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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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奈子楞了一會兒,似乎並沒有預料到接通電話的人會是維克托,她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道:"很久不見,尼基福羅夫上將。"

時隔多年再次用上這個稱呼的美奈子忽然有些感慨,上一次她所稱為"尼基福羅夫上將"的,還是眼前這位銀發青年的父親。

事實上,當年的維克托和美奈子還並沒有到熟識的地步,兩人僅僅是在軍部舉辦的酒會上見過幾面,有過幾次短短的交談。彼時的美奈子還是科研所的工作人員,維克托也不過是在軍部當中鋒芒初露。真正有交情的,還是他們的父輩。

維克托的父親是前任聯邦指揮官,而美奈子的父母正是他的得力下屬。她的父親是曾為軍用機甲作出過巨大貢獻的機甲師,而母親則不僅僅是第一軍團的隨軍軍醫,同時也擔任著科研所的主管職務,勇利曾經所做過的記憶修改手術便是奧川夫人的科研成果之一。

這也是維克托能夠馬上肯定美奈子身份的原因。在現下的聯邦中,除卻軍部的幾位專家,對記憶修改手術最為熟悉的人,恐怕也只有奧川夫人的女兒了。

"確實很久不見了呢。"維克托似乎也回憶起了往事,“上次見面,還是在……”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將要吐出的詞語堵在了喉嚨,腦海裏浮現出那段被自己塵封在深處的記憶,兩人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沈默。

維克托上一次和美奈子見面,是在十年前那場慶祝三大軍團在聯邦與蟲族大戰中凱旋的酒會上。當時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勝利女神維多利亞已站在聯邦一方,戰爭將會就此落幕,沒有蟲族騷擾的和平生活也即將到來。

但一切只不過是他們以為罷了。

沒有人能預料到他們那位尊貴的大皇子竟然為了自己的野心與權力和蟲族勾結,在剎那間把原本熱鬧非凡的酒會變成了可怖的人間地獄。鮮血染紅了華美的地毯,掛著露珠的鮮花被踩踏得不成原樣,醜陋的蟲子在精致的裝飾上揮舞著自己的前肢,手裏握著武器的士兵神情冷漠地把槍口對準自己的主人,身穿禮服的權貴四處奔逃,尖叫與哀嚎聲響徹聯邦的上空。

維克托的父親收到緊急軍令,帶領著直屬的第一軍團匆匆應戰,到達前線的戰士們卻發現自己所要面對的敵人幾乎全都是被蟲子侵蝕了大腦的聯邦士兵,他們迫不得已把炮管對準了熟悉的機甲,將手中武器刺向曾與自己朝夕相處的昔日戰友。

戰爭持續了一天一夜,蟲族一退再退,而當戰線終於逐漸轉移到邊境,勝利在望的時候,第一軍團卻被人為地切斷了與聯邦的一切聯系。失去了所有支援的第一軍團最終與蟲族大軍同歸於盡,整個軍團湮滅在茫茫宇宙中,淪為皇權之爭的犧牲品。

這是聯邦史上著名的歐羅巴*戰爭,聯邦終於以沈重的代價換來了足夠長時間的和平。

聯邦失去了數萬名優秀的戰士,同時也有數萬人在一夜之間失去了自己的家人,包括奧川美奈子,也包括維克托·尼基福羅夫。

銀發青年垂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歐羅巴戰爭已經過去了十年,但它依舊是某些人心底最不願被觸碰的那根刺。維克托不喜歡蟲族,更厭惡皇室內的鬥爭,這就是他長期在議會的種種派系中保持中立的原因。然而身處高位,終究沒有人能夠獨善其身。

更何況十年如同一個輪回,蟲族再次蠢蠢欲動,誰也說不準歷史會在哪天重演。

美奈子緊緊皺著眉,看上去和維克托想到了同一件事情,她抿了抿嘴角,語氣變得有些生硬起來:“我想我並不是來敘舊的,維克托。”她的目光落在被維克托擋在身後的那位黑發青年,話題終於回到了她最初的目的上,“你把勇利標記了?”

