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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完結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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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川澤北回到研究所大樓時研究員們正整理著文件,腳步急促地來回於裝備車和大樓間。助手眼尖地看見他,兩步上去著急地問道:“博士,這些機器設備怎麽辦?研究所肯定也會被炸沒了的可是機器又帶不……”

荒川擡手打斷了助手的話,他視線緩慢而平靜地掃過這個他呆了許久的地方,忽然就笑了。以他嚴肅死板的性格基本上從沒笑過,但此時這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白凈的青年笑起來居然意外的好看,笑聲引得研究員們都停下腳步看了過來,一時間都很茫然。

荒川澤北唇邊的笑意不減,揚手揮了揮提高聲音道:“機器不用管,文件也別拿了,什麽都不要了,所有人帶上自己跟我下去坐車離開這裏!”

研究員們僵立原地相互對視了幾眼後才遲鈍地跟著笑了,信手撒了抱了滿懷的文件,隨著荒川澤北快速有序地離開。文件雪白的紙片在他們身後飛揚,寒風透過未關的窗將它們卷帶而出,混和著漫天落雪嘩啦啦地飄落著,就像是為這棟浸透了鮮血氣息的研究所送葬。

研究所的裝備車駛離時天空上的戰爭早已打響,中華聯邦與DTC聯盟在以黑夜為幕布的舞臺上獻上最終的盛情演出。KnightMare在空中靈活地變換著陣型,飛行系統的光翼在快速移動中下於視野裏滯留下瑩綠色的軌跡,炮火光映紅了金屬外甲,裹滿火焰的機甲則如同隕星墜落。

隧道裏只剩下了一個個探照燈,發出孤單而又冷冰冰的光。麒麟止步於敞開的門前,周防尊雙手在操作臺上靈活敲擊錄入信息再確認,他也會偶爾分神瞄一眼屏幕上顯出的畫面,石板上的光芒忽而強盛忽而黯淡,銘文中流瀉出各色的流焰,在洞穴中翻滾扭曲再炸裂成明亮碎屑。

周防尊微微翹起唇角,不需將自己陷入意識他也感覺到了,那無比清晰的憤怒與暴躁,說不定也有些絕望和恐懼夾雜其中。他漫不經心地想著,而手上輸入的動作依然準確無誤,索性放松了身體靠上椅背,低沈的嗓音哼出斷斷續續的音節。

櫛名安娜是被行車的晃動給驚醒的,睜開眼時正對上十束多多良盛滿笑意的眸子,她緩慢地坐起來四下環顧,茫然地開口問道:“要去哪裏?”

十束擡手為安娜理好亂了的發,說:“這裏不安全了,我們要先回吠舞羅。”

安娜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道:“尊和禮司在忙嗎?”

十束多多良說:“對,不過這裏解決後就也會回吠舞羅的。”

“嗯。”安娜又重重地點了點頭,遲疑了一下轉過身貼著車窗仰頭望去,在廣袤寒冷的夜空中不斷有團團火焰炸開,隱隱約約地映入她的眼瞳,像是簇簇煙花綻放。

“邊界駐軍啟動空爆對策,探測機下海確認對方剩餘力量。”宗像將翼獅猛然上提閃過粒子炮,空出只手扣緊了耳機繼續道:“左翼拉開戰線進行攔截阻擋。”

KnightMare依令移動,對方隨之加緊了攻擊,火光繚亂掃開,炮彈當空相撞爆出四散的沖擊氣流,空中飄下的雪花被這過高熱量頃刻氣化。

宗像禮司擡手將眼鏡推上去一些,餘光瞥過右下角的時間,芙蕾雅的準備時間即將結束,他也能稍微松出口氣。哪怕是第四軍混同吠舞羅的精英,在面對著視死如歸的敵人也感到了吃力,更何況飛行懸浮系統非常耗能源,再這樣下去說不定真的會出現能源耗盡的局面,所以放棄截殺改為了阻擋以拖延時間。

