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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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川澤北敲擊鍵盤結束了機器調整後的檢測程序,他取下眼鏡擦拭一下又戴上,才終於閑下來能起身去給自己倒杯水。他漫不經心地掃視過其他研究員面前的屏幕,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荒川澤北邊回頭邊道:“宗像準將您……”話卻因看清來人的那一眼而梗在喉中,茶杯從手中滑墜,在地上摔出清脆聲響,引得其他人也側頭看了過來,然後全都震驚得忘了動作。

因為他們看見了挨著周防尊的那個小女孩。紅色哥特裙綴滿蕾絲,雪白柔軟的發披散著,她微低著頭緊拉著周防的手,似是不自覺地將小半個身子藏在周防身後,然後像是感覺到了氣氛不對而緩慢地擡起頭,視線正對上荒川澤北的。

那是無論經歷多少光陰流轉也無法在這些研究員記憶中磨損的一張臉,素白的面龐,紫紅色的眼瞳,面無表情,就像是櫥窗裏最精致的人偶娃娃。是在三年前,在感知實驗室前迎著突擊炮的火光直面他們的那張臉。

荒川澤北腳步踉蹌地走上近前,眼睛緊盯著櫛名安娜,聲線顫抖:“……她還活著?”

“是我們救下的。”宗像禮司說,頓了頓又補充道:“那些孩子也只有她還活著。”

他眼中近乎狂喜的光頃刻黯淡下來,張口好幾次才艱難地出聲:“哦,這樣……也對。”

宗像低頭看了一眼沒什麽表情的安娜,難得遲疑了一下後打算帶過這個話題,未來得及開口卻和其他人一樣楞住了。

荒川澤北毫無征兆地跪下了,十指並攏在膝前,額頭抵在冰涼的地板上,脊背彎曲成一個極致的弧度。

他在向安娜行謝罪禮。聲音也終於平穩了下來:“我很抱歉。”

櫛名安娜松開了拉著周防尊的手從他身後走出,看著荒川澤北沈默了片刻輕聲開口,語調是一貫的毫無波瀾:“我不會原諒你。”

無人出聲。安娜垂下眼繼續說:“但我接受你的道歉。”

荒川澤北極低地輕笑了一聲,覆而擡起頭來,“這就夠了。”他終於能夠坦然地面對這雙藏於他夢境深處的眼瞳,“因為我也一樣。但無論多少次重新面對那樣的情況,我還是會做相同的選擇。”

周防尊唇角微動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擡手輕輕地拍了拍安娜的發頂。

她隨著荒川澤北的引導躺上鐵床,在戴上頭盔前忽然扭頭對著站在一旁的周防和宗像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一個孩子氣的安撫。

機器啟動,意識連通。宗像禮司瞥了眼顯示臺上平穩的能量波動,嘗試著問道:“看得到嗎,安娜?”

“看得見,”安娜回答,遲疑了一下繼續道:“但是……看不清楚,找不到它在哪裏。”

她站在一座山前,天色應該很陰沈,原本就黑白單調的視野因此更模糊不清,只看得清四周都是屬於冬季的草木雕零景色。安娜舉目四望卻仍是一無所獲,除了意識中偶爾響起的實驗室的交談聲再無其它聲響,這個地方死寂而灰暗無光,像是被遺棄的世界盡頭。

真孤獨啊。她不由得生出這種陌生的感受,垂在臉側的發無風而輕輕飄蕩。

“安娜。”腦海中響起低而微啞的男人聲音,用近乎溫柔的語氣問道:“如果是紅色的話,能看清嗎?”

“……紅色?”櫛名安娜無意識地重覆著,神智模糊而遲緩。

周防尊抓過放在一邊的頭盔躺上另一個鐵床。荒川澤北下意識地要攔卻被宗像擡手擋住,“你忘了剛才……”然而他的話也被宗像打斷。

“剛才我和他撐住了多久?”宗像一邊擡手示意研究員上前協助周防裝備,一邊問道。

“七八分鐘吧大概。”荒川澤北說。

宗像了然地點了點頭,壓著荒川澤北的肩頭讓他坐回原位:“我相信在這時間內安娜足以找到石板。”

