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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邊城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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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很低沈,略帶沙啞。

武遜被此人既內斂又犀利的氣勢震懾得楞了一楞,待回過神來仔細打量,心中不禁一驚,卻見他身上竟穿著整套校尉軍服,儀容整肅,坐姿筆挺,完全是軍人的氣質。武遜方才只是感覺這人一直在註意傾聽自己的談話,擔心來者不善,所以才跳過來逼問對方。現在留意到這人的神情和舉止,絕非平常百姓所能有的氣派,更兼這身和自己一般無二的軍服,不由從心底裏感到納罕。武遜在庭州從軍近二十年,對翰海軍的情況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因此能夠斷定這人絕對不是本地人,也絕不屬於翰海軍。

武遜想到這裏,清清嗓子,努力克制住胸中翻騰的酒意,打起官腔:“嗯,本校尉說的就是你。你,什麽人?我怎麽從來沒見過?打哪兒來啊?來幹什麽?”那人微微瞇起眼睛,嘴角浮起一抹嘲諷的微笑,平淡地回答:“校尉大人,你問我這些,是在執行公務嗎?”“當然是執行公務!”武遜鄭重地回答,再一看,才發現對方一直穩穩地端坐,自己反倒站著,連忙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那人安靜地觀察著武遜的舉止,眼中閃過戲謔的光芒,待武遜坐定後,才閑閑地道:“既然是執行公務,為什麽還在此聚眾酗酒嗎?”武遜頓時語塞,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惱羞成怒道:“這……你管不著!”那人微微一笑:“那你也管不著我。”

武遜勃然大怒,指著那人的鼻子大叫:“放屁!爺爺我今天還管定了!你到底是什麽人?怎麽還穿著校尉軍服?為什麽我從來沒在翰海軍見過你?快把官憑路引呈給我看,如若不然,爺爺我立即將你收監!”那人就像根本沒聽到武遜的話,回頭揚聲叫道:“夥計,我要的酒菜都做好了嗎?”

店夥計提著幾個冒著熱氣的紙包和一個小酒壇子,跑過來放在桌上,點頭哈腰地道:“都,都好了。”那人點點頭,往桌上扔下些錢幣,提起紙包和酒壺,起身就朝門外走去。武遜氣得眼前都冒出了金星,跳起來跺著腳嚷:“弟兄們,給我攔住他!”他帶來的那幹人等早已看得火冒三丈,此時呼拉拉便堵在了那人的面前,一個個橫眉立目,咬牙切齒。

那人停下腳步,直視著武遜,一字一句地道:“我說過了。如果你是在執行公務,我一定會回答你的問題。但你聚眾酗酒,肆意謾罵,根本就沒有執行公務的規矩,所以你最好還是讓我走。”“你!你!”武遜氣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幹脆一揮手,眾人朝那人就擁過去。那人往後一讓,身形快如閃電,眾人根本來不及看清他的動作,兩條長凳一左一右撲面飛來,眾人躲閃不及,紛紛被長凳砸倒,武遜還要搶前進攻,剛剛才從腰間拔出長刀,就覺右手臂一陣銳痛,長刀脫手落地,後背上又被猛擊一掌,武遜本已醉得腳步虛浮,連沖數步,往前撲倒在其他人的身上。

滿地的叫罵喊痛聲亂作一團。等這些醉鬼們蒙頭蒙腦地從地上爬起來,哪裏還能找得見那人的身影。食肆外黑黢黢的街道上空,再度白雪飄飛,冬夜無邊無際,寂寥深邃。

等李元芳冒著風雪,回到庭州官府開設的館驛時,韓斌已經趴在門邊眼巴巴地等了好久。李元芳把帶回來的酒菜放到桌上,輕輕拍著韓斌的腦袋,笑著說:“等急了吧。是我不好,回來晚了。”韓斌滿嘴裏塞滿吃食,含含糊糊地回答:“嗯,餓死了!哥哥,外面的雪下得好大吧,我都擔心死你了呢。”“擔心我?你這個小機靈鬼,我還用不著你來擔心。”李元芳說著,轉頭看看橫躺在榻上的狄景輝,問:“怎麽不想吃?看樣子你還不餓?”