局面到了這種地步一分一秒都過得極為緩慢,充斥著急促報告聲和爆炸聲的耳中終於傳來了熟悉的嗓音:“芙蕾雅會在十秒後發射。”

“了解。”宗像只來得及說這一句就切換了通訊頻道,“避開聯盟攻擊,隨他們去,全體撤回東京。”

幽深的隧道中回蕩著機械的女聲:

“保險解除,進入發射倒計時。”

“十——”

“九——”

周防尊唇角笑意漸深,眼中跳動著近乎熱烈的光。

忽然放棄阻擋的聯邦軍讓聯盟機師都楞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與自己擦肩而過向著東京而去的KnightMare,一股生自直覺的恐懼死死堵在心口,耳邊卻響著的指揮官的怒吼般的催促,只好拋開一切情緒咬著牙向著那不歸之路奔去。

“七——”

“六——”

數據地圖上顯示出的所有KnightMare已經離開了波及範圍內,宗像禮司動作微頓,沒有繼續撤退,他回身懸停於空中,望向研究所的方向。

“一——”

暗紫色的光在山體隱隱暈開,下一瞬隨著劈天摧地般的巨響一團熾烈的白光暴漲炸裂,吞噬了周遭的一切事物,鋪天蓋地的白光覆蓋了視野,沖擊波直將他也狠狠推了出去。宗像下意識地擡手遮住眼睛,憑經驗的幾個操作將翼獅勉強穩住。

白光逐漸退去,環狀的煙縷飄蕩四散。

宗像禮司閉了閉眼適應稍許後緩緩將手放下,落入視野中的景象讓他微微怔住。

在他們所計算出的波及範圍內出現了一整個巨大的凹陷,如同隕坑,目之所及只剩醜陋的土層,石板連同那座山蕩然無存,地面上的一切都消失了。

宗像將翼獅降落在下方的林間,操作艙彈出。他低眼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手指慢慢地收攏覆又松開,沒有被石板影響的跡象。

他面色淡淡,卻逐漸皺了眉,轉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後靠上了椅背微微仰頭。夜色濃稠,重雲密布的天空透不出一絲亮色,天上雪無休無止般地落下,在臉上冰涼地化開,冬夜裏的寒風滲透了作戰服,一點點地冷入肌理。

在這極致的寂靜裏忽然響起一聲風過枯枝的悉索聲,宗像禮司警覺地直起身,一道黑影由遠及近,掠過身旁轉而停下。

是麒麟。純黑色的外甲大大小小地分布著燒毀的痕跡,但機體看上去還是比較完好的。

操作艙打開,一個人影從中躍下,男人擡手捋過他那頭張揚的赤發,仰起頭來對上了宗像的目光。

宗像禮司靜止般地沒有動作,只剩下紫羅蘭的眼眸一點點深如幽海。

周防尊忽然就扯起一個笑來,走近兩步向他伸出手,語調是一貫的懶散而漫不經心,燦金的眼瞳卻一瞬不瞬盯著宗像禮司,“一起走?”

他身後隱約顯出東京的一片燈火遙遙,如同破曉。無盡的雪終於停下。

宗像禮司低笑出聲,握住了他的手從翼獅上躍下:

“當然。”

-全文完-

-感謝閱讀-

前赤青番外。

-致我們未完成的婚禮 [上篇]

羽張迅從來都是個騙子。

迦具都玄示後來總是忍不住會想,是不是時間過得太久將記憶磨損成了支離破碎的模糊片段,所以自己居然忘記了羽張迅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已經展露無遺的騙子本質。於是他開始從最初的相遇回憶,小心地撿起與羽張迅之間的一切再加以銘記。

除去羽張迅外,如今聯邦內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迦具都玄示的來歷,無數的人做過無數的猜測,然而沒有一個人有膽子將這位大將軍和當年掌管黑道的頭領聯系在一起,哪怕這兩者連名字都一樣。

迦具都前十三年的生活都是在一個暗無天日的煤場角落,忽然有一天他從外面轉悠夠了返回到住的地方,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被一群黑衣人簇擁著正站在那裏四處打量,他想走,卻被一把拽到了男人的面前。

如果你當了十三年的孤兒,忽然有天一個人告訴你說你是黑道組織的少主,現在你應該跟我們回去振興組織時,你會如何回答?