“是永久標記哦。”維克托的手指輕擦過勇利的臉頰,這位alpha正本能地宣示著自己的主權。

美奈子揉了揉額角,維克托看上去對勇利的真實性別並不意外,她也沒必要再多解釋什麽。但勇利身體狀況畢竟比較特殊,她並不能確定標記是否會對他的身體造成什麽影響,她思考了一番,最終還是向維克托提出了請求:“我需要為勇利做一次檢查。”

毫無肆憚地表現著占有欲的Alpha真是太可怕了。

美奈子一邊這麽想著,一邊把手裏的器械收拾整齊,餘光瞥向從一開始便站在墻邊緊盯著自己,如同護食的猛獸般的維克托。

“怎麽樣?”

“暫時沒有大礙,但是勇利體內的信息素波動比較大,需要配制新藥。”她小心翼翼地掩上房門,“但如果要繼續服用抑制劑,他以後有可能……”

勇利有可能會很難懷孕,甚至無法生育。美奈子遲疑了半晌,還是向維克托坦白了。

“換成外用抑制劑吧。”長期服用抑制劑會對Omega的身體造成副作用,維克托也是一清二楚的。在他們形成標記之後,勇利如今與外界信息素之間的相互影響也會大大減少,其實內服的抑制劑其實已經沒有太大必要。在維克托看來,假如有需要,他自己也會使用抑制劑避免影響勇利,而目前的勇利只要用一些小手段騙過軍校的那一群人就足夠了。

“好,那我先去一趟實驗室。”

“等等,”維克托喊住了正準備離開的她,他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開口道,“美奈子,我想知道關於手術的事情。”

站在樓梯上回過頭來的美奈子神色愕然:“你怎麽會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哦。”維克托倚在欄桿上,嘴角微微勾起,但眼神卻看不到一絲笑意,“勇利究竟為什麽會做這樣的手術?”

美奈子無奈地嘆了口氣,自知無法把維克托隨意應付過去。她並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往上走了兩步,與維克托平視:“這些問題,你是以什麽身份問的呢?”

是以聯邦上將的身份,還是以勇利的伴侶的身份?

“以維克托·尼基福羅夫的身份。”

美奈子突然笑了起來,看上去是接受了維克托的回答。他們把談話地點轉移到了書房當中,美奈子捧著機器人剛剛送上的熱茶,拇指的指腹輕輕在杯沿上摩挲著,一點點翻起了關於勇利的記憶來。

記憶修改手術其實是勇利自己要求做的。

當時的勇利正是面臨性別分化的時候,剛開始的他確實更像是會成為Beta,但美奈子在某次為他進行全身檢查之後,報告中所顯示的數據幾乎馬上便能確定黑發青年將會成為一位Omega。

聯邦中的Omega是極為稀少的,在聯邦剛剛成立不久的那段時間,Omega可以稱得上是極為珍貴的寶藏,聯邦對他們給予極高的保護與尊重,每一個家庭都以自己的Omega孩子為豪, 除去一些法律規定的工作,Omega甚至可以擁有自己的職業。但隨著時間推移,Omega的地位卻一降再降,在歷史長河中一點點地徹底淪為了繁殖後代的工具。

如今性別分化完成的Omega將會集中送進聯邦唯一一間Omega學校,白塔。他們將在那兒學習Omega所謂的必備技能,插花、縫紉、禮儀、甚至是關於生育的一切。由入校到找到自己的基因適配者這段時間內,Omega們的活動範圍便局限在這顆名為白塔的星球上,被聯邦以保護的名義徹底囚禁。

沒有人再希望自己會成為Omega,包括勇利。那時候的他已經做好了報考帝國軍校的準備,幾乎從早到晚都泡在模擬訓練場當中,因此以為已經毫無顧慮的他完全沒有預料自己身體中的變數。

像尤裏那般在性別分化之前便能進入軍校就讀的學生其實需要非常強大的背景與覆雜的手續,更不用說是再普通不過的平民。勇利心中所有關於那個人的夢想可能會就此破碎,自己接下來的人生不得不在那個監獄一般的學校中度過,他不可能再觸碰武器,也不可能親手駕駛機甲。那時的勇利站在美奈子面前,低頭看著報告上的數據,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中,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全身散發著充滿絕望的氣息。

但勇利足夠幸運的是,他遇到了曾經對抑制劑研究多年的美奈子。她還能記得在自己提出抑制劑這個詞的時候,黑發青年在瞬間亮起的棕眸,如同剔透的棕色托帕石,又像是深紅的石榴石。

