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邊城 (1)

關燈
殘陽似血,朔風如刀。這裏是晚冬的西北大漠,淩厲、淒愴、深邃、神秘,沒有詞匯能夠真正形容出它帶給人們的感覺,就像人們永遠也形容不出面對死亡的絕望和恐懼一樣。

已是初春的時節,大漠裏卻沒有春天。在大周西北邊塞的荒漠中,時光似乎被凝固了。無窮無盡的砂海之上,依然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黃沙和白雪交相映襯,使大漠之景愈加顯得蒼涼而嚴酷。冬天的大漠之上,總是遮著濃重的烏雲,突然席卷而來的狂風,偶爾將烏雲吹散,淒冷的陽光投射在翻滾盤旋的風沙之上,帶來更多的肅殺氣象。連綿不絕的沙丘和荒漠之間,是倒伏的衰草,還有胡楊樹和紅柳枯敗的枝幹,仿佛都已經死亡了幾千年,只留下被風沙雕鑄得殘缺不全的軀體,徒然地聳立在無際的蠻荒之中,等待著下一陣更猛烈的朔風和暴雪,將它們徹底掩埋。

這是一個酷寒的世界,這是一個荒蕪的世界,這是一個杳無生機的世界。

再過兩三個月,大漠中的溫度就會迅速升高,積雪在一夜之間便將化盡,甚至還來不及用它清冽的甘液稍稍潤澤一下周邊的大地,炎夏便會到來。幹涸、酷熱、陽光灼烤之下的砂石和黃沙,變得滾燙炙熱,連空氣的流動都會迅速地帶走水分,那時候的荒漠又將帶給人們另外一種絕望。

但這個世上,總有些勇氣非凡、無所畏懼的人們,會為了追求目標而置生死於度外。於是,即便是在這嚴酷到幾乎無法存活的大漠之上,也慢慢地被來往的人們艱難而執著地走出了一條又一條道路,這些商路貫穿東西,將大周與中亞的波斯、撒馬爾罕、敘利亞,朝鮮半島上的大食,甚至遠在歐洲的拜占庭帝國連接起來。就在這些商路之上,來自東西方的財富流動起來,各種千奇百怪的貨品和物資,或車裝、或駝運、或馬載、或驢駛,不論有多少艱難險阻,也不管有多麽巨大的風險和犧牲,以人畜白骨作為標志的道路綿延向前,通往希望和夢想。

此刻,就在這片大漠之上,一支由數百頭駱駝組成的商隊正在艱難前行。他們只是每年行進在絲綢之路上的無數商隊之一,但畢竟選擇在這樣的冬末穿越荒漠的,倒也並不多見。夕陽西下,大漠上的溫度正在飛速地下滑,冰寒入骨的大漠冬夜很快就要來臨了。

商隊最前面,是一峰白色的巴克特裏亞駱駝,駝身上批蓋的五彩毛氈,經過多日的跋涉,已經被沙塵沾染成黑黢黢的。因為霜凍,駱駝長長的睫毛變得雪白,映著殘陽的餘暉,白色睫毛下深棕色的雙眼,閃著疲憊而溫柔的光芒。駝背上騎著一個滿面風霜的胡人,魁偉健壯的身軀歷經長達數月的跋涉而顯微駝,他就是這個波斯商隊的頭領——阿拉提姆爾。

面向夕陽的金光,阿拉提姆爾瞇縫起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眼前綿延不絕的沙丘,在他的眼中慢慢幻化成故園那栽滿郁金香的金燦燦的原野。離開家鄉到底有多久了?差不多快半年了吧?真的沒有想到,這東去大周的路如此漫長,不過好在就快到了。不是嗎?往右前方眺望過去,高遠的天山之巔上,終年不化的積雪在雲海間漂浮,猶如天庭中神祗的居所。就在它的山腳之下,大周所轄的隴右道上,庭州、沙州、伊州,這些繁忙的西北重鎮,向來自西方的行商們敞開中原大地的門戶,引領他們進入玉門關內那片令人浮想聯翩的神州。

