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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Part 5 情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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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獅五歲的時候,第一次回到母親的故地蘭開斯特。

他的母親是王朝的第二任王後,在他出生時死去,他們的父王信奉競天澤物弱肉強食的原則,將幾個子嗣當做幼獅教養。在人性的泥潭中摸爬滾打成長起來的孩子,早早舍棄了本屬於那個年齡段的童真,沒有誰是天真單純的,從那時候起雷獅就明白,如果無法制服自己的兩位兄長,那麽他短暫的人生就將遺憾落幕。

這無疑是種屈辱。他的外祖父也曾這樣說道。

五歲的雷獅和蘭開斯特公爵一同行走在薔薇園內,聽高出他許多的外祖父說:“你的母親從小就非常健康,她在懷著你時,氣色十分好。”言語間的未盡之意令人不寒而栗。

公爵並未停住話題,他殘忍地將真相拋到雷獅面前:“她是蘭開斯特家族的驕傲,是由我一手創造的傑作,即使面對風雪,也絕不會輕易雕敗的紅薔薇。現實就是這樣,必須早作覺悟。”一雙成人的大手按在肩膀上,賦予他無比的重量。“我的孩子,你要記住,家族的榮耀、輝煌該如何延續,就掌握在你手中。”

雷獅厭惡強迫,對所謂的榮耀也興趣寥寥,但潛藏在骨子裏的自尊和驕傲卻令他想要活得比誰都好——畢竟身處這樣的環境,純粹的感情是奢侈的,唯有基於利益體系上的雙贏,才是對彼此都好的選擇。

他嘴中應和著,視線卻落向身旁嬌艷欲滴的紅薔薇。他伸手摘下最好的那一朵,密布花莖的尖刺卻紮破了他的手指,鮮紅的血液伴隨細微的疼痛,自指腹汨汨流出。蘭開斯特公爵見狀,忠告道:“哪怕勝券在握,也需小心謹慎,意外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雷獅舔掉血珠,漫不經心地應了聲。

王後之死的疑雲沒過多久便有了眉目,事件和王國第二順位繼承人——二皇子有關。這位國王和侍女意外結合後誕生的子嗣並非甘於寂寞之輩,為能在泥潭中站穩腳跟,和大皇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生存問題迫在眉睫,當時羽翼尚未豐滿的雷獅,面無表情地看著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二皇子,自唇角溢出一絲冷笑。而當十五歲的他再度出現於對方眼前時,昔年威風凜凜的人已然淪為階下囚。

年輕氣盛的雷獅在兩名騎士的護衛下,走入二皇子的房間。此時後者已被國王下令軟禁,即將失去一切。他在看到雷獅時,頓時從椅子上站起,原本委頓的神情也立即轉為神經質的癲狂,他將桌上的一切掃落在地,抄起一旁的花瓶狠狠砸向雷獅,被後者側身躲開。

雷獅欣賞著他猶如喪家之犬般的表現,慢條斯理地說道:“你以為殺了我的母親,就能削弱蘭開斯特對王朝的影響力?哼,天真。”

可憐的,夾在雷獅和大皇子間,淪為權利鬥爭犧牲品的二皇子,面色漸漸灰敗下來。就像斑駁脫落的墻壁,裸|露出破敗不堪的內裏。他頹廢地倒回椅子上,怪笑著說:“別以為這次父王處決了我,就代表他對你尚有一絲仁慈,他也不會愛你!成王敗寇,父王的心中根本就沒有愛,只有最後活下來的繼承者。”

“愚蠢的是你。”雷獅道:“沒有自知之明,還在糾結不切實際的問題。”他對色厲內荏的二皇子喪失了興趣,轉身朝門口走去。“永別了,王兄,死後不要忘了去向我的母親賠罪。”

身後笑聲逐漸放肆,聽起來就像無情的嘲諷。笑聲戛然而止,二皇子幽幽道:“不愧是父王的兒子。”

雷獅的步子頓了頓,繼續向前走:“果然是侍女的兒子。”

