔著整個世界的玻璃上融化,Alice也輕輕地對著窗外的天空舉起了手裏的郁金香酒杯。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粉紅酒緩緩地托舉著氣泡,在玻璃上凝註了一層漂亮的水霧。

零點的鐘聲響起,與此同時,在房子背面湧起一陣火藥在半空炸裂的聲響。焰色反應投射的光把這一邊窗外的天空都染得通紅,即便完全看不見煙火,Alice也能數著窗外天空變幻的顏色,知道這大概是第幾階段的煙火匯演了。

房子後方有條貫穿了整個町的河,站在院子裏,就能看到對岸上游由早川企業投標建設的河岸廣場,現在那裏想必正洶湧著可怕的人流。廣場中央矗立著仿大本鐘造型的鐘樓,每到聖誕節和新年就會進行零點敲鐘,因此整個廣場都變成了節日倒數的好地方。

這對獨居的高中少女來說簡直就是地獄一般的光景。

Alice揮手把垂到了身前的頭發繞過肩膀甩到了身後,為了保證自己不感冒而套上的毛衣袖子非常長,而且似乎帶著不小的靜電,黏著好幾根帶著漂亮光澤的長發不放。一邊從袖子上拿開被扯了下來的一根頭發,一邊調整了一下盤著腿的坐姿,她幹脆讓自己整個人都窩進了房間的小軟椅裏。

這是她一個人度過的第三個聖誕節,情況一如前兩年的孤單和淒涼。

Nightmare站在門邊,他在零點鐘聲響起的一刻就到了。想必來的路上非常匆忙,他看起來很喘,表情甚至顯得有些痛苦,微微弓著腰用一只手扶著門邊的墻壁休息,另一只手已經撫上了自己的肺部,防止自己因為呼吸不順就地開始吐血。

‘這房間簡直陰郁得可以。’嘴角甚至因為身體的不適而有了一點抽搐,銀發的男人像是苦中作樂一樣,提起嘴角笑了笑。身為夢魔,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如何,說難過又不純粹,說安心又不合適。但他非常確切地相信,這種事要是讓Alice知道了,自己肯定會被打死。

——但是Alice不會知道。

臥室裏連墻角的落地燈都沒有開,窗簾卻被一直拉到了床邊,讓路燈光和煙火的餘光不時地把整個房間照亮。雖說如此,室內溫差大得讓玻璃窗變成了白蒙蒙的一片,即使看著它也只能當自己是在照鏡子。放在軟椅旁邊的矮桌很小,基本上放上一瓶粉紅氣泡酒和一只郁金香杯就差不多是極限了,但Alice奇妙地在上面又放上了一只空的酒杯和未拆封的禮品袋。

顏色鮮明的東西推推搡搡地擁擠在一起,似乎讓Alice很安心,這一點跟她以往追求簡單明了的作風完全不一樣。Nightmare看見她往另一只杯子裏也倒進了粉紅色的汽酒,然後將手裏自己用過的酒杯往它的杯沿輕碰一下。玻璃邊緣之間輕微的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煙火升空的動靜裏顯得異常清晰:

“聖誕快樂。”

見狀,Nightmare卻微微睜大了Alice喜歡的銀色左眼。他覺得自己的肺部好像在燒,冷靜了一會兒後他發現在燃燒的好像不是他的肺,是肺部附近的時鐘。這種身體出現故障了的感覺不怎麽好,卻讓他覺得非常新奇。

——原來Alice已經走到了能靠一句話,就讓自己的核心整個燒起來的地步了。

這種事情在當下的狀況下發生顯得非常諷刺,Nightmare差一點就要被自己嘲諷笑了。

深呼吸幾次調整了身體的狀態,他許久之後才慢慢地走到了戀人身邊。Alice正好又挽了挽自己的鬢角,露出的右臉讓銀發的男人有了可乘之機。他越過軟椅有著圓滑弧度的扶手,在對方頰邊烙下了一個輕吻,帶著熟悉前調的洗發水的香味讓他舒服地瞇了瞇眼。

“謝謝。”我永遠觸碰不到的戀人。

他笑了笑,直起腰跟Alice一起看著白蒙蒙的玻璃窗。

天空這時正好從變成了紅色,在黑幕中沈寂許久後,又再次爆發了絢爛奪目的藍,看起來跟不可思議之國的天空如出一轍——白日過後不一定是黃昏,可能會直接變為黑夜;黑夜過後不一定是白日,可能會直接迎來黃昏。時間混亂得像團雜草,生活各方面都充斥著不便。

