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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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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像禮司走在狹窄的地下走廊裏,前面引路的女孩跟他隔了幾步的距離,兩人的腳步聲空蕩蕩地交疊回響。他穿著一身白無垢走得稍有些慢,還刻意將步子放輕了些。

白無垢作為日本傳統的婚服由三件純白的衣服組成,最外面的打掛是所有和服單件中最厚最重的,一般都在3.5公斤以上,被不少人戲稱為‘棉被’。但宗像要做的事情不是結婚,穿著層棉被可是相當累贅,所以他指導著淡島世理對這身禮服做了不小的改良。

如今宗像身上的白無垢不僅減輕了重量,更在維持外表無差的情況下藏了兩把戰術手槍再加上八個填裝好的彈匣,寬大的棉帽遮住塞在他右耳裏的微型耳機,特務車上的伏見根據耳機發出的信號,不斷向他匯報所處位置。

正所謂純白美麗之下掩藏著致命的危險。

混進來要比想象中的容易太多,宗像終於體會到了伏見那種心情。他本來做好了種種強硬手段的準備,甚至連眼鏡都沒有摘掉。而實際上對方在看到他這一身裝束後就直接帶著他走進暗道,連讓他擡起頭核實一下長相的程序都沒有。

走廊裏沒有燈,女孩手中也沒拿任何照明設備。外面是陽光明媚的大晴天,這裏卻一片昏暗,宗像只能看清個輪廓。走廊旁的地下室似乎被用作倉庫,裏面壘著一個個箱子。他低眼瞥見走廊的墻根處散亂的扔著幾支註射器,沈悶不流通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宗像微微皺眉。他想到了自己進來時看到的那些教徒,幾乎無一例外全是感染者,他們合十被猙獰的紫色斑塊覆蓋的雙手,低聲吟誦著莊嚴的唱詞。

聯邦轄區內的感染者在軍方嚴格的管理下被送入邊緣區的中心醫院進行隔離,但事實上邊緣區才是感染者最多的地方——地處在吠舞羅和聯邦管理的模糊地帶,毒品走私暴力橫行。羽張迅早就做好了應對邊緣區暴亂的方案,但這個本應混亂得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方卻所有人出乎意料的平和。

現在宗像明白了,感染者都被納入新教,而新教又通過註射毒品refrain將病毒在教徒中傳播。

簡直就是個感染者的大本營。

前方的女孩忽然頓住了腳步,半轉過身來看著宗像。她打量著眼前低著頭始終安靜的人,盡管不知道對方能否接收到自己的話還是開口提醒了一句:“小心臺階。”言罷轉身拾階而上。

正如女孩所說,走廊已經到了盡頭,右手邊出現了一條僅容一人單獨通過的樓梯。樓梯兩側的墻壁向內傾斜,拱形的頂部有盞暖黃色的小燈卻依舊是昏暗。他一步一步向上登,女孩站在一側為他拉開暗紅色的小門。

光線鋪天蓋地洩入視野裏,豁然開朗。

眼前儼然是教堂的大堂,清亮的少年聲線輕哼著歡樂頌的調子,兩旁石柱上刻著栩栩如生的淺浮雕,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折出不同色彩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靠坐在長凳上的幾個男人聞聲望了過來,只有最後一排的黑發青年依然低頭擦拭著手中的長刀,不為所動。

“犬飼君?”有人出聲,視線掠過宗像轉頭看向後面的黑發青年,調笑道:“擦刀入迷到忘記通知自己的族人這次洗禮儀式取消了嗎?”

引路的女孩在宗像進入後就關上門安靜離去,他低著頭站在原處,隱在袖中的手按住槍柄。

被稱為犬飼的青年沒有回答他,連眼也不曾擡一下。歌聲中斷轉為一聲笑,一個離得稍遠的聲音響起,“啊拉,客人還沒有到呢……”

犬飼的動作微頓,擡眼望向前方,宗像略微側頭也看過去。教堂雕刻精美的實木講臺莊嚴肅穆,如今上面卻坐了個看上去大約十六七的白衣少年,他手撐在桌面上,雙腳隨意地搖晃著,剛才的歌聲大概就是他發出的。

“無色君覺得呢?”犬飼開口問道。

少年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那就把這個美麗的小姐作為獻給我們尊貴客人的禮物吧,”他對著宗像招了招手,“你過來這邊坐。”

宗像眼中流轉過一絲鋒芒,他不動聲色的走向無色面前的長椅,沿路用餘光將四周事物全都納入眼底。

“你有什麽願望嗎?”無色歪著頭,笑嘻嘻地看著他坐下。

宗像沒有反應。

無色也沒打算聽他的回答,自顧自地笑著說:“我可是有一個很偉大的願望哦——”他頓了頓設置懸念一般,“你想不想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每個人都能夠擁有神的力量的世界?這個世界馬上就會到來了啊!!”他說到話尾像是把自己給逗樂了,有些神經質地笑個不停,聽不出是什麽情緒。