迦具都玄示當時翻了翻眼皮,只吐出來一句話:“去你媽的。”

然後他就被強行拖進車裏給帶走了。

那個男人是組織中的一個中層幹部,他的話半真半假。迦具都玄示的確是前任頭領的兒子,而他被帶回來也只是作為男人向上爬的絕佳工具。迦具都玄示冷冷地看著,然後終於等到了成年那天,為男人倒下一杯酒,殺了他踏上奪權的路。

遇見羽張迅的那年他已經站在了京都整個黑道世界的最頂峰,手下的人在長時間的壓制下再起了躁動的心。迦具都玄示接到消息,麾下的一個幫會違反他的禁令做著拐賣婦女兒童的勾當,確認了幫會的集會地點後他親自帶著人前往清掃,然而搜遍了整個酒店依舊沒見到那群人的影子。

迦具都玄示站在走廊中煩躁地抽煙,手下的人小心翼翼地問他現在該怎麽辦,他彈了彈煙灰說既然找不到,那就把這個酒店整個燒掉吧。對方得令退出去安排,他獨自倚墻而立,看了眼手表,決定等抽完這支煙再離去。

就在迦具都玄示長呼出最後一口綿白煙氣之時,他聽到了急促的奔跑聲向著自己這邊而來,他皺眉偏頭看過去,視野中的走廊拐角沖出了一個穿著白襯衣的男人。男人的面容秀麗得有些過分,臉上因奔跑而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最重要的是,迦具都確定沒漏掉對方在看到自己後瞬間明亮了許多的眼眸。

白襯衣男人沒有絲毫放慢腳步地直沖而來,在接近他的瞬間伸手一把抓住迦具都的手腕,強行扯著他與自己一同向著前方跑去。迦具都玄示被這莫名其妙的行為一時搞蒙了,指間夾著的煙蒂滑脫出去。他被動地隨著男人的腳步向前方奔跑,緊接著聽到了身後密集的腳步聲。

顯然這個男人是被一群人給追著逃跑的,顯然這個男人是在憑直覺轉彎的,顯然這個男人根本不認路!

迦具都玄示實在難以忍受對方沒頭蒼蠅一樣地亂跑亂撞了,而且身後追趕的腳步聲也有越來越近的意思,他眼尖地瞥見斜前方掛著待打掃牌子的虛掩的房間,反手攥住對方的手腕強扯了進去。房間裏暗著燈,迦具都玄示靠著墻平覆呼吸,在男人將門關上前他瞥見了那群人的身影,為首的那人面孔還算得上的熟悉,好巧不巧追來的這群正是他要找的那個幫會。

男人手撐著墻壁大口喘息,側過臉來沖著迦具都玄示笑:“這位先生……好巧啊。”

“巧什麽?”迦具都玄示問。

“你也在逃跑啊。”男人說。

“……那群人追的明明不是我。”迦具都玄示說。

“哦,”男人點點頭,過了會兒又問:“那你跑什麽?”

“是你他媽拉著我的。”迦具都沒能忍住這個粗口。

“啊哈哈這樣啊,”男人屈指揉了揉自己的額角,笑得無辜,“我看你一個人站著覺得不安全所以拉著你一起了,不用謝不用謝。”

迦具都玄示皺著眉頭,捏了捏拳看著對方的笑臉還是忍住了,他瞇著眼在黑暗中打量了男人一番,“他們為什麽追你?”