狄景輝閉著眼睛,大大咧咧地回答:“不餓?哼,被你鎖在屋子裏面一整天,就靠點涼水和碎餅度日,我已經半死不活了,起不來了!”李元芳輕哼一聲:“行啊,那樣也好,我買的酒不多,剛夠一個人喝。”“酒?”狄景輝從床上一躍而起,往桌前一坐,兩眼放光地湊在酒壇子前深深地吸了口氣,嘆道:“唉,一個多月都沒聞到這股子清香了。”

李元芳滿斟了兩杯酒,和狄景輝各自幹杯,兩人接著痛飲了好幾杯,狄景輝暢快地鼓掌:“咳!從去年十一月到現在,整整三個月都在寒風暴雪裏趕路,我這輩子都沒過過這麽長的冬天,全身上下都快給凍住了。還虧得有這些酒啊,才算能暖暖心肝。”他看了看李元芳,笑道:“嗳,你今天好興致啊,居然想到買酒?事情辦得很順利?”

李元芳仰脖又喝下一杯酒,蒼白疲憊的臉上浮現出微薄的血色,他微微搖頭,笑道:“只許你有興致,我就不能也偶爾有些興致?”狄景輝一楞,忙道:“當然可以。我還巴不得你的興致越多越好呢。”李元芳又苦笑了笑:“不過這種興致也就是最後一次了。今天我把剩下的一點兒錢都花光了,咱們山窮水盡了。”

狄景輝嗆了口酒,連咳幾聲,才憋出句話來:“我說呢,原來你是破釜沈舟了啊。哈哈,也好,從明兒起就吃官糧了。啊,對不對?”他見李元芳低頭不語,便撞了撞他的胳膊。李元芳深深嘆了口氣,才道:“今天我去翰海軍府遞上戍邊調令,結果在軍營外面等了一整天,根本沒有人來理睬我。”狄景輝也呆住了:“啊?為什麽會這樣?”

李元芳面沈似水,低聲道:“今天我在軍營外面呆了一天,據我觀察,翰海軍的軍紀十分松懈,早晚兩次點卯松松垮垮,前後拖了很長時間,人似乎都沒到齊,上官也不加以懲治,看上去就是在走過場。另外,軍營裏的秩序混亂,隊夥標旗雜亂無章,步騎軍械都沒有按規矩擺放。”狄景輝隨口應道:“你倒還看得仔細。”李元芳正色道:“翰海軍是我戍邊的軍府,我當然要盡快熟悉。關鍵還不是剛才說的那些。”“那關鍵是?”李元芳緊握起拳頭,狠狠地道:“關鍵是我在翰海軍的營盤外面晃了整整一天,換了許多角度觀察軍營內的情況,雖然沒有入營,卻可以說將營內的狀況掌握了八九不離十。而一整天裏居然沒有任何一個值哨過來盤查我,阻止我。你說,這對一個邊疆駐軍來說,不是特別危險的嗎?”

狄景輝皺起眉頭不說話,李元芳停了停,接著道:“今天翰海軍沒人理睬我,明天我就直接去闖庭州刺史衙門。”狄景輝鼻子裏出氣:“哼,難道刺史大人就會理你?”李元芳沖他一笑:“所以還得要動用你這個流放犯,明天咱們一起去。”狄景輝一撇嘴:“幹什麽?我這個流放犯還能幫你的忙?”李元芳點頭:“那是自然,我敢說明天咱們一定能見著刺史大人。”狄景輝會意地笑起來:“你這個人,鬼心眼其實比誰都多。”