就是為了踏足這片夢想中的土地,阿拉提姆爾和他的同伴們已經走了足足五個多月,路途比他們想象得要曲折和艱難得多。一般來說,自波斯出發,沿著帕米爾高原的邊緣,進入大周西北邊境的安西都護府管轄區域,就可以選擇天山南麓和北麓的兩條路徑繼續前往玉門,過玉門關才算真正進入了大周的腹地。阿拉提姆爾的商隊走的是北線,這條路可以避開神秘的昆侖山脈和沙海無邊的圖倫磧,以及可怕的死亡戈壁,相對風險要小些。

當然了,無論南線還是北線,都有足夠多的艱辛和困苦。北線上最大的危險不是來自於自然,而是來自於人力。由於大周朝廷缺乏對西突厥各部落的有效控制,北線一直都是匪盜出沒,搶劫頻發的。對此,阿拉提姆爾自信有相對充分的準備,他的商隊中都是最精壯的波斯漢子,個個身手不凡,善於耍刀弄槍,對付普通的土匪和強盜還是很有把握的。

一路行來還算順利,大大小小的波折也遇到不少,但都沒有給商隊造成嚴重的損失。這幾日,阿拉提姆爾頻頻查看地圖,可以斷定,只要走出現在的這片荒漠地區,前面不遠就是庭州了。對遠行的商旅來說,只要到了庭州,那就是綠洲遍布、草原如蓋、湖泊湛藍、城鎮林立的人間天堂了。

阿拉提姆爾再次回頭巡視他的商隊,百來峰高大的巴克特裏亞駱駝,經過長途跋涉,都已經瘦癟了肚子,但是步伐依然有力,也都沒有生病,看起來應該能順利完成剩下的旅程。他的同伴們雖然也都已疲憊不堪,可是勝利在望的憧憬,這幾天來又給他們黝黑滄桑的面孔增添了光彩,沙啞的喉嚨裏甚至還會時時飄出歌謠來。據說庭州有許多來自波斯的舞娘,會跳最地道的波斯舞蹈,到時候大夥兒可真要好好痛快痛快了!

想到這裏,阿拉提姆爾的眼睛裏也不由飄出熱辣辣的目光,他趕緊定定心神,大聲喊道:“天晚了,咱們今天就在這裏紮營。”商隊裏傳出如釋重負的嘆息和笑聲,人們開始忙碌著支起帳篷,駱駝都被趕在一處,幾條一路跟隨而來的獵狗在外圈克盡職守。前天晚上商隊紮營在一小片綠洲旁邊,所以隨身攜帶的羊皮水囊和水桶都還有一大半滿滿的。篝火升起來了,首先煮上的就是茶炊,寒冷的夜空中很快茶香飄逸,烙餅和烤肉的熱氣四散開來,大家圍著篝火匆匆忙忙地灌下燒酒,必須要趁著太陽徹底落山之前就把晚飯吃完,等天一黑,大漠裏的氣溫就會立即降到冰點以下許多,這時候只有躲進厚厚的棉氈圍起的帳篷中,才能保暖。假如呆在外面,不需兩三個時辰,就可以把人活活凍死。

夜幕降臨了,風勢越來越大。沙漠中的風暴具有毀滅一切的力量,沒有任何抵禦的方法,只有祈禱真主,在最後這幾天的旅途中,能夠保佑他們這個商隊避開最兇險的朔風,阿拉提姆爾在狂風中掙紮著巡視完所有的帳篷,背風處,駱駝和車輛被牢牢地拴在深砸入地下的木樁上,獵犬蜷縮在駱駝的身邊,在風中不停地狂吠,只要風不停,它們就會這樣一刻不住地叫上一整夜。阿拉提姆爾返回自己的帳篷,向地上連連吐著唾沫,還是覺得滿口的沙土。其他幾個人都已經做完禱告,鉆進了毛毯。

真主啊,請你賜給我們香甜的睡眠,明天當我們啟程時,將又是一個既嚴峻又美好的冬日,就像今天一樣。最重要的是,這樣的日子過不了幾天了,快了,目的地就快到了……

半夜,阿拉提姆爾突然從酣夢中驚醒。他擡起頭,帳篷裏面一片漆黑,周圍靜得可怕。不知道什麽時候,狂風停止了呼嘯,連那幾只獵犬的狂吠之聲也跟著湮滅了。阿拉提姆爾松了口氣,又躺回到氈子上,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心中的恐慌卻驟然變得清晰而強烈。身邊的薩必勒聽到動靜,也翻了個身,輕輕問:“怎麽了?”

