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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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奕澤走後的第三天, 氣溫變得更冷了, 徐倩坐在天臺上的第一臺樓梯上折紙花, 裹緊大衣, 卷縮著腿問在旁邊賣紙花的徐老爹:

“爸爸,你說他出去那麽多天了,會不會凍死了?”

父女倆相依為命那麽多年,死這個詞語對於他們來說,其實並沒有什麽恐懼和特別的意思,既不懼怕, 也不敬畏, 反正如果有一天徐老爹不在了,徐倩也不想活了, 在這個世界上,她活下去的目的好像就只是因為徐老爹,她的生命, 從一開始就是徐老爹給與的。

徐老爹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想起喬奕澤一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紮根,嘆了口氣,他心靈手巧的把那朵紙花折好, 安靜的放在路邊的破舊花瓶裏, 如果有好心人路過,會丟錢給他, 也有人會順手拿走一朵紙花,其實不會在有人喜歡這種玩意了, 但作為一個流浪者唯一的尊嚴,這一朵朵的紙花,意義非同凡響。

徐倩沒有學上的時候,會偷偷隱瞞自己的年齡,去某些小餐館裏打工,她前不久才因為未成年的身份,被餐廳老板趕出來,現在還沒有找到工作,只能幫助徐老爹折紙花。

徐老爹知道徐倩一直都不怎麽喜歡接觸外人,也知道她對喬奕澤說話的態度並不好,突然間聽到女兒那麽說,楞了一會兒,用輕松的語氣和她開玩笑:

“我以為你心腸很壞,你還有善心啊?”

徐倩可從沒對徐老爹以外的人抱有什麽好臉色,聽到自己的父親那麽說自己,擡手揉了揉鼻子,眼睛裏是小女孩子才會有的害羞:

“他還不錯啊,不壞的……我啊,我只是不喜歡除了爸爸以外的人。”

喬奕澤臨走時給了徐老爹一百塊錢,無論如何都要塞到他手裏,那種鞠躬道歉的模樣,恭敬又禮貌,看的徐倩心裏很暖。這個男孩子的所作所為,在徐倩心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有點兒擔心他,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淪落為流浪者,但如果好手好腳的青年淪落為流浪者,她會真的看不起他的。

可是喬奕澤,怎麽可能會令她失望,大約一個星期以後的伴晚,她放學回家,看到家裏多了一些食物,徐老爹雖然看不見,卻說的很肯定:

“一定是阿澤拿來的,我能感覺到他來過的氣息。”

看不見的情況實在是太糟糕了,從天橋下來的徐老爹一進家門,就聞到了米飯的香味,徐老爹知道,他現在還沒有錢,只能用食物相報,但其實啊,他何必要記掛著那麽久呢,沒有他的救濟,他們一樣可以活下去,父女倆維持著這樣的狀況已經有十年了,這十年來,他們遇到過太多的冷漠,也遇到過別人給予的溫暖,這樣的日子其實早就已經習以為常,突然之間被一個折回頭的小男生掛念,像是有一絲絲的光亮落到了心尖上。

徐老爹想:這世間不幸的人那麽多,老天爺也許並不能每個人都照顧得到,所以他們才能那麽辛苦,但人心裏一定要有活下去的信念,畢竟,陽光是能照到任何地方的。

雖然不知道他在哪裏工作,在做什麽,生活的好不好,但徐倩也堅信他來過。他這樣斷斷續續的出現一段時間之後,徐倩總是沒有見到他,直到那年的大年三十,他又來了。

徐倩冒著寒風到了天橋的時候,看到他蹲在門口,燉了一鍋排骨湯,排骨湯裏只放了蘿蔔和鹽巴,其餘的材料都沒有,不過是一個多月沒見,這個男生就給人一種瞬間成長了的錯覺,他還是穿著初見時那身衣服,有很重的黑眼圈,喬奕澤的手開裂了,看起來紅通通的。

看的出來他過的一定很艱難,徐倩不忍心,蹲到他身邊接過湯勺,問他:

“你來幹什麽?”