‘那的確是個讓人頭痛至極的地方。’Alice抿了一口酒,臉上一點也沒有“頭痛至極”的意思:‘一言不合就掏出槍來開打,走在街上就能經歷爆炸事件,到森林散一下步就可以看到穿著正裝準備歸巢的黑手黨,走進城堡聽到的是“砍頭!”、“有罪!”。’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Vivaldi血紅色的身影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Nightmare覺得Alice現在的心情很好,卻不明白為什麽。耳邊除了煙火的爆破聲外什麽聲音也沒有,喜靜的少女神色卻很輕松自在。作為戀人的他雖然很無奈,卻也沒說什麽。

他大概是世界上最苦命的戀人了。夢魔很有自知之明地嘆了口氣。

在將近三十分鐘的公家煙火匯演結束後,Alice像個老太婆一樣費力地從軟椅上站了起來。身體蜷縮得太久讓本來就有些貧血的她眼前發黑,搖搖晃晃地站了一會兒,她才在Nightmare緊張的神情裏彎腰把汽酒的瓶塞塞好,準備把東西都拿回廚房。

矮桌上被遺漏的禮物卻發出了一聲輕響,硬質的紙袋上有一個部分癟了下去。

頓了頓,Alice把咖啡色的禮品袋拿了起來。重量跟體積有些微妙不符的紙袋裝飾得很漂亮,封口的地方還貼上了她自己選的封口貼。她把袋子的封口湊到自己跟前,輕輕閉上雙眼,呼吸了一口從封口處漏出來的氣息。咖啡豆的味道一瞬間充斥了她的認知,在Nightmare有些帶著些好笑意味的左瞳上,清晰地印上了她勾起的嘴角。

——很可愛。

不知道究竟是貪戀那份禮品的可愛包裝,還是別的什麽東西,Alice站在那把玩了好久。房間裏鋪了好幾張毛絨絨的地毯,她光著腳踩在上面,腳趾頭還是忍不住因為空氣的冰涼而蜷縮起來。地毯的質量似乎有待深入考究,一撮從上面掉下來的毛沾上了少女的腳背,看起來就像在雪地裏不聽話地沾上行人鞋子的雪。

——太可愛了。

忍不住笑著擡起了手,銀發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角度,想要觸碰一下戀人茶金色的長發。但下一秒,Alice楞了楞,微微偏轉了自己的腦袋。

被扔在被子上的手機微微震動了一下,發出的聲音被棉被完全吸收,但亮起的屏幕卻把臥室黑暗的另一邊照得通亮。聖誕節似乎連恐嚇短信都要放假,這是Alice今天以來收到的第一條信息,她也第一次有了去翻看手機收件箱的欲望。

Nightmare就這樣,看著自己的戀人穿透了自己的身體,徑直走向了房間另一邊的雙人床。他擡起的手還沒放下,甚至錯覺自己的指間刮過了一陣涼涼的風,帶著世界的惡意,把戀人帶離自己的身邊。

‘說的是啊……’他張了張嘴,虛擡的左手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是他無法觸碰的戀人啊。

他順著Alice離開的方向轉動身體,少女此刻已經走到了床邊,彎腰把手撐在了床上,夠到了被自己隨手丟到了相當內側的地方的手機。她一條腿跪到了軟綿綿的棉被上,保持著這個姿勢按下了開機鍵,再次亮起的屏幕把她的臉照亮。這畫面看起來有些喜感,但現在甚至沒有餘裕感傷春秋的Nightmare突然皺了皺眉。

他在那臺機器上感受到了不祥的氣息。

他移動了一下自己的右腳,想要靠近床邊的人,卻發現自己的預感在下一秒就應驗了——茶金色頭發的少女猛地從床上收回了自己的左腿,抓著手機轉頭就跑出了房間。Nightmare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反應過來之後也快速地跟了出去。

Alice看起來很不對勁。

Alice跑得非常急,在下床的時候把鋪著地毯的地板都撞得震響。房子的樓梯很窄,樓梯間鏤空的設定和不銹鋼管焊接的扶手看上去有些不穩當,她跑到樓梯上的時候滑了一跤,差點整個人滾到了樓梯下方。