周防那邊也模糊地笑了一聲。荒川澤北目光在他們倆身上徘徊一番,末了嘆了口氣繼續手上的操作。

機器啟動,意識再度連通。

櫛名安娜眨了眨眼,盯著眼前的山。山中忽然亮起一點赤紅碎芒,逐漸聚攏成一簇火焰,轉而穿透山體以燎原之勢向她所在之處而來,火焰拖出一條灼亮的赤色光帶,宛如她發上緞帶。安娜不躲不閃,任那流焰一路而來最終纏繞上她手掌。

赤紅在她手上盤旋流轉,轉瞬又如濃墨入水般如絲如縷地向四方蔓延,攀過山崖巖石,繞過高樹枯枝,沒有燒毀,而是點亮,最終在她的視野中鋪開一片絢麗的紅。

這樣溫暖的紅色。

……是尊的紅色。

安娜忽然提起裙擺沿著光帶飛奔,她似是無形態般地也穿透了山體,腳下的每一步如同踩上了水面般泛開赤色的漣漪,漣漪一圈圈擴散將視野所及之地全都染上赤紅。

看得見。看得見。

在整座山的中心是一個巨大而空曠的洞穴,隨著她的踏入紅色如潮水般湧滿整個空間。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最深處的巖壁之前,他的赤發像是燃燒的火焰,遠勝於彌漫在洞穴中的顏色。

安娜在他身旁停步,男人側頭看過來,扯起唇角露出一個慵懶的笑容。安娜回以笑容,繼而轉頭看向面前的巖壁。

——也許在看清後用另一個名字來稱呼它更為合適,德累斯頓石板。

她還因奔跑而微微喘著氣,卻目光堅定地擡起手貼上了石板。

找到你了。

不會輸給你的。

“居然是藏在山裏嗎?”宗像禮司屈指抵著下頜,微俯身打量著安娜已經畫了大半的地形圖。

“有點眼熟。”周防任荒川澤北給他扣上手環記錄這次的連通數據,聞聲掃過來一眼下了結論。

“眼熟?”荒川澤北納悶地重覆道,也探身看了過去。說話間安娜已經畫完了,合上筆蓋就讓開道一邊讓他們看得更全面。荒川忍不住走近兩步,確認後難以置信地扯了扯嘴角,在聽到宗像疑惑的詢問後敲擊了幾下一旁的計算機。

一幅立體地圖被調出,再放大投影出來,與安娜的畫完全吻合。

“居然是我們這座山?!”幾個眼尖的研究員先一步驚呼出聲。

周防尊垂眼看向了地面,“是在我們腳下。”

行動力向來不是這些人所缺的,在確定了位置後他們當天就從東京調來數臺掘進機,沿著安娜標示出的軌道日夜交替輪班運轉。日本區局勢趨於平穩,聯盟那邊自上次戰役後也再沒了動靜,除了擔任負責人的荒川澤北,宗像禮司和周防尊也拋開了其他工作留在研究所守著進度。

具體表現為宗像禮司和荒川澤北就進度和石板相關的問題進行分析探討,周防尊在一旁睡覺,偶爾清醒時也會插上幾句話。

一周後的深夜裏工程組傳來了個消息,掘進機挖到了一扇巨門前受到了阻礙,金剛石的鉆頭都磨損了也沒能從那門上刮下一層灰來。這個消息意味著他們離石板只剩一步之遙,可這一步究竟該怎麽跨卻也讓荒川澤北也犯了難,只好打擾連熬幾夜後才輪班休息的兩人。

隧道高而幽深,直徑六米左右,緊隨著掘進機的盾構機把堅硬的護盾鑲嵌在隧道壁上以防坍塌。周防尊和宗像禮司到的時候荒川澤北正在堆滿了文件的簡易臺子上寫著什麽,宗像打招呼時他連頭都沒空擡只含糊應了一聲。

那扇門就立在他們面前,看似石頭材質的巨門上鐫刻著繁覆的花紋,聲納探測顯示它厚度不及一米,但卻顯出了與之不符的堅硬程度。

周防擡手按了上去,手掌所觸之地卻隱約暈開一片亮澤光暈。他詫異地側頭去看宗像,對方與他匆忙對視一眼後就被荒川澤北給叫了過去。

“我猜測這扇門是德累斯頓石板的自我保衛的產物,石板在它身上下了禁令防止像我們這樣的人進入,它認為我們沒有資格。”荒川澤北皺著眉說:“大概需要所謂的王權者才能打開它。我考慮過炸藥,但能達到目的的炸藥量很可能引起隧道坍塌。不過我有想出其他的方法,”他用手中的筆點了點剛寫下的字,“要麻煩你幫我申請一點東西下來,這扇門……”他的話語在隨著他視線挪到石門的瞬間消音,震驚得連嘴還未來得及閉上。