韓斌嘴裏咬著塊雞肉,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李元芳伸手過去取下雞肉,將他抱到榻上,小心地給他蓋好被子,才回頭輕聲道:“我去買酒菜時還聽到些話,似乎這個庭州刺史也有些古怪,明天咱們就去會會他。”狄景輝沒好氣地道:“行了,行了。你我一個是流放犯,一個是戍邊校尉,還是趕緊找人把我們安置了要緊,別沒事弄得自己好像黜置使!你啊,全是跟我爹學出來的壞毛病。”李元芳聽得楞了楞,也笑道:“你說得倒有些道理,我是得改改。”

兩人繼續喝酒聊天,直至二更敲響,俱感困倦難支,便各自洗漱了睡下。五更剛過,李元芳驚醒了。自小時候開始習武,他就養成了每天五更即起鍛煉的習慣,除了極少的幾次重傷臥床之外,一直堅持到現在。

李元芳輕手輕腳地起身穿衣,觸手可及的一切都冰冷刺骨。狄景輝說得不錯,從去年十一月開始,他們一路向西向北,總是走在最最酷寒的冬季裏面,昨天總算是到達了目的地——庭州,卻仍然見不到一絲大漠綠洲的春意。李元芳下榻朝門外走去,後背上一陣一陣的痙攣和刺痛,令他呼吸艱塞。李元芳苦澀地笑了,大人囑咐過很多次,不要喝酒,不要喝酒,可這漫長的冬天實在太難熬了,即使是他,也會有意志力枯竭的時候。

戶外還是漆黑的冬夜,昏暗的天空中晨星寥落,李元芳踏著積雪走到一棵銀杏樹前,折下根長長的枝條,揮了揮,感覺倒挺稱手。把幽蘭劍留給狄仁傑以後,他的身邊就沒有一件可用的武器了。李元芳想,等入了翰海軍,首先要給自己找一樣兵刃,最簡單的鋼刀就可以,他習慣用刀,況且戰場上殺敵,刀比劍更實用更有力。

想到翰海軍,李元芳的心中又湧起一陣不快。昨天上午到達庭州以後,他把狄景輝和韓斌安置在館驛,自己便立即去翰海軍府報到,卻未曾料想到是那樣的局面。整個旅途雖然艱難,他的心中對從軍戍邊始終抱有很大的期待。正是這種對塞外烽煙和大漠金戈的向往,支撐著李元芳離開狄仁傑,也給了他堅強面對被貶遭辱的處境、帶著傷痛一路西行的全部勇氣。不是不了解軍隊的現實,也不是不懂得天下烏鴉一般黑的道理,但人總要給自己找尋精神的寄托,尤其是他這個幾乎已經一無所有的人。

不,李元芳搖頭摒棄紛亂的思緒。永遠都不洩氣,這是他為人的準則。邊塞的生活才剛剛開始,現在就質疑和仿徨,為時過早了。反正無論自己受到何種待遇,他都要盡一切努力把狄景輝和韓斌安置好。昨天李元芳選擇先去翰海軍報到,就是為了能夠把握住局面,結果卻遭到冷遇,但這一整天的經歷也讓他斷定,面對庭州官府和翰海軍府,必須要使用些非常的手段。利用狄仁傑的名頭來做文章,是他從心底裏憎恨的行為,但是為了能給狄景輝尋求一個相對較好的環境,也只能不得已而為之了。

想過這些,李元芳靜下心來,緩緩調整氣息,站定、起勢、手中的樹枝舞動生風,腦海中雜念頓除,一套刀法練完,渾身寒意祛盡,僵硬的後背松弛了不少,雖然疼痛依舊,頭腦卻清醒了,胸口的憋悶感也隨之減輕。

看著樹枝上和地下幹凈的積雪,李元芳突然起了玩興,他解開上衣,捏起雪團,將雪抹上前胸和肩膀,用力摩擦,皮膚很快變得通紅,熱辣辣的感覺隨著血液流動到全身,精神頓時為之一振。李元芳正打算往後背也擦一點雪上去,猛地聽到身後細細簌簌的聲音,他頭也沒回,就將手裏的雪團往後拋去。