一直跟在她身後的Nightmare漂浮了起來,看見她踩空的剎那就攔到了她身前,卻又一次看著對方從自己身體中間穿過。幸好少女及時把住扶手站穩了腳,免去了在聖誕節的淩晨撞得頭破血流的下場,但他還是忍不住把雙手握成了拳頭。

他睜大了左眼,滿臉不敢相信,整體看起來就是一副見到鬼的樣子。至少Nightmare自身從來沒見過Alice那麽驚慌失措的模樣,驚愕之餘不受控制地感到了憤怒。

他對自己的戀人感到了無法遏制的憤怒。

如果Alice知道這種事情,抱歉以外大概會不由自主地覺得有些幸災樂禍。一直讓別人驚慌失措地擔心個不停的人,終於驚慌失措地擔心個不停了一次,風水輪流轉的感覺想必非常舒爽。但此刻她並不知道這種事情,一路上相對穩妥地跑到了樓下的客廳拉開了落地窗,穿著睡裙和毛衣就跑了出去。

在天空脫離了後院涼棚的限制展露的一瞬間,三原色的煙火一起升空,拖出了三條長長的尾巴後,在正空爆破了三朵巨大的花。

——“一等星之夜”現在才開始。

對面河岸傳來一陣驚喜的呼叫,一看就知道投放了大量資金的煙火接二連三地在空中爆破。Alice此刻的表情難得地跟群眾一模一樣,或許還要更震驚一點,微張著嘴擡頭看著河道上方的夜空。

【到後院看煙火嗎?】

如果不是發件人一欄寫著“父親”,Alice就要以為這條短信是聖誕節開始過後的第一個惡作劇了。她深吸了幾口氣,平覆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方才差點踩空的後怕現在才襲來,讓眼前的景色一頓發蒙,甚至連喉嚨都不舒服起來。

房子後方就是河道,河道上方就是煙火。煙火的餘燼伴著帶有嗆人氣味的煙霧,像瀑布一樣從半空籠罩下來。半個天空都被灰色的煙霧暈染成了月色,連院子裏看起來都像瀑布下方的池塘一樣。

連實體都沒有的Nightmare站在戀人身後,看著她在木臺上站了一會兒,就緩慢移動到後院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她好像嗆進了一口帶著二氧化硫氣息的煙,忍不住咳嗽了兩聲,米黃色的睡裙在地上輕輕鋪開,展開了一朵讓他覺得甚至比煙火還好看的花。

茶金色的少女扯了扯毛衣的袖子,讓更多的皮膚被庇護在柔軟的布料裏。她看起來就是一副覺得很冷的樣子,卻不打算回到房子裏。Nightmare在落地窗旁站了很久,最後頗為無奈地跟著她在臺階上坐了下來,甚至學著她的樣子,微微弓著背,擡頭以最舒服的姿勢仰望河道上方的夜空。

夜空中綻出了銀色的花,看起來就像夢魔燃燒著火焰的眼。這種認知讓人不快,但很不幸,之後接連十幾發煙火都是漂亮到讓人屏息的銀白色。

花火的光灑在臉上,似乎連它自身的熱力都被一點也不漏掉地砸到了自己身上,少女的臉上浮起了有些過分的紅暈。

男人沈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勾起了嘴角。

伴隨著聖誕最後一發煙火的升空,坐在冰涼臺階上的男人分散成了散發著光輝的微粒,跟著一陣從上游吹來的寒風向空中飛散。金色的火花瞬間被銀色的光點纏繞,帶著一聲低微的喟嘆,消逝在煙霧彌漫的近地面。

“聖誕快樂。塔主夫人。”

夜晚的時間帶過了一半,躺在床上的Nightmare睜開了左眼。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隨即轉頭讓視線移向了被灑進來的月光照亮的另外一邊床鋪。布料像絲綢一樣的枕套微微反射著月光,看起來質感很好,讓躺在一邊的他無意識地伸手撫摸了一下,然後朝著這個方向翻了個身,又閉上了眼睛。

“雖然這是一個由悲劇組成的聖誕夜。”

在誤入仙境的Alice觸碰不到的地方,青蟲說完了不能讓對方聽見的話語。

作者有話要說: 聖誕快樂。

Merry Christm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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