阿拉提姆爾沒有吱聲,他緊張地豎起耳朵,仔細地傾聽周圍的動靜。似乎沒有聽到什麽特別的聲響,只有遠處的幾聲狼嚎,一如既往地哀戚而悲愴,在大漠中早已聽慣了這種叫聲,根據聲音,阿拉提姆爾可以準確地判斷出狼群所在的位置,應該還離得比較遠,不足以構成重大的威脅……“不對!”阿拉提姆爾從毛毯中一躍而出,太陽穴突突直跳,牙齒因為寒冷和恐懼止不住地打戰:沒有獵犬的叫聲!平時只要一聽到狼嚎,它們就會發出慌亂的嘶吠,今天它們卻反常地沈默著。

薩必勒也發現了問題,迅速地鉆出被窩,一邊大聲叫喚著其他人。點亮油燈,大家手忙腳亂地穿衣服,取家夥,阿拉提姆爾的心中一閃而過的是深深的懊悔,今天的疏忽是不可原諒的!整個旅途中,每晚休息時都有人輪流放哨站崗,就是為了對抗商路上神出鬼沒的匪徒,也許是因為一路上的平安無事,也許是因為就快要走出荒漠,也許是因為這滴水成冰的冬夜,讓人無法想象還會有夜間的攻擊……一切的一切都造成了今晚,阿拉提姆爾頭一次沒有派人值守,然而,禍福旦夕往往就在一念之間!

幾乎就在波斯商隊剛剛清醒過來,準備戰鬥的同時,唿哨聲聲劃破夜空,燃燒著的火箭穿梭而至,牢牢釘上氈毛的帳篷,一頂頂帳篷頓時變成大大的火球,烈焰騰空而起,竟將寒夜點亮。剛從睡夢中驚醒的波斯人,顧不上衣冠不整,手裏擎著波斯長刀和其他武器,吶喊著沖出大火。阿拉提姆爾領頭跳出來,迎面就是劈頭蓋臉的火箭。阿拉提姆爾端得是十分兇猛,將手中的長刀揮舞得虎虎生風,火箭紛紛掉落在他的周圍,借著火光,阿拉提姆爾努力向前望去,他要看清楚這攻擊究竟來自於什麽人。

但攻擊一方並不準備給他任何機會。幾輪火箭放完,眼看所有的帳篷都成了熊熊燃燒的火海,全部波斯人都被逼出了帳篷之外,有幾個手腳不利落的已經被箭射翻在地,又一輪實打實的殺戮迅猛而來。全身黑衣的匪徒,手持利刃上下翻飛,刀刀見血步步殺機,以幾倍於商隊的人數和攻擊力,實施最徹底的屠殺。

阿拉提姆爾擡手剛剛隔開劈頭砍來的一刀,攔腰又是一刀橫掃過來,他狂喊著飛腳猛踹,將刀踢飛。薩必勒也在旁邊大叫著搏殺,這個精壯的波斯漢子很有股拼命三郎的勁頭,一轉眼已經放倒了兩名沖上前來的匪徒,抹一把濺得滿臉的鮮血,他大叫著阿拉提姆爾的名字,向頭領靠近過來。兩人眼神相錯之間,已經背靠背站穩,形成防禦之態,惕然面對圍攏過來的匪徒。

