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國家的天氣從來沒有不好過。穿過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有些刺眼，但正好為陰冷的房間添上了適度的溫暖。

剛才應該有人來打掃過房間，換走了先前顏色暗沈的三層窗幕，取而代之的是輕薄許多的雙層窗簾。並不輕浮的墨綠裏夾雜著些並不輕浮的深灰，雖然清新，卻也樸素到幾乎讓人在看到的一瞬間就覺得無趣。

——這是Alice小姐偏愛的色系。

窗邊安置的花瓶算是整個房間裏最突兀的一筆，即使花瓶本身被擦洗得鋥亮，也無法掩飾瓶中的花已經開始枯黃得讓人難以接受的現實。空氣中彌漫起一股腐敗的味道，落魄的殘枝在從猛地被打開的木門處呼嘯進來的風中，可憐兮兮地搖晃著自己的身體。

每天負責為這個花瓶換入鮮花的那位Alice小姐，今天還沒有來過。

持續了一整個夜晚時間帶的會談剛剛結束，排開諸如會談所處時間帶之類完全徘徊在議題以外，卻差點將會談演變為槍戰的情況因素，會談進行得還算順利。不久前才為了應付急忙趕來的客人而啟動一級警戒狀態，三葉草之塔裏的人們都認為，整座塔只有會客廳的墻上被開了個洞，實在是太好了——即使這個洞已經大得幾乎能讓整層樓感受到大自然的味道了。

在看到顏色比保險栓還要安全的窗簾後，Nightmare比起平日顯得略為低沈的情緒有了些許舒緩。他的右手仍然握著門把，站在門口盯著窗邊的花瓶看了許久，斟酌一番過後，終於還是決定轉頭走出房間。

而明顯已經猜測到Nightmare會有的行動才尾隨而來，Gray幾乎要在心裏為自己的明智吹一聲口哨：

“Nightmare大人，請務必先完成您的工作。”

“我一定要先去看一眼Alice！”

又來？！

跟在Gray身後的兩個男人對視一眼，臉上究竟是什麽表情也讓人無法辨認。

——Gray大人和Nightmare大人，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地精神呢……

——是啊，如果美化Nightmare大人那張瀕臨死亡的臉的話。

站在門外的男人們不引人註意地嘆了口氣，內心隱隱期待起了那位Alice小姐的到來。

Gray可沒有空閑時間來顧及旁人的想法，在房間裏掃視了一圈。窗邊剛才還被Nightmare盯著看了許久的花瓶在陽光下反著光，給了他劇痛的大腦一點慰藉：“Alice今天還沒有來過。”被他壓制住的Nightmare掙紮著，似乎想要反駁什麽，最終還是被他一擡手，像制服罪犯一般按在了辦公桌前：“在Alice來之前，還是請您先做一點努力吧。”

“餵……！”幾乎是被扔到了辦公桌前的男人明顯地表達出了自己的不滿，但越發泛白的臉色，卻是讓人更擔心他是不是下一秒就會常態一般地吐血：“我只不過是去看一下Alice？！你們好歹尊重一下身為塔主的我的意願啊！我可是……”

“是的，Nightmare大人，我們都非常尊重您。現在可以開始工作了嘛？”

“餵？！”

三葉草之塔，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地規律又混亂。

——雖然根本原因可能是作為“潛規則”的那位小姐，自夜晚開始以來還沒有露過臉。

“Alice小姐大概再過一會兒就會過來了。因為知道Nightmare大人在上一個夜晚時間帶並沒有休息，Alice小姐她可能會帶來早餐和咖啡也說不定。”好不容易幫忙壓制住Nightmare，看不清表情的男人如是說著。

而似乎一心只集中在如何勸說上司等待那位小姐的到來上，Gray卻在轉頭間拋給他一個眼神，使得這個可憐的無顏者急忙改口：“額、不！是一定會這樣的！”他身邊的男人無意識地擡手擦了擦額頭，因為自己同伴慌張到口不擇言的狀況，那裏已經冒出了一層冷汗。

眾所周知，那位Alice小姐只會在夜晚的時間帶入睡，陷入睡眠的時長取決於時間帶的長短和身體的情況，每次都有所差異。但事實上，這麽長時間沒有看到Alice的出沒，無論對Gray還是對Nightmare來說，都是第一次。