幾日後,二皇子以謀殺王後的罪名,被處以絞刑。爭鬥卻並未結束,一直在幕後操縱的大皇子正式走下觀眾席,步入舞臺,和雷獅明槍暗箭爭鋒對決。雙方背後同有大貴族支持,幾乎勢均力敵。

而在處決後不久,剛剛回到蘭開斯特的雷獅,忽然接到國王要來此巡游的消息。

“最近發生的事,讓我回想起了從前。”

春末夏初之際,正值花期。衣著華貴的中年男人站在園圃內,望著迎風招展的薔薇花目露懷念,他對身旁的雷獅道:“你的母親曾在懷著你時懇求我,希望能在王宮的花園內看到紅薔薇,說這是她故鄉的花朵,如果可以看見,也能時時思念過去,和愛著她的父母。”

雷獅心道她不是想懷念過去,是希望你能在看見時就記起她。男人雖然對山盟海誓健忘,卻總能對付出過的事物記憶猶新。

而國王此次前來,顯然也不是顧念和前王後的舊情。在通知信函送到他手上的時候,就想明白了對方專門挑前後腳時間來的用意。

二皇子背後有大皇子支持,為能在後者從中作梗的前提下成功鏟除這第一個障礙,雙方都不得不在這場博弈裏投入更多精力,而在他們揭露底牌的過程中,其迅速成長的實力也讓國王開始心生忌憚——誰都不願養虎不成反被傷,是以,他此次前來的目的就是為探查情況。

誰會相信一位王的謊言呢?

雷獅內心嗤笑一聲,轉頭看見騎士深受觸動的臉。

年輕的棕發騎士在察覺到他的目光後,主動微微一笑,在縈繞著花朵香氣的園圃內,向他問好。他似乎仍沈浸在緬懷裏,對尚屬重要關聯人的雷獅格外溫柔,青綠色的眼睛猶如夕陽下波光粼漓的湖面,閃爍著細碎的微光。

事後,雷獅從屬下口中得知,這個天真又愚蠢的家夥叫安迷修,是百花騎士團新繼任的“百花騎士”,前任團長收容的平民養子。

起初,雷獅對待安迷修是抱持諷刺的態度的。百花騎士團的教條對於他這樣骨子裏恣意妄為的人來說,無異於可笑的苛政。執政者為鞏固自身統治的絕對性,以漂亮的糖衣,蠱惑天真的年輕人們為理想奉獻一切。他們滿心以為自己是為神聖的信念而死,殊不知參與的,只是一場充滿人性私欲的權利游戲。

雷獅不討厭他們,卻也不會對“棋子”產生多餘的感情。可安迷修不一樣,他比他見過的所有騎士還要正經,端正到就像個異類,似乎唯有奉行那套準則,他的生命才有意義。這樣的人又能存活多久呢,少年雷獅無所謂的想,或許一年,或許下一秒就會死於非命。

國王還要在郡內逗留幾日,總不能坐以待斃,他將目光放到了安迷修身上。

雷獅不排斥虛與委蛇,只要需要,只要他有興趣。他就像個普通的、因母親死因水落石出而情緒低落的少年般接近對方,不動聲色旁敲側擊,而那位年輕的騎士似乎也就這樣輕而易舉地相信了。

那是他們相處最為友善親睦的時期,雷獅一邊感到新鮮,一邊又在對方偶爾顯露出笨拙的一面時暗暗發笑。拋開禮儀修養所教予的,安迷修其實是個在人際交往方面頗為笨拙的人,他缺乏社交場所鍛煉出的世故圓滑,是以在某些旁人看來理所應當的“規則”上,時常表現出迥異的行為來。

他古板而嚴肅地遵循著尊卑之分,哪怕雷獅主動邀請他坐到自己身旁,也會委婉而堅定的拒絕;有時卻又向他毫無防備地袒露真心,說些過分逾矩的話而不自覺,雷獅有時甚至懷疑他真傻還是假傻。

當時他們陪同國王,騎馬行走在獵場內。狩獵和掠奪本就不是區分多明顯的詞匯,究其本質異曲同工,國王在射死一只鹿後,意有所指地感慨:“人其實也和這畜|生差不多。”