“嗚!”的一聲怪叫從腦後傳來,李元芳猛轉過身,就見一小團黑影蜷縮在雪地之上,蹬了蹬腿就不動彈了。原來是只野貓,李元芳搖搖頭,覺得自己大驚小怪的十分可笑。他把衣服攏上肩膀,剛想回屋,面前的枯樹叢中飛快地跑出一個矮小的身影,嘴裏大叫著“哈比比!”直接撲到了黑貓身旁,抱住那貓的身子嚎啕大哭。

李元芳看得又詫異又好笑,向前走了幾步來到那人身邊,輕輕拍了拍那人的肩,低聲招呼:“餵,這是你的貓嗎?你再仔細看看,它應該還沒死。”那人渾身一震,慢慢回過頭來,李元芳仔細端詳,只見他形容幼小,分明還是個孩子,看上比韓斌都要小好幾歲。一身胡人孩子的裝束,還帶著頂毛皮小帽子,煞是可愛。只是滿臉淚痕,眼神呆滯,樣子有些奇怪。

李元芳蹲下身,微笑著朝那孩子伸出手去,想要摸摸他的腦袋,安慰幾句。哪知道那孩子突然目露兇光,滿臉猙獰地哇哇大叫,拼命朝李元芳撞過來。李元芳一把捏住他的小胳膊,忙問:“你幹什麽?”那孩子也不說話,就是死命掙紮,呲牙咧嘴地沖李元芳吐著唾沫,好像發了瘋似的。李元芳心想,也許這邊塞的小孩聽不懂自己說的話,誤會自己殺了他的貓,所以才會這樣癲狂,正在尋思該怎麽辦,手裏的孩子突然眼睛朝上一翻,舌頭伸出嘴巴老長,喉嚨裏哢哢的聲音亂響,全身抽搐著連連蹬腿,隨後便軟癱在李元芳的懷裏。

這下李元芳倒有點兒茫然無措了。他慌忙試了試小孩的鼻息,還挺粗重,他晃動著孩子的身體叫了幾聲,一點用都沒有。地上那只惹禍的黑貓醒了,剛才李元芳的雪團只是把它砸昏,現在這畜牲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沖著李元芳懷裏的孩子“喵,喵”亂叫,搞得李元芳更加心煩意亂。他抱著小孩剛站起身,面前的樹叢中又閃出一個人影。

李元芳皺起眉頭朝來人看,心裏嘀咕著,這個早晨真是夠熱鬧的。那人看見他懷裏的孩子,正要往前沖,又猶豫地停下了。躲在樹叢的陰影之中,那人冷冷地命令道:“快把孩子放下!”聽聲音原來是個女人,雖然竭力掩飾,語氣中的慌亂和焦急仍相當明顯。李元芳對她鬼祟而倨傲的態度很有些不悅,便反問:“這孩子是你什麽人?”

黑影中的女人沈默著,李元芳能清晰地聽到她急促的呼吸,明顯是焦慮非常,對這昏迷的孩子關切至極。李元芳心中有些不忍,便抱著孩子朝她走過去,那女人向他伸出雙手,聲音顫抖著哀告:“求求你,把他給我。”就在這時,李元芳懷裏的孩子醒過來了,聽見那女人的聲音,便也朝她張開兩手,嘴裏含糊不清地叫著:“娘……娘……”李元芳不再猶豫,輕輕將孩子遞到那女人的手中。

那女人緊緊摟著孩子,把臉埋在孩子的身上,低聲嗚咽著:“安兒,安兒,叫你不要亂跑……嚇死我了。”安兒攀住娘的脖子,回頭到處亂看,繼續嘟囔著:“哈比比,哈比比。”李元芳明白他的意思,從地上撿起那只亂叫的小貓,也送到安兒的手中,輕聲道:“看好你的孩子,看好這只貓。”說完,轉身便走。那女人只是低頭不停地摩挲著孩子的臉蛋,並沒有註意到李元芳離開。