雖說間隔時間並不算太長，但窗外的天空的確已經改變了兩次顏色，再次來臨的黃昏把墨綠色窗簾的一側染得通紅。Nightmare頗不耐煩地甩著筆，毫不掩飾自己的心不在焉，但好歹他手邊的文件山沒有漫無止境地壯大，作為副手的Gray對此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窗邊，花瓶裏的那一束花在一個時間帶之前就完全失去了原來漂亮的色彩，在透過被推開了一條縫的窗戶吹入的寒風裏，更是已經變成了一把幹癟的枯草。此刻Nightmare轉動了椅子，正看著那把枯草沈默不語。

最終他還是沒有等到Allice的早餐和咖啡。聽部下的報告，似乎是說自從上一個夜晚時間帶來臨時開始，Alice走進房間以來就再也沒有過動靜。

早餐具體吃了什麽，Nightmare已經沒有什麽印象了。只是配餐的熱飲從一貫的咖啡被替換成了熱氣升騰的紅茶，大概猜到副手和戀人已經串通好了的他雖然有些心思覆雜，卻也沒有說什麽在人看來很討打的話。

被註入了褐色茶水的瓷茶杯此刻還穩穩地被安放在他的手邊。

Alice似乎真的很累的樣子，這一覺睡得真久。

雖然心裏這麽想著，Nightmare在把下巴靠上手背的同時，還是微微抿了抿自己發白的嘴唇。

幾個時間帶之前，國家裏的各個地方同時出現了虛幻的影像。影像們穿著奇怪的服裝，似乎是無意識地在這片本來就不穩固的國土上游蕩，做出的諸如穿墻而過一類的奇異舉動，在民眾間引起了一陣不小的恐慌。

這是一片動蕩不安的土地，任何一點意料之外的動靜都足以把它推向崩潰的深淵。

國土上的居民們，深深地明白這一點。

會談成員裏情緒最激動的，毫無疑問是跟隨著Vivaldi來的Peter。事實上，在他踏入這座塔的一瞬間，他就真的差點一槍把Julius幹掉。

持役者們或多或少都明白，目前在這片國土上，狀況最動蕩不安的人到底是誰。

——Alice=Liddell。名字有著拯救意義的餘所者女孩。

“拯救”是個意思很空泛的詞語，大體上來講，無論將它往什麽方向去解釋都不會出什麽差錯。但Alice只能由最美好的意思來匹配。溫柔也好，纖細也好，可愛也好，出色也好，就算說是“最好”也不為過。至少在Nightmare看來，大概擺上所有的砝碼也無法平衡天平另一端的她。

如果只是讚美她就能讓她的目光停駐在自己身上，那願意以此為工作的國民組成的隊伍，大概能在三葉草之塔和紅心城之間來回繞上好幾圈。

他們都想被Alice=Liddell中意，僅此而已。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Nightmare突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哼笑出聲，連明顯已經發現了他在神游的Gray拋來的視線也不理會，微微轉動著身下的椅子。放在他手邊的茶早就冷卻到連霧氣都冒不出來了，理解紅茶冷卻後會變得越發尖銳的苦澀，他也沒有喝掉它的欲望。

最近他新進了一批茶葉，根據那位有名的帽子屋建議，是Alice會喜歡的口感；街上開了一家生意很火爆的健康食品店，雖然自己完全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但Alice看起來對那家店諸如蛋糕之類的小點心相當感興趣。

Alice興許沒發覺，她的好些愛好完全傾倒在了自己最厭惡的粉紅色少女世界裏，可愛得讓Nightmare一度忍不住發笑。

如果能找到時間，跟Alice一起喝個下午茶，會很愉快吧。

夢魔想著，在又吹進來的一陣寒風裏微微瞇起了自己漂亮的雙眼。

‘Alice啊，’走廊上傳來一陣混亂的腳步聲。習慣了時不時的緊急情況，Nightmare輕快的心情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他愉悅地在手下一份確認無誤的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輕抿的嘴唇勾起了漂亮到讓人想痛扁他一頓的弧度：‘快點醒來吧。今天的天氣——’