雷獅狀若無意地回:“您說的對,恐怕在平民眼中,他們就是被掠奪的鹿,我會遵從您的教導,多多體恤民情。”

棕發騎士身體前傾,從國王身側探出一個腦袋,對他笑道:“殿下不必憂慮,您有這樣的心情,他們一定會在心底感激您,也一定會有什麽,願意屬於您。”

雷獅心神一動,就聽見國王說:“你們的關系似乎不錯。”語氣聽不出喜怒。危機意識立即讓雷獅意識到了平靜表象後的暗潮洶湧,他不由警惕起來。

可造成這場危機的始作俑者卻若無所覺,依舊如同往常般,坦誠謙恭地向國王行禮回答:“因為殿下是您的子嗣。”

國王註視著他清澈坦蕩的眼睛,良久,笑出來:“我都不知道你原來這麽會說話。”話雖如此,字裏行間的鋒機卻消散無蹤。恐怕就連他的兒子,都無法得到這樣的信任。

雷獅凝視著臉頰微紅認真解釋的棕發騎士,忽然想到,也許有些人就是這樣,即使傻的透頂,也能平安無事的活下去。畢竟萬事萬物,存在既是道理。

步步驚心的巡查試探在雷獅的巧意規避、和安迷修無心的幫助下度過,國王即將返程。

臨別前日,雷獅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看見站在花圃內采摘花朵的年輕騎士。他繞著地毯踱步幾圈,而後順其自然地,走出了門口。

等他走到花圃前時,一位女仆正在幫他修剪花莖。騎士溫和的嗓音被風送至雷獅耳邊,他聽見安迷修說國王想要在這裏的最後一晚,由紅薔薇陪伴他入睡。他看見女仆猶豫片刻,拿出藏在圍裙內的手抄本,紅著臉頰遞到安迷修的面前,小小聲地懇求:“您能為我讀一讀嗎?我很喜歡……很喜歡這首詩,我想聽您讀。”

棕發騎士驚訝過後,接過薄薄的小本,翻開第一頁,認真的誦讀起來:

Iwhispered,“I am too young,”

我喃喃自語,“我太年輕,”

Andthen,“I am old enough.”

轉念又想,“我已不算小。”

WhereforeI threw a penny

為此我拋起一枚銅分幣

Tofind out if I might love.

占蔔戀愛是否還嫌早。

他垂著眼簾,睫毛疏而纖長,根根分明。陽光落在他身上,看上去很好欺負的模樣。

“Go and love,go andlove,young man,

“去愛,去愛,小夥子,

Ifthe lady be young and fair.”

如果姑娘年輕又美好。”

風盡忠職守的將他所誦讀每一個字節送入雷獅耳中,喃喃細語如同情人的告白。

Ah,penny,brown penny,brown penny,

啊,分幣,銅分幣,銅分幣,

Iam looped in the loops of her hair.

我已陷入她的卷發圈套。

最後,騎士摘下一朵紅薔薇遞給面前的少女,露出親切的笑容。

雷獅突然回憶起小時候,第一次被薔薇刺傷的情景。指尖開始隱隱作痛,仿佛那道愈合多年的傷口,再度龜裂流血。

他不懂這種痛楚所謂何來,只覺惹人厭煩。

事後,發現他的騎士紅了紅臉,卻仍坦率地向他招呼,倒是女仆在匆忙行完禮後,慌慌張張地跑開。雷獅一言不發,騎士則在經歷短暫的尷尬和無所適從後,率先打破了沈默。“很、很快就要分開了,期待您下次來王都。”

剛剛說完,安迷修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生澀的聊天技巧,他開始口不擇言地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例如他原本是個露宿街頭的孤兒,在冬季落完第一場雪的清晨,被好心的前任團長撿回家收養;例如那日早晨的陽光有多麽燦爛,所有的金光仿佛都凝聚在了向他伸出手的團長身上;例如,他想成為那樣的人。

騎士傾吐出口的言語越來越流利,眼中逐漸亮起星光,臨末,轉過頭來問:“殿下呢?”

雷獅看著他,說:“我要成為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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