“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因為我聽到了他們說話的內容了吧。”

他煩躁不已:“一個服務生就沒有不去招惹危險的自知之明嗎?”

男人聞言卻皺了皺眉,直起身子認真地看著他,“這位先生還請我糾正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一名警察的。”

迦具都頗感意外的發現對方居然跟自己有著幾乎相同的身高,“那你的槍呢?”

警察不自然地錯開目光,聳聳肩:“吃東西的時候和外套隨手扔在一邊弄丟了。”

他聞言懷疑地再度從頭到腳看了對方一遍,最終目光落在那張漂亮的臉上,“你……走後門的吧?”

“你怎麽知道?”警察移回視線驚訝地看著他。

迦具都玄示別過臉不想再理這個傻子,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袖握住門把打算就此離開,身旁響起的聲音卻讓他驟然頓住了腳步:

“我說——先生你這樣一個人走出去,面對那麽多帶槍的人也會很危險的。如果我們一起的話逃跑會順利很多,而且覺得無聊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他們在講什麽,聯合謀殺他們頭領叫迦具……都?啊不知道迦具什麽的人的計劃,很有趣的你想不想聽聽看?”

他回頭冷冷地看向站在黑暗中的人,那個警察純良無害地笑著回看他。

沈默在頃刻間蔓延開來,誰都沒有動作,直到外面的走廊上遠遠傳來子彈掃射的聲音。迦具都玄示嘖了一聲握住警察的手臂奪門而出向著酒店門口沖去,搜查的人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高聲呼喊過後集體追趕而來。

他們沖入大堂又不禁連步後退,緊鎖的大門在眼前出現,嗆鼻的煙味在四周彌漫,地面上浮著一層油,並且在不斷向著周邊流淌。透過玻璃窗能望見熊熊烈焰將這裏包裹,火焰跳躍著從縫隙鉆進來,遇見早已被潑灑滿地的油後瞬時炸起燃燒開來,入目的所有事物都在燃燒,頂上巨大的水晶吊燈晃蕩著終於狠狠砸落地面,劈啪的爆響和炸裂聲猶如呻吟,灼燙的氣息撲面而來。

迦具都玄示想起來這把火還是自己下令讓放的。

“先生走這邊,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出去!”警察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拉著他拐入一條走廊再度飛奔。

手掌上傳來的溫度讓迦具都玄示有些楞神,他不自覺盯著對方留給他的背影。火焰浩浩蕩蕩地在整個酒店中蔓延,他們快速地穿過樓梯走廊,熱風和灰塵嗆得這個警察不時咳嗽兩聲,他齊肩的青色的發揚起,不時掃過迦具都玄示的臉頰,隱約有著最後的一絲涼意。

他們最終在一扇破舊的鐵門前站定,迦具都玄示抽出槍將門鎖破壞,擡腳奮力將門踹開,夜晚冰涼清新的空氣一瞬間湧入,他忍不住長吸了口氣,掌心的溫度卻在這時忽然松開離去。迦具都玄示疑惑地回頭看去。

警察站在他身後側身望著後方,他看不到警察的表情卻也聽到了慌亂的腳步聲,那群人誤打誤撞著居然也摸到了這邊來。

“發什麽呆啊還不快走!”迦具都玄示不耐煩地催促道。

警察轉過身來劈手奪下他手中的槍,用力將他推出門外後自己卻退後兩步,“被他們追出來的話還是逃不了的吧?先生既然是被我連累的就先走吧。”

“這個時候你說讓我先走?!”迦具都玄示冷笑一聲。

走廊的頂部也已經開始燃燒了,火光映著警察溫柔美好的笑容,他語氣平平靜靜:“給你添麻煩了很抱歉,那就由我來斷後吧,”他舉起手中迦具都玄示的槍揮了揮,“借你的槍用一下,明天晚上這個時候我會還給你的。”他報出一個東京郊外的地名,隨後不等迦具都玄示回答就轉身走去。