周防尊站在門前,雙手仍插在兜裏,他懶懶地收回踹出去的腳,大開的門內流洩出的淡淡光芒映得他那張臉更是棱角分明。周防尊慢吞吞地把目光掃過來,眼神裏有些許疑惑地看著荒川澤北。荒川澤北沈默幾秒後猛地一頭紮進了文件堆裏翻找資料,宗像不禁略帶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宗像禮司踱步過去與周防尊並肩立在門前,誰也沒有出聲。洞穴深處的巖壁上的德累斯頓石板流轉氤氳著淡淡的光芒,細碎的流焰穿越沈郁的空氣到達他們面前卻無法離開門內,只好在他們面前不斷旋轉徘徊,就像是邀請。

闊別多年後他們終於再度見到了這個‘老友’,也終於能如願以償地為它帶來毀滅。

研究所會議室中,作為在場身份最高的宗像禮司率先開口,他問了荒川澤北一個問題,硬是把剛消化了‘我們終於找到石板了’這個令人狂喜的消息的研究員們又砸懵了:

“我想知道,現有的武器中有能夠徹底摧毀石板的嗎?”

荒川澤北意外地楞了一下,但隨即就意識到這才正是宗像禮司重新啟動這一項目的最終目的。他思索片刻謹慎地道:“從剛才從石板上采集的數據來看,我認為還是有能達到這種程度的武器,但是先前從未有過類似的記錄,連石板的存在都是一種難以追根求底的文獻記載,我無法保證徹底摧毀。”

“總要試試。”周防靠著椅背道,“你說的武器是什麽?”

荒川澤北沈吟道:“我還在實習時參與開發的芙蕾雅,屬於超大規模的殺傷性武器,可以理解為一種改造核彈。因為一些原因它無法批量生產,搭載芙蕾雅的只有一臺被稱為麒麟的原型機,不過先代天子不允許將它投入戰場,麒麟也就一直封在王城機庫裏,需要天子允許才能開啟。”

“芙蕾雅……救贖嗎?”宗像輕笑了聲,“波及範圍能預算出來嗎?”

“這個不是問……”荒川澤北答到一半反應過來差點咬了舌頭,“你真打算用它?”

“顯而易見。”宗像指尖輕點會議桌,緩緩道:“如果不是這種程度的武器,恐怕還真配不上送它上路呢。”

使用麒麟原型機的申請順利得到批準,京都洛陽方面的辦事效率也快,在第三天傍晚時他們就見到了這臺塵封已久的機甲。流線型的機身,純黑色的外甲,簡潔利落的裝備,看上去倒是並不怎麽起眼。雖然很久沒有使用過,但聯邦一直都有定期維護,倒是方便了他們。

宗像禮司扶了扶眼鏡打量著機甲,荒川澤北邊走來邊將手中的一厚本小冊子遞上前,“原先駕駛麒麟的機師前不久失聯了,考慮到我們這邊的情況所以先將機甲送來,也是想看看我們這裏能不能再找到人駕駛。”

小冊子被剛從麒麟的操作艙中出來的周防尊先一步截下,他順手給自己點上支煙,目光在書上快速地瀏覽過。

“您對這種東西的感興趣的程度還真是出乎意料呢。”宗像笑著看向他。

“難道你不是?”周防單手翻過一頁頭也沒擡。

“那你們兩位……”荒川澤北擡手揉了揉額頭,話才說了一半陡然變了臉色。

不止是他,周防尊和宗像禮司也快速地對視了一眼,調笑的神色頃刻隱去。他們腳下的地面在隱隱顫動,機庫中的燈光閃動不定,電流聲隱隱響起,伴著尖銳破空的防空警報。

機庫裏的人仍保持著良好素質有序地向外跑去,先一步到達空地的荒川澤北望了一眼遠處後頓時怔住了,神色僵硬地回頭看向周防尊和宗像禮司。他們倆剛掏出終端,未等撥出副手便都先一步地打來了電話。

“尊,和三年前一樣,是聯盟來了。”

“閣下,聯盟大量機甲潛伏海下,在剛才發動襲擊,已經有大部分進入領空向著您所在的位置去了。”