“嘭——！”大門被無禮地推開，用力地撞上一邊的墻壁。但即便動靜再大，也無法掩蓋住在被可憐對待的門後湧出的呼喊：

“Nightmare大人！”

甚至來不及敲門，由於劇烈奔跑而連服飾都顯得有些失禮，又一個無顏者慌張地闖了進來：“Alice小姐她——”

“消失了！”

‘——今天的天氣很好啊。’

手邊的茶杯好像是從桌面上毫不含糊地摔到了地上，瓷器碎裂的聲音很清脆，在空氣裏已經涼卻到接近冰冷的茶濺濕了Nightmare的褲腿。

一切在眼裏不停地泛紅，隨即又泛紫，雜亂的顏色讓他的眼前幹脆一頓發黑。這感覺真不好。

Nightmare覺得自己應該是想笑一笑的，剛扯開嘴角，卻只能迎接禁不住順著下顎漂亮的弧度下滑的血液：“噗、咳咳咳，唔咳咳咳咳……”

“Nightmare大人？！”

三葉草之塔，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地規律又混亂。

床上的少女痙攣似地輕擡自己的雙腿，睜眼的同時，像是觸電一般從床上坐了起來。終於想起要呼吸之後，她的心肺急促地起伏，用力吸取氧氣的模樣看起來急躁得有些可怕。

低垂得幾乎要埋進膝蓋間的腦袋隨著起伏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帶著從背上散開的發尾搖晃。茶金色頭發的少女拂弄了一下在自己眼前垂下的一束頭發，冷汗甚至在細膩得像蜘蛛絲一樣的發絲間匯聚成水滴，隨著她的動作毫無阻礙地順著發絲的間隙滑落下來。

手裏黏膩的觸感讓她自心底升起一股自厭，被彎曲到了極限的腰抗議著要伸展。

雙層的加厚窗簾垂蕩在身邊，擋住了所有無論應不應該照射進房內的光線。她好像終於緩過來了，順著棉被下滑的左手一下就摸索到躺在大腿旁邊的手機。雖然看起來還有些不在狀態，少女還是在直起腰時，在一陣震動裏摸到了開機鍵。

然後幾十條新信息的刷新讓手上的智能機器差點當機。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滾出東京！】

【我從論壇上看到你的照片了，很可愛嘛。出來見個面吧，小姐。】

屏幕上不斷跳躍著新信息的提醒，少女看著亮白的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夢……？”她呆滯地擡頭盯著床尾的墻角，與空氣交融後顯得更高的體溫讓她覺得不是那麽的舒服。直起腰後也開始以酸痛抗議著什麽的脖子帶著腦袋轉動，在少女的視線裏，一下就充斥了顏色在手機屏幕的白光裏變得稍微可以辨認了的窗簾。

並不輕浮的墨綠裏夾雜著些並不輕浮的深灰，雖然清新，卻也樸素到幾乎讓人在看到的一瞬間就覺得無趣。

——這是少女偏愛的色系。

她略略傾身掀開床邊的窗簾，外面的路燈光馬上越過縫隙打在她臉上，讓她不禁瞇起受到了刺激的雙眼。

6:09am。

‘洗個澡吧。’撥開黏在肩膀上的長發，Alice一點也沒有猶豫地從床上站了起來。

仍未黑屏的手機被隨意地扔在床上，甚至在原本把它拿在手中的人在地上站穩之後，還被對方無意往後堆的棉被層層覆蓋起來。少女在黑暗裏找到了床邊的綿拖鞋，摸索著把腳伸了進去，猶豫了半晌才往床上又看了看。

明明一個人居住，但房間裏卻還擺著尺寸之於自己而言有些過大的雙人床。雙人份的枕頭不禁讓人懷疑，茶金色頭發的她是不是想盡辦法讓自己嘗到寂寞的滋味。但看著此刻因為自己的離開而顯得更加空蕩的床鋪，Alice笑了笑，暗紅的蝴蝶結下擺在她的肩膀處輕柔地滑動了一下。

“早安，今天也很沒用的Nightmare。”

她的早晨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差不多就是這個感覺的文章……

觀望了一下如果沒玩過游戲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懂，總之這篇文其實跟網王沒多大關系_(；з」∠)__。

感覺會是每章都讓人很想放前方高能的文……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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