大清早,李元芳和狄景輝便離開館驛,前往庭州刺史府的衙門。一路之上,狄景輝始終興致勃勃。他昨天剛到庭州,還沒來得及欣賞這個西域重鎮的風貌,就被李元芳反鎖在館驛之中,今天才得以一睹芳容,就忙不疊地東張西望。庭州地處西域腹地,北鄰沙陀磧,南面天山山脈,東臨戈壁荒漠,環繞它的大部分地區不是高山峻嶺就是荒漠沙海,可以說是個名副其實的大漠綠洲。時值冬末,植木雕敝,還看不到生機盎然的綠意,但街道兩旁千姿百態的房屋、路上樣貌打扮五花八門的行人、喧嘩熱鬧的集市、還有供奉著截然不同的神靈,卻比鄰而居,相安無事的伊斯蘭教、薩滿教、沃教、景教的各式寺院、教堂和神廟,都看得人眼花繚亂。完全可以想象,當春天降臨的時候,天山上冰雪消融,滋潤著幹涸的土地,滿山遍野的花草怒放,這個城市將會是如何的色彩繽紛,絢麗多姿。

狄景輝還沒來得及看盡興,兩人就已來到了庭州刺史府的衙門前。這座刺史衙門倒是按中原官署的式樣興建,高聳的黑色琉璃瓦屋頂,夾在大片高高低低的白色圓頂清真建築和黃泥灰堆起的方形民居之間,顯得十分突兀。李元芳在門房遞上自己的戍邊調令和大理寺出具的狄景輝的流刑判決,便與狄景輝一起耐心等候。

果然不出他們的預料,沒過多久,一個身披甲胄、頭頂紗籠的軍官便急急忙忙地迎了出來,將二人直接引進了刺史府的後堂。

後堂中,錢歸南笑容可掬地請二人坐下,熱情周到地過問了旅途和住宿的情況。隨後,錢歸南便開始長篇大論地表達起對當朝宰輔狄仁傑大人的無限景仰之情,以及對狄、李二人遭遇的同情和感慨。他的這番談話顯然是做過充分準備的,竟將狄仁傑從政以來的事跡逐一敘述,有些二三十年前的往事連李元芳和狄景輝都聞所未聞。二人邊聽邊互相交換著眼神,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甚至感到有些荒謬。

總算錢刺史大人說得口幹舌燥,低頭喝茶,李元芳撿了個空,便直接了當地詢問起對狄景輝在庭州下屬伊柏泰服流刑的具體安排。錢歸南胸有成竹地笑起來:“哎呀,李校尉莫要著急,本官早就為狄公子盤算好了。二位昨日才到的庭州,何不先休息休息,賞玩這西域邊城的風光,伊柏泰嘛,過一段時間再去也不遲。”李元芳也微笑著答道:“錢大人,這樣不太好吧。錢大人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出發前狄大人曾囑咐過,萬不可因為他的緣故打擾到州府行使職責。另外,卑職也想盡快在瀚海軍赴任。”

錢歸南眼珠轉了轉,應道:“嗯,有理有理。唉,狄閣老為人為官都這麽光明磊落,真令人欽佩。這樣吧,現已到了晌午,本官想請狄公子和李校尉共進午餐,關於二位今後的安排,咱們邊吃邊談,如何?”狄景輝和李元芳一齊點頭:“恭敬不如從命。”

午飯就擺在後堂上,錢歸南請李元芳和狄景輝入席,王遷作陪。李元芳看桌上多副碗筷,知道還有人要來,便向狄景輝使了個眼色。狄景輝會意,看來這位錢大人的葫蘆裏裝的藥還挺覆雜。果然,尚未酒過三巡,門外傳來“蹬、蹬”的腳步聲,一人大步邁進後堂,向錢歸南抱拳行禮:“錢大人。”

錢歸南招呼:“哦,武校尉來啦。好,好,快坐下。”武遜往桌邊掃了一眼,看到李元芳,不由地楞了楞。錢歸南以為他是見到陌生人納悶,便趕緊給做介紹。三人互相見禮,李元芳只當從沒見過武遜。武遜臉色陰沈著,也坐了下來。

