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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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寧願所有痛苦都留在心裏

也不願忘記你的眼睛

“你睡不著,想聽聽嗎?我正好讀完了一個故事?”夏成蹊忽然說。

陸恒林眼睛瞬間燃起了光芒,他幾乎是控制不住激動地迅速回到,“好啊。”

夏成蹊舔了舔唇,又遞給他一瓣橙子,才開始講故事,他嗓音低沈,在這個溫柔又帶著苦澀氣味的夜裏,格外的動人。

“故事有點奇幻,一個小村子裏連年災荒,一個叫巴巴.阿尤布的農夫有五個孩子,他最喜歡他三歲的小兒子卡伊思,給活潑的小兒子戴了一個鈴鐺,只要聽到鈴鐺響,就知道兒子在哪裏。後來魔王來到村子裏要求獻祭,選中了農夫家,農夫悲傷又無奈的給孩子們抽簽,卻抽出了自己最愛的卡伊思,為了保護所有人,他只能含著淚把自己最愛的孩子送給了魔王。”

陸恒林安靜地聽著這個故事,他有些疲倦,可是卻有有一部分意識清晰,他總覺得這個故事含著另一層意思,是他燒的昏昏沈沈並不能理解的,唯有心頭有些莫名的悲傷。

“後來農夫以淚洗面,他後悔了,要去救回自己的兒子。他歷盡了千辛萬苦,終於來到了魔王的宮殿,他要和魔王決鬥,魔王卻帶他去了一個花園。農夫看見自己的兒子卡伊思和很多可愛的孩子一起,在花園裏幸福生活。魔王說這是補償,因為當初農夫經歷了他的考驗,願意背負良心的譴責,去保護其他孩子。農夫說他要帶走自己的孩子,魔王說可以,那麽這個孩子永遠不可能再回來,如果農夫不帶他走,就永遠不能再到這裏看孩子。”

故事很悲傷,不知是不是錯覺,陸恒林覺得夏成蹊的嗓音也透著淡淡的傷感。

“農夫想到連年的饑荒,他哭著選擇了留下自己的兒子,然後魔王給了他一杯藥水,他喝下去,忘記了自己有一個小兒子叫卡伊思。”

聽見那個忘字的時候,陸恒林覺得自己心頭一顫。“後來呢?”

“後來……”夏成蹊頓了頓,“農夫就回去了,饑荒結束,他生活富足,安然度過了這一生。或許某天有個青年也曾經路過村莊與他同桌吃飯,可誰又知道那是不是他遺忘掉的兒子呢。當他很老很老的時候,會在夜裏去凝望星空,可是他總會在萬籟俱靜的時候,聽到一只鈴鐺叮叮當當的聲音。他問寂靜的夜,有人嗎?誰在那兒?可是無人應答。”

陸恒林覺得自己胸口像是被什麽梗住了,或許同是一個遺忘了很多的人,他所愛的人也被留在了遺失的記憶裏,所以他也難受得無法呼吸。

“這段寫的很好,書上說——”夏成蹊近乎低喃地一個字一個字讀出來,“他不明白為什麽一聽到這鈴聲,便總有一道波浪,宛如苦夢的尾梢,從他周身橫掃而過,每一次都像不期而至的狂風,吹得他心裏一驚,可是隨後它便過去了,像所有的事情一樣,它過去了。”

它過去了。

宛如讖語的一句。

陸恒林心中悲傷又驚慟。

或許終此一生,他都記不起自己遺失了什麽,那這一切都會過去,也許某天他愛過的人經過身邊,他也會這樣被苦夢的尾梢橫掃,可是這些,都會過去。

陸恒林帶著無限的傷感,在感冒藥終於起效之後沈沈睡去。

夏成蹊卻放下了手中的書,悄悄湊到他的旁邊,下巴擱在手臂上,靜靜看著他有些病態的潮紅的臉。

重新一起回到這座回憶之城,明明是兩個人,他卻孤單無比。

陸恒林暈倒的時候,他抱住他,聞到了他外套上薰衣草味清潔劑的味道,那是曾經紐約公寓裏他們一直用的那一款。

他一定是回去過了。

可是,那些過往,對於忘記一切的陸恒林來說,也都過去了。

原本他也曾經心有不甘,為什麽他們之間所有的一切都被這樣遺忘。可是後來他已經漸漸釋然,原本他們就已經離開了彼此的生命軌跡,留給對方的只有那些不能再見的傷痛。

或許忘掉,才是命運給予的仁慈,唯有這樣,他們才會有機會再這樣靠近。雖然自己註定也只是來再陪著他走一段路,也許陸恒林以後慢慢的人生裏,也會有那麽一些瞬間恍惚覺得有什麽似曾相識,可是他終究會忘掉所有的傷痛過往,安然度過這一生。