迦具都提步想要追上去,卻被墜落的樓板阻擋了道路,他看著樓板一塊塊墜落,砸在地上裂成碎片堵塞了道路,視野裏最後的畫面是透過狹窄的墻體空隙看到的,男人緩步行走在烈焰之中,白色襯衣的衣角翻飛,手臂劃開一道優美的弧線平舉起槍。

搞什麽?一個小警察拿著一把槍能幹什麽?去送死就別一副自信的樣子做什麽明晚約定啊。

以為自己是熱血少年嗎?可笑不可笑……還是說果然是個傻子。

迦具都玄示緩緩地從喉間擠出一聲低笑,說不清是什麽情緒。他覆又擡頭環顧,確定了自己的位置之後就走去和手下的人回合,參謀正在著急地找他,望見他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來時兩步並作一步地迎上去,

“警察局的人已經趕來即將包圍這裏,我們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就先走吧?”

迦具都玄示點點頭走向了自己的車,在拉開車門時他最後回顧了那火場一眼。

微涼的夜風漏入窗中吹過臉頰,迦具都玄示坐在車裏漫不經心地翻著隨手拿來的一份報紙。車停在東京郊外的一處荒無人煙的海灘邊上,這也就是那個警察所說的地方。他說不清是因為什麽,雖然覺得那個人一定活不下來了,而且自己也不是很在意那把槍,但他依舊在傍晚時就獨自驅車來到了這裏。

夜幕已經降臨許久,海潮漲落的聲音落入他耳中。迦具都玄示隨意翻動的手忽然一頓,註意力停在了一篇報道上。那報道講的正是昨晚酒店的事件,上面寫著自軍隊空降到警察局暫代局長職位的羽張迅少校在第一次任務中就以其優秀的表現征服了所有人,幫會人員或被槍殺或被拘捕,無一漏網。

滿篇的溢美之詞,迦具都玄示不滿地皺起了眉,試圖在文章裏尋找受傷或者死亡的人員名字,遍尋無果後他忽然又想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那個警察的名字,他將報紙隨手揉成一團扔在了一邊。

在迦具都玄示又抽完一支煙後他忽然聽到了車的引擎聲,而且遠不是一輛車所能夠發出的轟鳴聲。他警覺地發動車子,轉頭望向不遠處的高速公路:大片大片的警燈亮起,方才還安靜的高速公路上頃刻間已停滿了警車,持械的警察們走下警車。

迦具都玄示微微瞇起眼,緊盯著最中央那輛才打開車門的警車。身穿黑色警服的男人從車上走下,青色的發隨著動作掃過他肩頭,雪亮的燈光將他的臉照亮,他臉上依然掛著淺淡的笑容,揮了揮手中的槍沖著迦具都玄示打了個招呼:

“先生,我遵守約定來把槍還給你了。”

羽張迅——?!

迦具都玄示一瞬間就明白了他的身份,他咬著牙暗罵一聲。

迦具都將油門踩到底,調轉方向朝著羽張迅直沖而去,這輛車發出了像頭巨獸似的咆哮。羽張迅屹然不動,一只手擡起制止了下屬們端起槍的動作,微笑著看向迎面沖來的車。

迦具都玄示緊皺著眉,在逼近羽張的瞬間猛打方向盤,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嘶鳴,車身幾乎擦著羽張的衣角閃過。只有一秒的目光相接,他看到了羽張唇邊加深的笑意。在錯身的瞬間羽張迅揚手將手中東西拋出,後車玻璃隨之被狠狠砸開,碎渣四濺,在迦具都玄示的頸側劃開一道血痕。夜風吹進被砸開的洞也送來了羽張迅笑意不減的聲音:

“先生別這麽看著我嘛,搞得好像我欺騙你感情了一樣。”