自武遜進門之後,此前一直喋喋不休、精神亢奮的錢歸南就換了個模樣,說話變得有氣無力,也不再把酒布菜,甚至連臉色都發灰泛黃起來,整個人就像霜打的茄子似地蔫了。飯桌上頓時氣氛沈悶,大家都不知說什麽好,只有狄景輝毫不在意,依舊自得其樂地喝酒吃菜。武遜忍不住了,粗聲粗氣地問:“錢大人,您今天讓武遜來所為何事?武遜公務繁忙,還請錢大人快些示下。”李元芳聽得一樂,心想此人果然耿直,居然這麽和上官說話。

錢歸南“嗯”了一聲,以手撐額,做出副困頓難支的樣子來,低聲道:“武校尉,你昨天所說的沙陀匪患之事,令本官十分焦慮啊。本官昨晚徹夜難眠,反覆思量,直感這件事情不僅牽涉到商路安定,更影響到我大周天朝威嚴,實在是責任重大啊……想我庭州官府,深受聖上和朝廷的囑托,以維護北庭地區的通商秩序和治安為要務,哪裏想到在我的治下卻出了這樣的事情,我……我,怎麽還有面目去見聖上,又如何面對庭州的百姓和來往西域的各國商團啊……”武遜拼命耐住性子,才能端坐著聽錢歸南這通言不由衷的胡扯。

狄景輝本來只顧吃喝,掃到一耳朵“匪患”,好奇地問:“沙陀匪患?怎麽回事?庭州不是有個翰海軍嗎?幹嘛不去平匪?”錢歸南的臉上頓顯尷尬之色,支吾了幾句。李元芳一直緊盯著他,發現他的眼中閃過一抹惡毒的冷光,轉瞬即逝。武遜緊接著逼問:“錢大人,您到底想怎麽辦?”

錢歸南似乎頭痛欲裂,拼命按著太陽穴哼哼唧唧地說:“武校尉,本官身體不適,你說話小點兒聲。”武遜不情願地低下頭,馬上又擡起來,依舊逼視著錢歸南。錢歸南長嘆口氣,指了指李元芳:“虧得神都來了這位李校尉,本官才算是有了主意。”李元芳一楞:“我?”武遜比他更急,吼道:“和他有什麽關系?!”錢歸南無奈地搖頭:“唉,翰海軍日常軍務十分繁忙,騰不出額外的人員來處理匪患。本官要向朝廷請兵支援的話,一則開不出口,二則也怕曠日持久,更加耽誤剿匪。我左思右想都找不到萬全之策。萬沒想到,今天迎到了李校尉來沙陀戍邊,這真是久旱甘雨啊,我沙陀磧匪患指日可除!”

李元芳朝錢歸南抱拳,正色道:“錢大人,您是要指派卑職去平定沙陀磧的匪患嗎?”錢歸南點頭:“正是。本官想請李校尉協助武遜校尉共同赴伊柏泰縣,在那裏組建起一支剿匪團,平定沙陀磧的匪患,還商路平安。”“是!”李元芳剛應了一聲,武遜卻跳起身來,大聲道:“錢大人,您這是什麽意思?讓我和他,呃,這個李校尉一起剿匪也就罷了,為什麽要去伊柏泰?為什麽要重新組建剿匪團?我的沙陀團呢?”

錢歸南虛弱地擺擺手:“武遜,你且稍安勿躁,坐下說話。這位李元芳校尉的來歷,剛才我已給你介紹過了,相信他一定能夠給你鼎力相助。伊柏泰縣位於沙陀磧的腹地,以它為據點,探查沙陀磧中匪患的活動狀況,是最佳的選擇,既能攻又可守。至於你的沙陀團嘛,要維護整個沙陀磧周邊地區的治安,不能單單用來剿匪。伊柏泰本來就有翰海軍招募的編外兵團,你和李校尉過去以後,將編外兵團治理一下,本官授權你們重新建立剿匪團。”