而他,只剩下這段路可以陪著他了,如果全都是在針鋒相對,那真是太遺憾了。

他舍不得看他受苦,舍不得看他遭遇病痛無人照料,控制不住自己,只想守侯在他的病床邊,騙自己說,他在生病,就對他好一點。

直至此刻才肯對自己承認,這些天過得太煎熬了,這彼此平靜相對的一刻,竟然也讓他不舍得結束。

不知道他明天醒過來,會不會又變成冷漠的樣子,可是他安睡著的此刻,這樣珍貴,他一點都不舍得錯過。

既然舍不得,那就,在餘下不多的時間裏,對他好一點吧。

他伸出手指,輕輕抹去陸恒林眼角那一滴晶瑩的液體,幽微地笑了一下,短促不已。

陸恒林再次醒來的時候,晨光熹微,一線光芒透過窗簾的縫隙洩漏進來,照在他床畔那個人的臉上。

他睜開眼,怔怔凝視著咫尺之遙的另一張臉。

夏成蹊選擇了一個並不舒服的姿勢,坐在地毯上,趴在他床邊睡著了。此刻他睡顏安靜,就好像多年前那個轉過身對他恬靜微笑的天使一樣,睫毛纖長,呼吸沈沈。

陸恒林看的幾乎出神,憶及昨晚的一切,不真實如同夢境,讓他恍惚,又眷戀。

小蹊是為了照顧自己,一夜就這樣守在床邊嗎?明明有工作人員,明明他工作已經超負荷了,為什麽還是自己親力親為呢?這樣,是代表在意嗎?

忍不住伸手手去輕輕描摹那張臉,眉毛,眼睛,眉尾淡淡的傷痕,高挺的鼻梁,柔軟的嘴唇。他沈迷極了,甚至沒有想過該不該這樣。

夏成蹊應該是累極了,這樣還是睡的很沈,只是困擾似的皺了皺眉,孩子氣地哼了一聲。

陸恒林看著他,嘴角無意識地浮起一點點笑來,手指卻沒有停,沿著他的唇峰劃過。

夏成蹊忽然閉著眼咬住了他的手指,很輕很輕。

陸恒林卻在瞬間呆滯,心頭猶如臺風過境,理智和思維都被全部卷走,僅餘震驚。

夏成蹊溫軟的舌尖輕輕蹭了他的手指一下,低喃著,“別鬧,我困。”

他說話的時候,語音繾綣動人,陸恒林聽著只覺得心都酥軟。

心跳劇烈的快要沖破胸膛,腎上腺素飆升的眩暈感讓他無措,明明只是睡夢中一個無意識的動作,卻攪得陸恒林整個人都心神不寧,收回了手指,還忍不住用拇指去摩挲,那一點點濕潤,猶如柔軟的觸感還停留著。

察覺到自己在幹什麽,他大驚失色,把手指藏回被褥裏,緊緊閉上眼,猶如做了錯事一般心虛。

夏成蹊夢裏在跟誰說話呢,前男友嗎?

原來他們曾經這樣親密嗎?一同入眠,一同醒來?夏成蹊在他面前是這樣柔軟可愛嗎?

陸恒林發覺自己又開始亂想了。

陸恒林的感冒稍微好轉,但還是有些難受,整個人昏昏沈沈。

一夜照顧他,僅僅坐在床邊的地毯上睡了幾個小時的夏成蹊卻已經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準備接下來的談判。

預演談判的時候,陸恒林見識到了夏成蹊成年之後的淩厲和卓越。

陪同而來的所有工作人員人手一撻準備周全的犀利問題,輪番圍攻夏成蹊一個人,多角度全方位的轟炸,又所有人集思廣益羅列了對方可能提出質疑的點。

夏成蹊一一妥善應對,滴水不漏。

陸恒林在一邊沈默地看著。

漫長的時光,讓當年清澈的少年,長成了這樣能夠獨當一面,能力卓絕的精英。專註於一件事的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凜冽的魅力,讓人移不開眼睛。

看到他付出這樣多的心血,陸恒林也默默打開了資料,繼續鞏固記憶,他不能讓小蹊的心血白費。

然而身體還沒有覆原,久坐之後他還是頭痛難忍,為了不打擾其他人也壓抑著喉嚨的癢痛,只有實在不行的時候才勉強咳嗽一聲。

後來實在堅持不住,他強忍著把藥盒拿出來,悄悄加大了藥量,掰了一倍的藥片出來。

“你吃完藥還沒到十二個小時。”忽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掌心的藥片都取走了,兩只手短暫的接觸,餘溫久久不散。

陸恒林看著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他面前收回藥片一臉嚴肅的夏成蹊,心頭顫了顫。

“不舒服就多休息一會,喝杯牛奶睡一覺。”

“我沒事,大家都在忙,我睡不著。”陸恒林搖搖頭。

“也不用這麽擔心,你臉色這麽難看,明天算是帶病出席,對方總不會那麽不近人情非要追問你什麽,你能來我們就成功一半了。”夏成蹊壓低了聲音,為了避免被另一個房間的工作人員聽到,不知道是不是聲音很小的緣故,讓陸恒林有種他嗓音變溫柔的錯覺。

“我們”這兩個字,聽起來分外動人。

“不,我剛才聽到模擬談判,如果成功,也是因為你很厲害。”陸恒林已經被夏成蹊徹夜照顧他的舉動軟化,心想著示好,便小心翼翼地誇獎他。

“剛才我回答的內容,百分之七十都是之前你準備好的,雖然你忘了,但從前的你才是真的厲害。”

夏成蹊的回答讓陸恒林沒有料到,愕然了一下。

他本以為自己的示好要過很久才會讓對方接受,可是未曾料想,只要他願意邁出一步,小蹊就會想那一夜給他講故事一樣,整個人都平和又溫柔。

“所以不用內疚,這場談判最重要的貢獻還是來自於你。”

陸恒林這才明白夏成蹊在安慰他,勸他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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