他們也已經看的到了,在重雲疊壓的天際邊,滲出了一抹燦金顏色,混雜著硝煙的味道,KnightMare不斷被擊落,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騰空火光。如同三年前的重現,不過顯然這次聯盟是有了準確目標的,而在宗像和周防布下的嚴密空防系統下,那些機甲幾乎是用生命撕開了一條前行的路。

所有的故事都會有結局,而一切的初始,也註定成為一切的終結。

周防微瞇著眼遠望,“看來京都洛陽那邊走漏了麒麟調來的消息了。”

“那就把聯盟所有能飛行的第六代機甲都來了嗎……真是瘋了。”荒川澤北喃喃道。

宗像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對著終端道:“能抽調出來進行空中作戰的機甲有多少?”

淡島世理遲疑了一下,不確定地道:“第二軍力量已經返回京都洛陽,第四軍中目前能快速集合的只有各小隊,日本區的守衛力量也可以調用,只是擔心聯盟會趁虛而入……”

宗像手中忽然被塞進了另一臺終端,他順著擡眼看去,周防摸出麒麟的鑰匙朝他晃了晃,笑容有些囂張地道:“還有吠舞羅。”

“你能操縱麒麟嗎?”宗像在通話的空隙問道。

“差不多。”周防不以為意地回道,“看這那不要命的架勢估計也不會給我練習時間了,那就今天吧。”他擡手把荒川澤北拉到一旁兩步,“憑你的經驗,如果對著石板發射的話能做到徹底摧毀嗎?”

“你瘋了?!”荒川澤北甩開他的手,不可抑制地提高了聲音:“要洞穴裏發射芙蕾雅整個山絕對會崩塌不說,更大的可能是你和整座山都被炸得粉碎!”

周防尊瞥了眼在不遠處對著終端下命令的宗像,挑了挑眉道:“意思是能夠毀掉石板對吧?”

荒川澤北語塞了片刻,有些惱火的扭頭不再看他,“在芙蕾雅啟動發射後有0.04秒的間歇,你如果能抓住的話就撤出來,說不定能活下來。”

他呼出一口綿白色煙氣,問道:“活下來的機率是多少?”

荒川澤北動了動嘴角,垂下眼聲音也不自覺低了下來,“至多百分之三十。”

“啊,足夠了。”周防尊指了指宗像禮司,對方緊蹙著眉專註於通話,並沒有註意到這邊的談話,“別跟他說。”

荒川澤北沈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話音落了不久後宗像禮司也收線走了過來,“這幾天對可能波及範圍內的居民的轉移已經結束了,剩下的問題就是芙蕾雅啟動需要的準備時間是多少?”

“由機師輸入匹配信息至到達臨界大概七十分鐘。”荒川澤北說。

“擋得住嗎宗像準將?”周防斜去一眼笑道。

“這種問題說出口自己都不會覺得可笑嗎?”宗像回看過去。

荒川澤北看了看他們倆,猶豫片刻丟下一句再去檢查一下麒麟的機動設備就走了。周防看著他的背影嗤笑一聲不再多言,轉頭摸出什麽東西丟給了宗像。

那物件閃出一道銀色的弧光落在宗像手上,是一把KnightMare的鑰匙,他彎起唇角將它在指尖轉了轉,覆又擡眼看向周防:“把翼獅交到我手裏就不擔心吠舞羅吵起來?”

“你會在乎這個?”他反問。

宗像停下手上動作,收攏手指將鑰匙握在掌心,短暫的安靜後又開口,吐出的氣息化成一團白霧彌散在寒冷的空氣中:“周防,最後一個問題……”

卻被打斷,“宗像,”周防掐了煙,用腳跟碾滅,他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一會兒見。”

宗像眸光微斂,轉而也露出淡淡笑意,“嗯,一會兒見。”

終端再度響起,女副手報告說KnightMare已經集合完畢。周防尊和宗像禮司再無多言,轉過身向背而行。

麒麟已經停在機庫門前,周防尊擡步就要躍上,動作卻忽然微頓,意外地擡頭望向廣闊蒼穹。

來接宗像禮司前往軍事基地的車正停在研究所門前,他手按上門沿,忽而有微涼落在臉上,宗像稍側目,看到了夜色中緩緩落下的晶瑩雪色如漫天微茫墜下。

“下雪了。”

“下雪了。”

——最後一個問題,當石板毀滅之時,被它所再次賦予生命的我們,還能否繼續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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