武遜的額頭青筋暴起,瞪著眼睛不吱聲。錢歸南便轉向李元芳:“李校尉,因你剛來,就委屈一下,給武校尉當個副手。剿匪團的團正還是請武校尉擔當,你看如何?”李元芳笑答:“錢大人這樣安排很好,卑職領命。”錢歸南又看看狄景輝,滿面笑容道:“狄公子,你也要去伊柏泰的,就與李校尉一同前往吧,彼此有個照應。李校尉只要給狄公子隨便安排個閑活,就算是在充役服刑了。武校尉,你可要代本官多多照料李校尉和狄公子啊。”

李元芳和狄景輝相互點點頭,便都微笑著向錢歸南道謝。沈默了一會兒的武遜突然啞著嗓子問:“錢大人,假如武遜不去伊柏泰,也不肯放手沙陀團呢?”錢歸南語氣輕松地回答:“如果武校尉不想剿匪,就繼續留在沙陀團嘛,本官不在意。”武遜的雙眼通紅,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半晌才擠出句話:“武遜領命!不過……伊柏泰那裏的編外兵團沒有正規的兵械,我要帶些過去。”錢歸南冷冷地道:“剿匪不需要很多正規兵械吧?這樣吧,我讓王遷去給你準備些軍械,你帶去就是了。”

武遜點點頭,猛地站起身來,朝錢歸南抱抱拳:“錢大人,武遜這就去做準備了。”李元芳也忙起身道:“武校尉,我與你同去吧。”武遜斜了眼李元芳,鄙夷地道:“不必勞動李校尉的大駕。李校尉剛從京中來,旅途勞頓,還是多多歇息。錢大人這一桌請的可都是邊塞難得一見的好吃食,二位千萬別辜負了錢大人的好心。武遜給二位打個招呼,伊柏泰是個不毛之地,比庭州可差遠了,二位多加小心吧。明天早上,我會去館驛帶你們一起上路。”說到這裏,他又冷笑一聲,道:“二位要是有別的想頭,趁早對錢大人明說。待明天上路以後,就沒有轉圜的機會了!”撂下這句話,武遜像來時一樣,邁著山響的大步走了。

當天傍晚,錢歸南提早結束了公務,就坐上馬車出了刺史府。和平日一樣,馬車在庭州的街道上轉悠了半天,確定沒有被人跟蹤,才駛過一座高大的薩滿教神廟,停在旁邊僻靜的小巷中。整條小巷裏只有一座當地式樣的民居,灰泥壘的院墻,院門朝巷內開啟。王遷先查看了四周的情況沒有異常,錢歸南這才匆匆下車,閃身進了院子。

不算很大的院落中搭著長長的葡萄架,沿院墻載的一溜庫爾勒梨樹和阿驛果樹,枝葉上都覆蓋著白白的積雪。錢歸南沿碎石鋪的甬道匆匆向後院走去,剛到後宅門口,就聽“喵嗚”一聲叫喚,一只兩眼冒著綠光的黑貓朝他的腳下猛躥過來。錢歸南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步,忿忿地罵了句:“晦氣!”舉手推門而入。

屋內四壁塗成天藍色,上面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掛毯,地上也鋪著大幅的織錦地毯,滿屋都飄著安神香催人入睡的氣味。錢歸南抽了抽鼻子,掀開垂地珠簾,坐在榻邊的女人聽到動靜,趕緊回頭起身,朝他露出嫵媚的笑容。這女人大約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全身胡人女子的打扮,天青色的錦袍上綴滿胭紅、絳紫、和黑白兩色的珠串,看容貌卻是漢人女子的模樣,小巧的鵝蛋臉,膚色白皙,五官秀美絕倫,烏黑的頭發挽成高聳的反綰髻,滿頭華麗的珠翠,很有中原貴妃的神韻。