迦具都玄示面無表情地駕車在海灘上顛簸著急速行駛,他瞥向後視鏡一眼,看到羽張迅仍站在原地目送著他,沒有追上來的意思。雖然隔得遠了看不清表情,但他仍能想到對方唇角揚起的弧度。

車越過路肩回到了路面上,那群警車的影子早已消失在了後方的夜色中。迦具都玄示將車停在路邊,擡手摸了摸脖頸,血跡已經幹涸,他手掌向上揉了揉自己的頭發,回過頭看向被羽張迅扔到後車座上的東西。

是他的那把槍,上面還綁著一個紙條。

迦具都玄示伸手拿過槍將紙條取下展開,字如其人般漂亮,將那個聯合策劃出的謀殺他的計劃詳細地寫下。他意外地淡淡挑眉,隨後低笑著將那落款緩慢念出:“羽張迅——。”

自那之後迦具都玄示見到羽張迅的機會也頻繁了起來,除開正事上的交鋒更是有為數不少的私下偶遇。一句話來概括就是:他第一次覺得原來京都有這麽小,走兩步都能碰到這個滿面笑容的家夥。第一次遠遠望見那個藍色身影時他還會思考一下是幹脆無視還是轉身避開,然而還沒得出結論就被對方熟絡地揮手喊出的一聲:“先生——”給打斷了思路。

一個是兵一個是賊,羽張迅這一聲招呼硬是打出了倆同事見面的味道。迦具都玄示真不知道這個男人的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

時間久了迦具都玄示倒也習慣了,甚至還會在出門晃悠時不自覺留意人群中是否有那個熟悉的身影。他能感覺得到,有什麽東西在胸膛中隱隱鼓噪,呼之欲出卻又難以捉摸。不過既然難以捉摸他也就懶得去想,直到一年後羽張的調動將這份習以為常打破。

那時迦具都玄示手下的很大部分人都在蠢蠢欲動,鐵血手段的鎮壓不但沒起什麽像樣的效果反而更激發了他們的反叛心理,又或許他們對這個當初就是忽然冒出來的少主不滿已久,更何況他和羽張迅走得越來越近。

目光敏銳地捕捉到羽張迅推開酒吧門的身影時他們已經有兩個月沒見過面了,迦具都玄示沒有絲毫猶豫地跟著踏進了那個酒吧。舞池裏的燈光迷醉,羽張迅手撐著額頭獨自坐在角落裏的沙發上,閉上眼睛的面容看上去安靜平和。

服務生將酒放下就折身離去,迦具都玄示手插在褲兜裏站定,想了想後轉而在他身旁落座。羽張覺察到了,側頭過來睜開了眼睛,在看清來人後緩緩地輕笑出聲:“啊,先生。”

也許是一陣子不見的原因,也或許是酒吧的燈光恰好晃了過來將羽張的笑容打得太過柔和,迦具都玄示看著他一時沒有出聲。

羽張迅倒也不在意,坐直了身子,視野隨之擴大。他看向前方,忽然扯了扯唇角發出聲意味不明的感嘆。

迦具都玄示疑惑地皺了皺眉,隨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羽張迅翻身坐在迦具都腿上,擡手壓著他的頭貼上自己的脖頸,羽張也低頭,將唇貼近他的耳邊作出一副暧昧樣子,壓低了聲音道:“看來你連走路都不太平了啊。”

迦具都玄示擡眼,越過羽張迅的肩頭看見不遠處穿黑衣的男人四下環顧,“我知道。”

“所以來這裏甩開他?”羽張迅問。

“不是,”迦具都玄示擡手輕輕環住羽張迅的腰,他的額頭貼著羽張頸側,唇角擦著他的鎖骨,“只是想來見你。”

