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Part 8 離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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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

雷獅與丹尼爾隔著辦公桌對面而坐,盡都不發一言。前者面無表情捉摸不透,後者則悠閑地靠坐在椅子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微妙的空氣湧動在兩人周圍,猶如一副定格的油畫。

黑暗隱伏於辦公廳內的每個角落,悄無聲息地蠶食著那些富麗堂皇的雕飾家具,唯有辦公桌前將明未明的燭火搖曳著,驅散兩人身上的陰影。

“啪。”

燃燒的燭火倏地發出一聲脆響,打破沈凝的氛圍。

丹尼爾開口道:“陛下,不久前我曾聽聞到,您的百花騎士,似乎失蹤了。”

“哦?”雷獅漫不經心地低頭轉著手上的戒指:“誰腿那麽長,跑的比我還快。”

丹尼爾的目光緊緊鎖定他:“這就不清楚了,外頭有很多人這樣說。”

雷獅一擡眼角,斜斜睨過來:“主教大人什麽時候也喜歡道聽途說了?”

丹尼爾面不改色,微笑道:“從思慮陛下的事開始。除了為您祈禱,在下也只能替您多多留意這樣的旁枝末節,好早做打算。”

“丹尼爾。”雷獅忽然直呼他的名字。“虛話就不要講了,我懶得聽。”

不給對方辯解的機會,少年國王瞇起眼睛,猶如獵豹凝視著獵物一般,以無比鋒銳的目光審視著他,說出口的話語同樣給予人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你究竟有什麽事在瞞著我?”

丹尼爾臉上的笑容定格片刻,肌肉才緩緩放松下來,氣氛卻急轉直下,降至冰點。就在這時,一陣小心翼翼地敲門聲成功將他解救出來。

“陛下,百花騎士團派來使者,說有要事向您稟報。”門外侍從恭敬的道。

“讓他進來。”雷獅回轉頭看向丹尼爾,毫不客氣地對他下逐客令:“這麽晚了,主教還不回去休息嗎?”

丹尼爾此時已經恢覆過來,對他的惡劣態度置若罔聞,笑瞇瞇地起身告辭,和那名走進來的騎士擦肩而過。沈重的雕花大門被緩緩合上,隔絕一切視線,雷獅神情冰冷地註視著這名跪在自己面前的騎士,問:“你們團長的事,都是真的嗎?”

目光有如實質,壓得騎士透不過氣。他不敢擡頭,只能謙卑地垂首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皮靴,而後如履薄冰地答:“……是,團長的確失蹤了。”

霎時,氣溫驟降。

一聲“說下去”自頭頂傳來。騎士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那天我們到達特倫特河谷附近,前方就是佩奈恩,副團長勸他打道回府,畢竟那裏已不屬於我們負責的範疇。但團長執意不肯,堅持要進入山林,後來就……現在副團長正派人進入山林搜索,尋找團長的蹤跡。”

雷獅道:“後來就什麽?”

騎士一楞,夏季涼風習習的午夜,細細密密的汗珠自額頭溢出。“就、就獨自進山了。”

“擡起頭來。”雷獅淡淡道,聲音聽不出喜怒。騎士下意識依從。

他年輕的君王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我怎麽沒見過你。”

騎士連忙低下頭顱,道:“屬下是副團長麾下騎兵小隊一員,不曾有幸跟隨團長前來王宮覲見。”

對方可有可無地“嗯”了聲,說道:“有消息立即通報,下去吧。”

騎士右手握拳放在左胸,“是!”說完起身,倒退至門口,快速閃入開啟的門縫離開。

在他走後,房內重新歸於寂靜。雷獅走到落地窗前,遠眺茫茫夜色,一臉陰晴不定。

另一側。

教廷的馬車星夜兼程,拐進一處府邸,門口的侍從熟稔地為其推開莊園的大門,一直行至宅邸前,才慢悠悠停下。不知等候多久的老管家迎上前,恭恭敬敬地對從車廂內走出來的人道:“主教大人,老爺已恭候您多時。”

丹尼爾點點頭,跟隨他往屋內走。他們穿過長長的階梯和走廊,最終在書房前停下。裏面站著倒紅茶的約克公爵,見丹尼爾來,將手中的瓷杯遞到他面前。丹尼爾微笑著接過,兩人在辦公桌的兩側落坐。

此間的氣氛就要和諧許多,交談也隨之輕松不少。丹尼爾大致概述了下與雷獅的會面,引得公爵不屑輕哼,啜了口紅茶,問:“閣下認為他發現了嗎?”