錢歸南握住女人伸過來的手,一邊摩挲著,一邊走到榻前,俯身查看榻上酣睡的幼童。小男孩漆黑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胖乎乎的臉蛋細嫩紅潤,錢歸南探手輕輕撫摸孩子的額頭,低聲問:“中午你送信過來說安兒又犯病了,怎麽回事?現在看著還好嘛。”女人微微倚靠在錢歸南的懷中,也輕聲道:“昨晚上鬧了一夜,清晨的時候,我一不留神打了瞌睡,這孩子就跟著哈比比跑出去了,還犯了病,所幸沒什麽大事。”錢歸南擔憂地道:“安兒的癲病犯得次數越來越多,平常的癡傻也沒有絲毫改觀,看起來是很難治好了。”女人淒苦一笑:“大概這就是我的報應吧。”

錢歸南摟著女人坐到屋子中央的桌旁,安慰道:“素雲,你就是喜歡胡思亂想。安兒還小,會有希望的。”正說著,一名十多歲的胡人小婢給二人端上奶茶,錢歸南嘗了一口,笑道:“阿月兒,你做的奶茶已經快趕上你家阿母了。”阿月兒“撲哧”一笑:“老爺,這就是阿母做的。”“哦?”錢歸南摟住裴素雲的肩膀:“你要忙著照顧安兒,還給我做奶茶?”裴素雲柔媚地應道:“這不算什麽。你每天要應付那麽多事情,還總惦記著我們母子,你才操勞呢。”

錢歸南點點頭,如釋重負地嘆道:“素雲啊,你是不知道,今天我總算是把一個心腹大患給處理了,還順便解決了這段時間一直讓我忐忑的難題。呵呵,此刻我真是輕松不少啊。”“心腹大患?”裴素雲轉動著眼珠問:“你是說武遜嗎?”錢歸南笑起來:“知我者素雲也。”

裴素雲站到錢歸南的身後,替他揉捏著脖頸和肩膀,一邊問:“歸南,你不是說這武遜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犟脾氣,這次你怎麽就把他給制服了呢?”錢歸南露出陰險的笑容,得意洋洋地答道:“我也是被逼出來的主意。”他閉起眼睛享受裴素雲的按摩,接著說:“武遜叫囂了三年要剿匪,我就是以證據不足推托,他也始終沒有辦法。可這回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居然讓他找到了波斯商人的屍首,還擡到了刺史府門口,搞得我很被動啊!”

裴素雲的手勢一停,喃喃自語:“波斯商人的屍體?一定是有人走漏了風聲給他,否則就憑武遜自己,沒有絲毫線索,怎麽可能在莽莽大漠中找到屍體?”錢歸南點頭:“嗯,這個以後還要想辦法查一查,此刻倒不著急。問題是武遜昨晚把屍首那麽一扔,我確實難辦,不能再隨口推托,可也不可能真去剿匪,好在機緣湊巧,把那兩個人送到我的面前。”“那兩個人?”“素雲,你還記得我曾向你提到過神都要來的兩個人吧?”

裴素雲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記得,就是你說當朝宰輔狄仁傑大人的公子和侍衛長。”錢歸南頜首:“沒錯,就是他們,狄景輝和李元芳。他們兩人是昨天一早到達的庭州。那李元芳一到就去翰海軍報到,哈哈,我吩咐讓人晾了他一整天!”裴素雲問:“為什麽?”

錢歸南陰陽怪氣地答道:“給這位神都來的前三品大將軍一個下馬威嘛!素雲,這兩個人的情況我都和你提過。以狄仁傑在大周朝廷的勢力和影響,以這兩人的背景和身份,怎麽會犯事到要流落至伊柏泰這樣困苦的地方?朝廷把他們下放到此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麽?恐怕內情絕不像公文裏說的那麽簡單。最近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為如何安置這兩個人傷腦筋。李元芳曾經當過狄仁傑十年的侍衛長,能力肯定非同一般,他一旦加入了翰海軍,誰知道會生出什麽事端來,而我在瀚海軍的行止多少會有些顧忌,因此我打定主意不讓他進入翰海軍府。”

裴素雲納悶道:“可是他們和你處理武遜有什麽關系呢?”錢歸南嘆道:“我也是急中生智才想出的辦法。武遜不是要剿匪嗎?我現已將武遜和李元芳派去伊柏泰共同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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