“你消息還真是靈通。”羽張有些驚訝地說。

“……消息?”迦具都玄示感覺到對方和自己說的不是一個問題。

“調回部隊的事啊。我本來就是因為警局人手不夠才派過來暫時代理的,誰知道過了一年才選出合適的人,聯邦的效率真是越來越令人擔憂了。”羽張說。

“什麽時候走?”迦具都擡起頭來看著他。

“明天。”黑衣人遍尋無果後走出酒吧,羽張迅掙開迦具都玄示的手臂,起身喚來服務生,“正好今天碰到了你,就請你喝杯酒算作餞別吧。”

迦具都玄示沈默著點頭,接過羽張遞來的酒杯時指尖不經意觸到他手掌的溫度。

後來迦具都玄示在午夜從夢中驚醒,他靠著床頭發了許久的呆,最終扯過一件衣服胡亂套上,起身隨手抓過床頭的一盒煙打算出門轉轉。迦具都沒開燈也沒開車,站在宅邸大門前才發現自己身上除了包煙連鑰匙都沒帶,他長嘆了口氣,走到墻邊退開兩步再一躍而起,利索地翻出了墻。

那十三年的孤兒真沒白當。

迦具都玄示站在附近一座高樓的天臺上抽了半包煙,燈火輝煌的城市如畫卷般展開,將他瞳孔映得明滅不定。他吹夠了風慢吞吞地往回走,離了老遠就看到他的宅邸在熊熊燃燒,把半邊夜空都映得血紅,如同諸神震怒而降下的紅蓮業火。

他手下的那幫人倒也對得起他,調了近十輛油罐車只為了將這個宅子燒個透徹,把這位占據了黑道世界許久的頭領送上死路。

迦具都玄示毫不在意地走近過去,矮身就著那火點上了最後一支煙,他退後開來倚著稍遠處的一棵樹慢慢地抽,漫不著邊地想著這估計會是自己這輩子吸得最貴的一支煙了。

迦具都目光隔著繚繞煙霧望著燃燒的宅子發呆。按理說他現在應該考慮下一步該怎麽辦,可腦海裏不自覺浮現的全都是方才的那個夢:

他坐在白天那個酒吧的角落裏,羽張迅以與白天相同的姿勢跨坐在他腿上。然而不同的是他們在幾近狂熱地接吻,然後迦具都將羽張敞著的衣領扯得大開,反覆吻過鎖骨,他的手自羽張衣擺探入,按著脊骨緩慢而上。羽張迅在他懷中輕輕顫抖,俯在他身上喘息著低聲念他的名字:

玄示。

迦具都玄示猛地吸進一口煙氣,不得不強迫自己停止繼續回憶。

他心亂如麻,腦子裏混沌一片。

他頭疼地閉了閉眼,遠處正對著他的墻體在劇烈的燃燒下終於難以支撐地轟然倒塌,迦具都一時怔住。遠方的天空有雷聲隆隆滾來,他看著眼前的烈火,卻仿佛時光回溯他又站在了那個酒店的門前,羽張迅拿著他的槍對他微笑,火光映襯下這個男人笑得是那樣溫柔美好。

他心頭微微一動。一道閃電劈開整個天空,這瞬間亮如白晝,雷聲漸大。

迦具都玄示忽然笑出聲來,他轉過身,揚手將煙蒂拋入身後的火中,然後向著羽張迅住處發足狂奔。

雲層崩塌,大雨傾盆而落,風裹著雨滴迎面砸在他身上將他的衣服濕透,然而卻是從未有過的暢快淋漓。迦具都玄示在暴雨中狂奔而行,他想起了當初在車裏看到的報紙,那篇報道讚美之詞下的真實性有多少他不清楚也不關心,如今他只明白了一件事:

羽張迅在那天的的確確征服了一個男人,他的名字是迦具都玄示。

還亮著燈的公寓出現在眼前,他停住腳步一邊劇烈地喘息一邊大力拍門。羽張迅將門打開,看著眼前被雨澆透的人楞住了,“你……來借浴室?”