此時此刻,阿拉提姆爾已心知情況十分危急。雖然被攻擊得措手不及,但商隊畢竟還是有不弱的戰鬥力,就在剛才這一輪的短兵相接中,他和薩必勒就斬倒了不少匪徒,可擡眼望去,黑壓壓的土匪又圍將上來,仍然把他們困了個水洩不通。而且這些匪徒衣著整齊,行動守序,幾個頭領俱以黑布蒙面,號令之下,手下眾人進退有度,很有章法,完全是有組織有計劃的進攻,和他們一路行來偶爾遇到的那些散匪根本不一樣,而更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尤其可怕的是,他們全部的行動都靠頭領手中揮舞的鋼刀作為指引,從一開始到現在,這些人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

就當阿拉提姆爾在腦海中火速盤算的時候,宿營地裏的哀嚎聲愈來愈響,不用看都知道,那是匪徒們正在殘忍地殺害波斯商隊的同伴們。身後的熊熊火光已經把面前的荒漠照得雪亮,阿拉提姆爾的眼睛有些發花,越過緊緊包圍著他二人的匪徒,可以看見其後是站得整整齊齊的高頭大馬,馬上的黑衣騎士們身披鐵甲,背負硬弩,在火光的映襯之下,全身上下閃耀出銀色的光輝。

“怎麽辦?!”薩必勒在他的背後嘶聲狂呼,其他人的哀嚎聲已經漸漸平息下去,只有血水沿著砂石向他們的腳下流淌過來,阿拉提姆爾知道,只在這片刻工夫,同伴們恐怕都去見了安拉!從帳篷後面又傳來駱駝混亂的叫聲,一定是部分土匪去劫奪他們的貨物和駝隊了。阿拉提姆爾跺腳狂喊著:“不!”他的心血、他的財富、他的夢想,就在頃刻之間毀滅殆盡!

阿拉提姆爾想到了逃!很顯然,要從面前的這群劫匪手中搶回財物是不可能的,但他還不願意就此死去。他朝身後的薩必勒高喊:“殺出去!”兩人依然背向而立,一起撲向圍著他們的人群。困獸之鬥何其慘烈,阿拉提姆爾和薩必勒殺紅了雙眼,為了掙出條性命浴血搏鬥。他們的身邊很快倒下多具屍體,包圍圈真的被突出了個小小的缺口,兩人撒開雙腿,往大漠的深處奪命狂奔。

匪徒們並不急著追趕,居中一匹馬上的騎士,似乎是整個匪幫的首領。黑色蒙面布後的雙眼閃著冷峻甚至嘲諷的光芒,他鎮靜地看著在大漠上飛奔的兩人,估摸著距離差不多了,才輕輕一揮手,兩頭早已等得不耐煩的獒犬從隊伍中一躍而出,漆黑的身影在夜幕中宛如鬼魅閃過,轉眼已追到逃跑的兩人身後。獒犬的口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猛撲過去,薩必勒猝不及防被撲倒在地,脖子立刻被咬斷。

阿拉提姆爾已經瘋狂,他翻手一刀,正砍在高高跳起的獒犬的前腿上,那畜生哀嚎著翻滾在地,阿拉提姆爾繼續狂奔,突然聽到耳邊有弓箭振動空氣的聲響,他仰起臉,空洞的雙眼盯向夜空中的繁星,那是波斯美女鑲嵌在額頭的寶石吧?阿拉提姆爾聽見自己的喉嚨裏面發出咯咯的聲音,低下頭,只見一支箭頭從自己的脖子前端伸出來,上面還染著淡淡的一縷鮮紅。阿拉提姆爾仰面倒了下去,雙目依然瞪得圓圓的,似乎還在憧憬著美好的中原大地,和那只差一步就可以得到的金錢、享受和滿足。

匪幫首領催馬上前,將手中的弓仍然背到身後,繞著阿拉提姆爾的屍體轉了一圈,示意手下拔下插在屍體上的箭簇,這才向天空一連發出三支火箭,長長的唿哨聲在荒漠上空久久回蕩。

片刻之後,荒漠重新回到死一般的寂靜。過了一會兒,天空中開始飄起鵝毛大雪,狂風呼嘯,卷起漫天遍野的雪和沙,帳篷燒成的殘片在空中飛舞,很快便被吹散。白雪和黃沙合力將遍地的猩紅遮蓋,將近百具的波斯商人的屍體眼看著也要湮沒在無盡的沙堆之下,只待若幹年後,由過路的人們來發現他們的森森白骨。駱駝和滿載貨物的車輛早已無影無蹤,和那隊匪徒一樣,仿佛永遠消失在了荒漠的盡頭。