其實她知道他隔三差五就會來,會帶一些食物,也在過年前,給徐老爹剪了頭發。這個男孩子對盲人,或許有不一般的情愫。

喬奕澤沒有進去,只說了三個字:“過年了。”

是的,過年了,大街小巷都已經關門了,只有他們三個人,沒有新衣服,只有這一鍋看起來並不美味的排骨湯。

——

那年簡直是十年來父女倆過的最豐盛的一年,僅僅只是一鍋排骨湯,就已經像是天降恩澤,徐老爹舍不得吃肉,總是給女兒夾,問喬奕澤在哪裏工作,喬奕澤沒辦法繼續上學,在市區的一家中餐廳工作,很忙,但過年老板好心,每個員工給了一百的過年費,三個人擠在小小的房間裏,平日裏因為潮濕黴氣有些怪味的小窩,此時此刻也是飄著香濃的湯味的。

後來,喬奕澤提了一件事情:

“我下個月要去酒吧上班,餐廳提供的宿舍沒辦法繼續住下去了,要找房子,要不要一起住。”

喬奕澤試圖去說服住在天橋下的父女倆,他解釋,租了房子他也只是每天在那天睡三個多小時,其餘時間都是空著的,喬老爹人老了,徐倩是個女孩子,只是為了改善他們的生活環境。

喬奕澤沒有忘記,初到這裏那幾天晚上麻煩徐老爹和徐倩的事情,偶爾大晚上他還能聽到徐老爹在外面生火,弄熱水給他喝,從沒介意過他是個大麻煩,明明是什麽關系都沒有的陌生人,卻願意付出十足的耐心和善心,只想著對他好一點,希望他在這個冷漠的世界上多活一天。

喬奕澤知道盲人想要在這個社會上活下去有多困難,正因為如此,才會在那時候,提出想要一起生活的想法。

喬奕澤租的房子離市區很遠,一個六七平米的單間,除了床一無所有,非常簡陋,搬進去的那天,徐倩花了錢去外面的浴室洗了澡,問喬奕澤:

“我身上還有沒有味道?”

“沒有。”

“以後住在這裏,就不會有壞人來侵犯我了。”

徐倩把自己弄的臭烘烘的,不過是為了防範會有路過的人占她便宜,現在有了個像樣的房子,再也不用擔心這種情況發生,有個住的地方,有喬奕澤,就已經很好了。

三個人同住於一個屋檐下,徐倩的床只在中間隔著一個窗簾,喬奕澤睡的時間很少,暫且居住喬老爹撿來的沙發上,那沙發並不臟,是隔壁鄰居搬家丟了,父女倆自作主張給他搬回去的,徐倩從隔壁的菜市場給他買了些布料,洗幹凈,耐心的鋪上去,放上了枕頭。

一個房間,三張床,那種不用擠在一起的感覺,是非常開心的事情。

徐倩沒辦法去正規的地方上班,都是偷著摸著,一旦被人發現是未成年,就先躲起來,她工作店裏的有個女孩子總是嘲笑她:

“你家都窮成那樣了,不要上學了吧,打零工都沒有什麽錢賺的。”

“不,學習改變命運。”徐倩從小到大就沒放棄過想要上學的信念,她也堅信只要上了大學,就一定能得到光明的人生,因此那麽多年,父親拼命的折紙花,她四下找工作,這些所有的錢,全部放在了教育上。

當然,徐老爹不會什麽都麻煩喬奕澤,到了交房租的時候,他也會算著時間提前交上去,一月一交的房租,基本成了這個小家庭裏不變的默契。

他們住在這裏第一年,徐倩的夢最終還是破碎了,那年她考上大學的時候,家裏只有一萬多塊錢,學校裏不同意她帶著父親去,甚至也交不出生活費,她沒有把這些告訴喬奕澤,只是坐在原來他們生活的那個天橋上,抱著膝蓋坐了很久。

考上了也沒辦法去上學啊,她多年打工的錢,只夠交一年的學費。

那種滿懷著希望,最終又破滅的感覺,比任何感覺都來的撕心裂肺。

那晚喬奕澤從酒吧下班,才知道徐倩沒有回去,到了天橋邊,他看到她抱著膝蓋坐在那裏,頭發披散著,滿是頹廢的模樣。喬奕澤坐到她身邊,和她說有什麽好苦惱的,想去就去,這種機會錯過就不會再有了。

徐倩看著喬奕澤手裏的錢,紅著眼睛搖頭:“你們都不活了,我還有什麽好活的。”

從一開始為了徐老爹而活,到後來三個人一起活,這個信念紮根在徐倩的心裏,揮之不去。

“這點錢現在對我來說,還幹不了什麽大事情。”

“你想幹什麽大事情?”

“我想站在高處。”

不是生活需要拮據,也不是一年只能存夠一年學費的錢,是站在高處,是成為天空中那只飛翔的鷹。

是時間雖不可擋,而我依然沒有放棄想要飛起來的信念,是終有一天,我要去見你,給你一個溫暖的擁抱。

喬輕,現在的你,還會不會在某一個夜晚想起我,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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