“Freude, schner Gtterfunken,

Tochter aus Elysium,

Wir betreten feuertrunken,

Himmlische, dein Heiligtum!”笑聲逐漸低了下去再度化為歌聲,無色移開視線不再看他,拿起放在身旁的狐貍面具輕輕擦拭起來。

離得近了宗像才聽清他的唱詞,是德語版的歡樂頌。宗像緩慢地擡起頭來,無色哼著歌專註地盯著手中的面具,絲毫沒有察覺,他輕快明朗的樣子看上去不過像是個普通學生。

宗像總算看清他的臉,清秀漂亮的一個少年,雪白的發,有著紫紅色的眼瞳。他穿著的白衣樣式像是科研人員的白袍,胸口處繪著一朵曼珠沙華,紅如鮮血。能看出這件衣服要比他大上許多,下擺一直長到他的膝蓋。

宗像垂下眼,右手已然握上了槍。

“無色君——”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打斷了無色的歌聲,也讓宗像的動作略微一頓。一個男人站在二樓裏半轉過身看向下面,他用手中的司登沖鋒槍敲了敲欄桿引起眾人的註意:“有聯邦的軍隊。”

“聯邦怎麽會過來?!”無色擡頭看過去,皺緊了眉絲毫不掩厭惡之情。

“不知道,”男人聳了聳肩,“能確定有幾個是KnightMare部隊的小隊長,我之前見過他們。”男人身旁的玻璃窗碎掉了,從這裏能直接看到教堂前的廣場。廣場上聚集著許多教徒等待著七位王的出現,遠處幾輛車零散地停著,車前站著幾個年輕人在交談。他嘲諷地笑了聲:“你總不能解釋為他們也想來做個禮拜吧?”

“要等的沒來,不該來的倒是來了一堆,”無色擡手撓了撓頭有些煩躁,“下面不是那麽多人?隨便開一槍吧,制造點混亂給他們忙活一陣兒。”

“收到。”男人吹了聲口哨,轉身上膛,端起沖鋒槍尋找合適的目標。三兩聚集的學生,擁抱的情人,坐在階梯上抽煙的中年男人,抱著孩子的女人……他眉梢輕挑唇角勾起一絲笑意,手指曲回扣下了扳機。

“砰——”一聲槍響。

廣場上的人們依舊安定地做著自己的事情,學生們放聲談笑,情人輕聲訴說著愛語,中年男人扔下手中的煙用腳跟碾滅,女人擡手將孩子的衣服理整齊。

教堂的大堂裏爆出一聲的哀嚎被喧鬧掩蓋,所有人都楞在了那裏,只看到二樓男人的手臂在剎那間炸出鮮血,一枚子彈精確地進入他的關節,右臂面條一般無力的垂下。男人轉過身怒視,面容因疼痛而變得猙獰。

開槍者的姿勢由之前的端坐轉為站立,沒人看清他是如何在眨眼間完成這一連串的射擊動作。他側頭向身旁的人送上了遲到的問好:“無色君——請問您還認得我嗎?”

無色是最迅速地反應過來的,他揚手把方才還視若珍寶的狐貍面具砸向宗像,利用宗像側頭躲避的瞬間整個人後仰落地,借著講臺的遮掩抽出腰後的手槍,解開保險上膛的動作一氣呵成。看清宗像的臉再聽到聲音他有一瞬間的錯愕,隨即冷哼一聲擡手開槍,“別說的似乎咱們很熟啊——像你這麽漂亮的男人我就見過一個,不過你給人的感覺可比他差遠了。”

“哦呀?那還真是遺憾。”宗像後退兩步躲開彈道,同時另一只戰術手槍也從袖中滑出被他握在手中。

其他人在經歷雙重震驚後也終於回了神,除了依舊擦拭著長刀的犬飼。他們抽出槍向宗像撲來,上膛聲響成一片。

宗像反身兩步移到石柱後,子彈落在上面濺出密集的火花。

無色走出講臺,目光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宗像,手上的槍連射卻總是擦過他的衣角。那個男人靈活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在廊柱間忽隱忽現。

二樓的男人用獨臂勉強支起沖鋒槍,咬牙切齒地對著樓下開槍,絲毫不顧及自己人是否會被波及,只妄圖火力壓制住宗像禮司。

特務車裏的伏見聽到槍聲的瞬間就站起身來,對著蓄勢待發的小隊隊長們傳達了進攻命令。他們如同飛箭一般破開人流向教堂沖去,不明所以的群眾還沒反應過來時態,只見從教堂裏湧出一群白衣人,如同泛濫的潮水轉眼間占據了廣場。