又過了許久,狂風漸歇,暴雪初緩,荒原之上又出了點點跳動的火光,小小的一支人馬頂著風雪艱難前行,終於來到了波斯商隊駐紮的營地。從外表看,他們和先前的那幫匪徒十分相似,同樣的黑衣鐵甲,駿馬硬弩,只是臉上遮著的不是黑布,而是一色狼型的青銅面具,從他們小心翼翼的步履,亦步亦趨的神態來看,這應該是另外的一隊人。

靠近營地,只見沙雪之下,橫躺著一具具的屍首,還沒來得及被徹底掩埋。帳篷的毛氈全部燒盡吹散了,只要數根用來固定的鐵架,被燒得彎折下來,依然不甘地豎立著。新來的這幫人仔細查看著殺戮的現場,個個面色凝重,神情悚然。他們默默無語地搜索著沙地上殘餘的物件:波斯兵刃、車具和其他行裝……他們將這些物件留在原地,只是小心地在旁邊插上鐵棍,棍頭均系上紅色的絲帶,作為記號。

很快,整個營地都被搜索了一遍。一名身姿輕盈矯健的紅衣騎士領著眾人面朝營地,以手撫胸,低頭默禱了片刻,這才飛身上馬,帶隊駛離。紅衣首領走在全隊之前,率馬剛跑出幾十步,就發現了阿拉提姆爾的屍體。首領示意全隊暫停,下馬翻看阿拉提姆爾的屍身,也許是他的服飾證明了身份,那首領低頭沈吟片刻,手一揚,身邊的兩名手下立即擔起阿拉提姆爾的屍體,將它擱在馬車上。

一路之上,這個小隊人馬隔一段路就插下鐵棍,在荒原之上密密地布下線索。走著走著,遙遠的天際那頭,濃重的烏雲背後白光初現,大漠上的黎明就要到來了。面對著天邊的微弱曙光,首領將臉上的面具扯落,濃密的棕發隨之披散下來,長長的睫毛下,一雙如碧潭般幽深的綠色眸子,在若明若暗的光線中折射出如詩的神韻。這是張只屬於青春少女的姣好面容,即使是酷寒和風沙,也無法奪去她那攝人魂魄的美麗。

碧綠的星眸迅速地掠過眼前綿延的沙丘,少女的臉上浮起堅定和決絕的神情,清朗的嗓音在荒漠上激起悠遠的回聲:“加緊趕路,明天一定要到達庭州!”“是!”馬隊風馳電掣般地在大漠上奔跑起來,身後的沙海上留下長串的足跡。

第二天晚上酉時剛過,庭州刺史兼翰海軍軍使的錢歸南大人結束了一天的公務,在後堂裏換下官袍,喝了口茶,叫人備好車馬,打算去吃晚飯。

馬車停在刺史府的後門旁,錢歸南匆匆走出來,剛要擡腿往車上邁,冷不丁車後躥出一個人來,口中還大聲嚷著“刺史大人,刺史大人!”錢歸南受驚不小,猛地朝後一退,他的貼身護衛王遷跳上前去,正要拔劍刺向來人,再定睛一看,連忙收勢,一邊不停地跺著腳叫:“咳,武遜!怎麽又是你?!”