迦具都玄示咳嗽著笑了笑,直起身子,撲上去一把將羽張迅緊摟在懷裏狠狠吻上。他舔吻撕咬,像是溺水者在拼命地汲取氧氣。羽張迅震驚地睜大了眼睛,迦具都玄示亦沒有閉眼。

直到唇角被迦具都咬破,羽張迅才回過神來。迦具都玄示在羽張眼中掠過一絲狠厲之時就已松開了他,但終究晚了一步被羽張毫不客氣的一拳落在了側腹。

迦具都玄示因那幾乎能致命的力度而後仰摔在了地上,他捂著肚子摸了摸不由得慶幸著骨頭沒斷,不過喉嚨裏湧上來的血腥味他就有點分不清是因為一路跑來的原因還是因為羽張迅的這拳了。

“你來這裏的目的。”羽張用眼角斜睨著他,冷淡開口。

“我要和你在一起。”迦具都玄示坦然地對上他的眼神。

然後他發現羽張迅的眼神又轉為了迷茫,羽張抄著手抵著下頜想了想,不確定道:“你的意思是……想要加入我的軍隊?”

………………。

迦具都玄示陷入了沈默,羽張迅歪頭困惑地眨眨眼。

迦具都玄示認命地別開臉,“是。”語氣多少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哦——”羽張點點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聲,他擡手用指腹擦了擦被咬出淺淺牙印的唇角將滲出的血抹去,“你早說不就得了。”

迦具都玄示無聲地看著他的動作。羽張迅上身只有一件單薄的白襯衣,方才迦具都抱住他時身上的水也差不多將他的衣服濕了個透,此時緊貼在他身上幾乎透明。

羽張對著迦具都玄示伸出手想要將他拉起,“我正在整理行李,你確定的話我們明天就出發?”

迦具都玄示有些不自然地避開他的手自己站起身,聞言隨意地應了聲又道:“借你浴室用一下。”

“……果然還是來借浴室的啊。”羽張迅幹巴巴地收回了手。

“對了,”迦具都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了什麽,半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羽張,“我說你那個樣子……剛才不會是你第一次接吻吧?”

羽張迅的表情聞言明顯地僵硬了一下,他側目過去:“有問題嗎?……你以為軍校的人都像你一樣見到人就會親上去嗎?”

迦具都玄示忍不住笑了聲,他擺擺手轉身繼續走向浴室,“沒問題沒問題。”

豈止沒問題,他覺得好得很。

-致我們未完成的婚禮 [下篇]

羽張迅的手段要比迦具都玄示預想的厲害得多,沒有易容沒有改名就這麽順順利利地一路送進了新兵營裏,但羽張迅和他的關系似乎也就此不了了之,沒有特殊待遇沒有關心問候,難得幾次擦肩而過也只出現了他跟身旁人一起行禮,羽張迅點頭應聲繼續目不斜視地往前走的局面,跟陌生人再無兩樣。

似乎之前發生過的一切在他的名字落在新兵名冊上的那一刻時,隨著那個黑道頭領迦具都玄示一同被抹殺幹凈。

訓練場的位置不偏不倚地橫在樓間,要去指揮部的人基本上都要經過。迦具都玄示也時不時能見到羽張迅經過,哦對了,跟在他身後的善條剛毅還總會礙事地擋了視線。

擔任教官的少尉正好是羽張在軍校的學弟,對表現優異的迦具都玄示本就另眼相看,更何況自己還是個話癆,在迦具都玄示目光毫不遮掩地看了幾次後,他就在休息的時候毫不介意地挨著迦具都在地上坐下了。

少尉指了指腳步匆忙地經過的羽張迅,意味深長地問:“挺好看的是吧?”

迦具都玄示瞥了他一眼,沒出聲。

少尉自己沒忍住悶笑出聲,拍了拍迦具都玄示的肩,“我也不是來打擊人,就是跟你說句實話。打那位羽張迅少校主意的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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