丹尼爾搖搖頭,道:“如果他知道,就不會僅僅只有這麽點動作。”雷獅擁有大型獵食動物所天生具備的敏銳,此前專門針對他的行徑,明顯是一種示威和警告。但也正因如此,說明了他還未窺得真相的事實。只有在舉棋不定時,猛獸才會裝腔作勢。

“現在還不到暴露的時候。”約克公爵放下茶杯,“再過一陣,等時機成熟。”

丹尼爾道:“百花騎士團已不成威脅,接下來就該處理瑪格麗特小姐的事了。”

公爵點點頭:“她需要到那小子身邊去,她的本領在以後,還能繼續幫助我們。明天的會議上,我會再次將婚禮的事提上議程,屆時,就需要主教從旁協助了。”

丹尼爾頷首,心中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在這同一片夜色下,有人快速穿行於密林間。他的每一步都用了巧勁,踩在冷硬的泥土上時,沒有發出半點動靜,就像只步履靈活的貓。而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列騎兵窮追不舍,明晃晃的火把點亮樹林,原本寂靜的林子在馬蹄和人聲中,變得嘈雜起來。

這樣的你追我躲並未持續太久——一個人的腳程再快,也終歸比不過馬匹。騎兵小隊將他團團圍繞,火光掩映下的每張臉,卻絲毫看不出喜悅。他們痛苦而隱忍,似有萬千話語對被包圍的人訴說,卻又礙於種種原因,無法訴諸於口。

一名領頭模樣的騎士長排眾而出,行至近前時跳下馬,張了張嘴,叫了聲:“團長。”

安迷修同樣不好受,他從小就生活在騎士團內,這些如今和他一起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的戰友,有些看著他長大,有些與他一同經歷成長,彼此的人生早就交融在一起,如今硬生生撕裂分離,無論對誰來說都不好受。

如今百花騎士破戒卸任,暫由副團長代行團長職責,騎士團內部戒律森嚴令行禁止,又有國王親筆信函,要他們緝拿抗命不遵的前團長,無論對誰來說,都是種不得不為之的折磨。

安迷修拔出佩劍,輕聲道:“決鬥吧,只要你贏,就可以帶我走。”

騎士長無言地看著他,手中的劍和他的碰了碰,劍刃相擊,又迅速分開。安迷修不由一楞,緊接著,對方又扔過來一樣物事。他擡手接住,是一根馬鞭。

騎士長偏開臉,低聲道:“半小時。在那之後,我將繼續帶領隊伍追擊您。”

半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而以安迷修的能力,半小時足以讓他逃出生天,蹤跡難覓。他深吸口氣,鄭重其事地說:“謝謝。”

騎士長紅了眼眶,忍不住問:“副團長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安迷修內心說不上什麽滋味,他只是在對方飽含期望的眼神中,說了句抱歉。

冗長的沈默過後,騎士長艱澀地笑了笑:“至少您沒有撒謊。”

安迷修的眼神軟下來,在這月涼如水的夜晚,泛起一層柔和的波光:“即使不再是百花騎士,我也依舊是我。”

他翻身上馬,對著騎士長微微一笑:“不要哭,不要難過,我們後會有期。”而後一揚馬鞭,抽打在戰馬身上。後者立時發出一聲悠長的嘶鳴,馱著他消失於遠方。

一路上安迷修想明白了個問題。從追擊那幫逃逸的盜匪起,他就已經落入了敵人的陷阱。對方顯然摸透了他的脾性,專門針對這點部署了此次計劃,盜匪團內從一開始就混有他們的人在其中引導風向,故意挑自己會經過的地域下手。

那麽誰能從此次事件中獲益呢?

答案毫無疑問。

安迷修想,王城顯然回不去了——回去也沒有他的容身之處,更會為雷獅帶來麻煩。不如沿著佩奈恩北上,秘密潛入約克郡探查,說不定會有意外發現。而且此次他直取大本營,對方不一定能料到,具備潛行偵查的先天優勢。

他撫摸著腰間的劍,喃喃道:父親,我會繼續下去,貫徹我們的正義。

翌日清晨,一封呈報安迷修叛變,只身前往約克郡的信函呈放到了雷獅的辦公桌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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