這個叫武遜的人站定在錢歸南的面前,恭恭敬敬地抱拳施禮,口稱:“庭州瀚海軍,沙陀團校尉武遜,見過刺史大人。”“哦,原來是武校尉啊。”錢歸南捋捋胡須,擡眼打量面前這個五短身材的壯年漢子,黑色的校尉軍服已被沙塵染得泛灰發黃,頭頂上的軍帽耷拉著,也是同樣的顏色,滿面風塵,連鬢的絡腮胡須都粘成一團一團了,這個樣子只能證明,他剛剛從大漠中奔波而來。

錢歸南強壓住心中的憎恨,在臉上堆起笑容,親切地道:“武校尉,瞧你這風塵仆仆的,累壞了吧?還不快回瀚海軍部去休息?還沒吃過晚飯吧?可別餓壞了……我也正要去吃飯呢。王遷啊,快快上馬,還耽擱什麽?”說著,他再次往馬車上邁腿。

誰知那武遜竟搶身上前,一把扯住了錢歸南的袍袖。錢歸南的臉色驟變,眼睛中閃過隱約可見的兇光,但馬上又換上副笑瞇瞇的神情,故作驚訝地問:“武校尉,你有什麽急事嗎?”一邊說著,一邊就要騰出手來,可武遜卻不理他這一套,緊緊揪著錢歸南的袍袖就是不放。

王遷看著不像話,也上前來扯武遜的手,嘴裏低聲呵斥:“武校尉!你這算是什麽樣子!還不快退後!”王遷官拜六品上的翰海軍府果毅都尉,又是給四品的庭州刺史做護衛,平日裏哪裏會把武遜這樣的七品小校尉放在眼裏。可偏偏這武遜是庭州出了名的楞頭青,惹事精,小小的一個校尉卻愛多管閑事,什麽都要過問,為人又特別的耿直忠正,只要是看見任何不平不公的事情,或者是對庭州官府的作為有些微不滿,一概仗義執言,據理力爭,不鬧個一清二楚絕不罷休。就因為他從來都是為公不為私,所以平日裏沒大沒小的,庭州官府和瀚海軍上上下下還都拿他沒什麽辦法。當然了,武遜憑借自己的這種為人,在庭州從軍二十載,大小軍功立過不少,至今仍然只當著個團級小校尉。

武遜甩開王遷的手,眼裏幾乎要冒出火來,直勾勾瞪著錢歸南,大聲嚷著:“錢大人,刺史大人!我都向您稟報過多少遍了,沙陀磧裏有土匪,可您就是不相信!現在又出事了!”錢歸南皺起眉頭:“武校尉,你又道聽途說到什麽了?我說過了,不要捕風捉影。”

武遜更急了,黑色的臉膛漲得通紅,幾乎已經在吼了:“錢大人!我不是捕風捉影,就在前日淩晨,大漠裏又發生了一起土匪劫奪波斯商隊的慘案!足足百餘人的商隊被屠殺啊,駱駝和貨物均遭劫,現場真是慘不忍睹!”

錢歸南打了個寒戰,縮起脖子道:“武校尉,不要這麽激動嘛。你說的這麽繪聲繪色,難道是你親眼目睹?”武遜楞了楞,答道:“倒沒有親眼所見,但是我這兩天已去大漠深處查看過才剛回來,那百來具波斯商人的屍體總不會是假的吧?”錢歸南又是一哆嗦,臉色變得煞白,呆呆地瞪著武遜,嘴裏念叨著:“百來具波斯商人的屍體?”

“是啊!錢大人,武遜今日帶著小隊人馬深入到沙陀磧中心,就是在那裏發現了這個波斯商隊,屍體還很新鮮,不會早於前日被殺,帳篷都被燒光了,有拴駱駝的樁子和車具,但是沒見到駝隊和貨物,一定是被賊人劫走了!”錢歸南的臉色愈來愈白,身體都開始搖晃起來,王遷連忙近身攙住他的胳膊,就聽到刺史大人在喃喃自語:“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難道沙陀磧真的有匪幫?不,這不可能……”

武遜急道:“錢大人,武遜請錢大人下令,明天就派瀚海軍的大隊進入沙陀磧,沿途設哨,一方面徹查波斯商隊遇襲的案子,一方面也防範後續的商隊再度遇害。武遜願帶一隊!”錢歸南聞言木楞楞地看著武遜,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好像變傻了。

“錢大人,錢大人!”王遷一疊聲地叫喚,這錢大人才如夢方醒,抖抖索索地又要往馬車上去。武遜怎麽肯放過他,索性攔在車門前,大聲叫嚷:“錢大人,您倒是說句明白話啊,這麽大的事情到底該怎麽辦?!”