白衣人揣著的是短管獵槍,填裝的是名為‘鹿彈’的大口徑霰彈,鹿彈裏有幾十枚圓形鉛珠。小隊長們穿得都是便服,分散在人群中一時無法辨別,白衣人索性大範圍地開槍射擊,鉛珠組成的彈幕撲面而來,人們尖叫著倉皇逃離卻仍有被擊中的。

“去他媽的這群人連自己人都殺?!”道明寺暴怒出聲,躬身躲開了,身旁的女人反應卻要慢上許多,數十枚鉛彈嵌入肩胛,她手臂痙攣失力,懷中的孩子脫手飛了出去。道明寺撲到地上將孩子接住,被嚇傻的小女孩瞪著眼睛連哭都忘了。

“閣下!!我們難以接近!”秋山按著耳機,嘈雜的槍聲讓他不得不提高了聲音。

宗像正勒著一個男人的脖頸將槍匣裏最後一發子彈送進他的腦顱中,他扯過已經失力的身軀擋住朝他而來的子彈,鮮血在他眼前迸濺。

他推開屍體前跨一步低身貼著石柱抽出彈匣更換,被一群人緊追著圍攻他也稍微有些吃力,只不過他打光彈匣就直接甩手扔掉,身上的重量越來越輕,他的速度還能繼續提升。

轟得一陣爆響,他們腳下的地面隱隱也在發顫。

“怎麽回事?!”無色仰頭看向二樓的男人,男人轉身瞥了一眼,惱火的回頭沖他喊。

宗像的耳機裏也傳來了道明寺震驚的聲音。

“是吠舞羅!媽的來的真是時候!”

“閣下!是吠舞羅!!他們……”然後是一陣刺耳的雜音,隨即歸為一片死寂。宗像知道這代表著什麽,信號傳輸器損壞了,特務車遭到攻擊。

無色再度為自己上膛,沖著角落裏的男人大喊:“犬飼!!!”

犬飼終於停止了擦刀的動作,他站起身來。

宗像抵著一個男人的腹部射擊,槍口焰將他的上衣和皮膚灼傷。淩厲的風聲,宗像驟然甩開那人,轉過身對上劈面而來的日本刀,他向後仰身,刀刃幾乎擦著他面頰劃過,幾縷深藍色的發絲被砍斷。

爆炸聲越發密集地在外面響起。

宗像後退開兩步與對方拉開些距離,他皺緊了眉微瞇起眸子。他的眼鏡在最後被那把刀給帶著甩了出去,躍起的犬飼正好踩著地上的眼鏡落地,破碎的聲音隨即響起。

其他人狂喜地高呼一聲,手上的動作改為點射,他們在顧忌著那個叫犬飼的男人。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您是這裏的青王?”宗像勉強能看清這個男人的面容。

犬飼表情冰冷,沒有回答,他擡起握著另一把刀的左手,擺出雙刀流的起手式。

“哦呀。”宗像輕聲笑了笑,他深吸了一口氣,居然閉上了眼睛。

眼鏡不過是個工具,他怎麽可能會為此幹擾。實驗體賦予的優良聽力在他將精神集中之時表現得淋漓盡致,每個人的呼吸聲、腳步聲、槍支摩擦上膛的聲音,全都落入他的耳內,他腦中浮現出大堂的平面圖——這正是他最擅長的事情。就像是拼圖,每塊碎片所處的位置他都了然於胸。

宗像禮司閉著眼,憑聽力辨明敵聲。左右手各持一槍在教堂中靈活移動,每一發子彈沒入肉體的聲音都像是樂章的節奏,緊隨著他的金屬割開空氣的聲音像是和聲。

在這一刻如同進入了他的主場。遠比視力更廣泛精確地掌握敵人的位置。就如同落入蛛網中的獵物,挪動身形時聲音的蛛絲會將他的情況準確傳達給主人,沒有人能不發出聲音,沒有人能避開他。

教堂的鐘聲訇然作響,莊嚴渾厚。

他閉眼回旋轉身,白色衣擺劃開一道優雅的弧線,他踩著拍子,陽光透過七彩玻璃窗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就像是一出獻予神的舞蹈!

爆炸聲再次鋪天蓋地的襲來,教堂的門轟然洞開。

有散漫卻有力的腳步聲前來,打亂了這節奏。紅發的男人在血霧中進入,隨著他的步伐腳下的大地不斷顫動,一如周防尊為赤王時那樣——每一寸焦土都哀鳴著迎接至高的王者。男人扯出一個嗜血的笑容,擡手開槍加入了這場盛會。而這並不是打亂節拍,反而更像是鋼琴曲到達高潮時的四手聯彈,奏出最激昂的樂曲!

他在槍林彈雨中靠近那個包圍圈中的白色身影,血液在宗像身上的白無垢開出絢爛的花。周防再向前幾步,轉身,最終他們脊背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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