王遷忍無可忍,一邊推搡著武遜,一邊厲聲喝斥:“武遜,你瘋了嗎!你這是以下犯上,你知不知道?你一個校尉,有什麽權利命令錢大人?還不給我滾開!”說著,他一使眼色,身邊的幾個部下一擁而上,就把武遜連推帶拉地往旁邊趕,武遜還是不依不饒,拼命地掙紮,直著脖子沖錢歸南喊著:“錢大人!沙陀磧中土匪橫行,這幾年來已經傷害了許多過往商隊,逼得西域行商都不敢選擇這條北線入大周。更有甚者,幹脆紛紛繞道東突厥境內,使得咱大周境內經北庭入甘、伊、沙州的線路行同虛設!這不僅大大有損我天朝威嚴,也令大周白白流失了許多西域行商帶來的財富!更別說那麽多無辜之人枉死於大漠之中!錢大人,您身為是庭州刺史,難道就能對這一切不聞不問嗎?!”

“武遜!你越說越不像話了!快把他給我抓起來,押去瀚海軍大營,以犯上作亂論處!”王遷氣急敗壞地喊,那幾個部下就要動手綁武遜。可武遜隨身也帶著一小隊,看到長官被擒,也都連呼帶喝地擁過來,刺史府後面的僻靜小巷內,頓時亂作一團。

錢歸南氣得全身都哆嗦起來,勉強擡高聲音大叫:“住手!都給我住手!”總算大家還懾於刺史的身份,暫時停止了打鬧,一齊瞧著錢歸南,等他發話。錢歸南搖搖晃晃地走到武遜面前,有氣無力地問:“武遜啊,你老是聲稱大漠中有匪徒,可本官從來也沒見到你拿出過任何人證物證啊?本官這裏也沒有接到過商隊的報案,你這不是在無理取鬧嗎?”

武遜咬牙道:“錢大人,武遜所說的句句都是實情。怎奈匪徒們行事狡詐,又兼大漠風沙遍布,往往很難找到被害商隊的痕跡,何況匪徒們每次都將商隊眾人屠殺殆盡,故而連報案的人都找不多。可是……錢大人,這次武遜在沙陀磧找到了波斯商人的屍首,這就是最好的證據!”說著,他向部下示意,幾個人趕緊從一輛馬車上擡下個死人,往錢歸南等人的面前一扔,正是阿拉提姆爾的屍體!

錢歸南本已臉色泛白,搖搖欲墜,再一見到個死人,立即眼睛上翻,喉嚨裏咕嚕作響,仰著就往後倒去。王遷眼明手快將他扶住,連連撫弄他的胸口。半晌,錢大人才悠悠緩轉過來,靠在王遷的身上,半死不活地說:“武、武遜啊……本官身體不適、不適,要回家休息,休息……你說的事情,本官……知道了,待本官與眾人商量以後,再做打算……”

王遷把錢歸南扶上馬車,武遜還想說話,王遷朝他一瞪眼:“刺史大人都這樣了,你還想趕盡殺絕不成?”武遜忿忿然地抿著嘴唇,雖然萬般不情願,也只得無奈地往後退去。錢歸南坐到車內,還掀起車簾,囑咐道:“武校尉,把、把這死人送入刺史衙門停屍房……別,別驚擾了百姓。”

馬車啟動,慌慌張張地駛出小巷。這時,坐在車頭的王遷才回頭朝車內問:“錢大人,咱們是回家呢,還是去……”車內傳來錢歸南陰冷鎮定的聲音:“今天就算了,直接回家吧!”

刺史府門前,武遜呆呆地望著錢歸南的馬車揚長而去。部下湊上來問:“武校尉,這屍首?”“送去停屍房!”武遜大喝,緊接著發出聲長長的嘆息。

半個多時辰後,在距離庭州刺史府三條街的一個食鋪裏,武遜帶著三五個最親近的手下,喝開了悶酒。幾個人圍坐在油膩膩的木桌旁,單腿擱在長凳之上,捋起袖子來猜了好一陣子拳,喝下足足兩大壇子酒,武遜依然覺得胸中郁悶異常。

天上已繁星點點,大漠夜晚的狂風到庭州城內便減緩了許多,可也還是刮得街面上飛沙走石,昏黑一片。百姓早就關門閉戶躲回家中,行商走卒則三三兩兩聚集於飯鋪酒肆或客棧之中,庭州這個塞外綠洲式的大城鎮,在冬夜裏面也是一番肅殺之象,完全沒有了白天的繁華和多姿。

武遜有點喝醉了,他端起酒杯,大著舌頭抱怨起來:“娘的!老子真是受夠了!什麽狗屁刺史,看見個死人都會暈,比女人還不如!這種人,幹脆回家奶孩子去吧!”幾個手下爆出一陣醉醺醺的大笑。其中一個借著酒意,口沒遮攔地嚷道:“武校尉,你是條好漢!兄弟們佩服你!不像別的那些官老爺,一個個除了撈錢玩女人,正經事一件都不幹!活著還不如死了強!”

另一個手下連忙擺手:“嗳!小心禍從口出!咱們武校尉已經是庭州城裏有名的刺頭了你沒見多少大老爺把武校尉當成眼中釘肉中刺,想找把柄還來不及呢!可不能再給武校尉惹麻煩!”“嘩啦!”武遜將手中的酒杯摔碎在地上,紅著眼睛叫道:“娘的!惹麻煩又如何?!我武遜什麽時候怕過麻煩?要抓我的把柄?我行得正坐得端,一心一意為了大周,為了朝廷,別說是庭州官府,就是……唔,就是聖上來過問,我也不怕!”

“是,是。武校尉的為人,兄弟們最清楚了。可武校尉你的這番苦心,又有誰理會啊!”手下中一個看似清醒點的接口道:“看大哥你混到今天,還只混個校尉,那個王遷,什麽東西!論功夫論人品論才幹,哪一樣比得過你武大哥,可人家就是會溜須拍馬,會做人,這不?都成了正六品上的果毅都尉了,成天跟在刺史大人身邊,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武校尉,兄弟們實在是為你不平啊!”

武遜冷笑一聲:“王遷那種小人,我本就不屑與之為伍。可恨的是我武遜空有一腔報國熱忱,每每總被這些奸佞之徒所誤!就像這次沙陀磧鬧匪患,我都說了整整三年了!庭州官府竟完全不予理睬,偌大一個翰海軍駐紮在此,每天就是白吃白喝,空空耗費朝廷的軍餉,卻置邊疆商路的治安於不顧,眼看著這三年來,進入庭州的商隊越來越少,北庭地區的商運一天比一天蕭條,我的心痛啊!”武遜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上,碗碟杯筷跟著響成一片,仿佛也在為他鳴冤。

眾人沈默了,又都低頭灌下幾杯酒,坐在武遜身邊的一人道:“武校尉,刺史大人這回該認真辦一辦沙陀磧土匪的案子了吧?過去總說咱們空口無憑,今天都把屍首扔他面前了,難道他還能繼續對我們打哈哈?”武遜面色陰沈,緊鎖眉頭不說話。這手下又想了想,湊到武遜面前,壓低聲音道:“武校尉,兄弟一直都不明白,刺史大人為什麽對沙陀磧的匪患這麽忌諱?既不肯追究也不許咱們提,會不會有什麽貓膩啊?”他話音未落,武遜突然從凳子上一躍而起,猛地躥到近旁的桌前,對坐在桌邊的人厲聲大喝:“什麽人?為什麽要偷聽我們的談話?!”

那人並不慌亂,淡淡地看了武遜一眼,便掉開目光,仍然安靜地坐著。武遜等了片刻,見他絲毫沒有回答自己的意思,不禁又氣又惱,舉手猛拍桌面,吼道:“本校尉和你說話,你聽見沒有?!”那人這才擡起頭,淩厲的目光直逼過來,雙方眼神交錯,雖然只是一瞬,竟讓武遜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那人慢悠悠地開口了:“你是在和我說話?有事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