美奈子答應了為勇利註射最為適合的強效抑制劑,確保他躲過軍校最為嚴格的體檢,在五年之內,將不會有人發現勇利的真實性別是Omega。

但勇利卻逐漸開始擔心自己並不穩定的心理狀態會在壓力之下把自己暴露,經過再三思考後,他向美奈子提出了記憶修改手術的請求。

“不行。”這一次美奈子在聽到勇利的想法後馬上便拒絕了,“手術太危險了”

“美奈子老師!”勇利試圖勸服美奈子,他需要把所有關於自己真實性別的所有記憶抹掉,徹底堅信自己是一名Beta的他將不需要擔心任何可能讓自己露陷的測試與檢查,“我知道聯邦是禁止使用抑制劑的,所以不希望美奈子老師的努力功虧一簣。”

“副作用會對你的身體造成很大的傷害。”美奈子認真地看著勇利,“而且稍有偏差,我也不能確定除了關於Omega的記憶,你還會忘掉什麽。”

你可能會忘記長谷津的一切,忘記自己的好友,甚至忘記一直憧憬的維克托。

“不會忘的,我都會想起來的。”勇利笑了笑,語氣堅定地道,“我想要到得洛斯*去。”

得洛斯是處於聯邦邊境的星球,那兒幾乎是聯邦與外族每一場戰爭開始的最前線。

黑發青年朝沈默下來的美奈子深深地彎下腰,聲音裏帶上了幾分顫抖:“拜托你了,美奈子老師。”

“然後你就答應了他。”維克托的語氣裏聽不出起伏,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杯子,不斷攪動著散發著醇香的咖啡。

“對。”美奈子嘆了口氣,“勇利堅持要做的事情,我其實根本阻止不了。”

當時親自操刀的美奈子也非常忐忑不安,畢竟她也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觸碰過這類型的手術了。她的心在半空中懸了一天,直到躺在床上的勇利睜開眼睛,神色茫然地向她提問時,美奈子的心臟才徹底落回原處。

除去一些不可避免的副作用以外,手術可以稱得上非常成功,美奈子為勇利編造了一個關於頭痛癥的謊言,把早已準備好的抑制劑當作頭痛藥交到他的手中,隨後將黑發青年的檢查報告徹底粉碎。這五年裏,除了美奈子之外,沒有人知道勇利的真實性別,包括他自己。

“那他究竟忘了些什麽?”

“我原本並沒有看出來,他記得長谷津的事情,也記得關於你的事情,我還因為這次手術的完美程度驚訝了很久。”美奈子無奈地笑了笑,直到她到勇利家拜訪的那天,看見了他塵封在房間角落的頭盔,才意識到他把所有關於模擬訓練場的事情忘記了。

美奈子對模擬訓練場的事情其實也知道得不多,僅知道那是一個在星網上模擬機甲對戰的地方,勇利幾乎每天都要在那上面待上很長一段時間。第一次知道勇利的積分排名時,美奈子還嚇了一大跳。

那時剛剛註射過抑制劑的勇利因為體內信息素還未能完全穩定下來,幾乎每天都只能待在美奈子的診所當中。為了不浪費時間,他幹脆把模擬訓練的頭盔也帶在身邊。那一段時間裏,美奈子從勇利口中最常聽到的兩個名字,便是維克托,和小維。

前者對美奈子來說並不陌生,更何況勇利幾乎每天都要捧著那份維克托的專訪嘮叨好幾遍,要讓人記不住也難,更讓她留意的其實是後者。

那據說是勇利在訓練場中認識的好友,小維只不過是勇利給他起的昵稱。他加入訓練場的時間不長,卻幾乎每場對戰全勝,積分輕而易舉地趕上當時在整個星網中排名第一的勇利。

在不能使用精神力的情況下依舊有著一流的操作,居住在首都,曾經就讀過軍校,家人曾在歐羅巴戰爭中犧牲……即便不能完全確定,但美奈子的心底確實也浮現出了某個極其合適的人選。

“維克托,”美奈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猶豫著開口問道,“你就是那個小維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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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羅巴,希臘語中 日落 的諧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記錯請提醒我。

*得洛斯,設定是聯邦的東方邊境,人造太陽升起的地方。借用了拜倫《哀希臘》裏的那句“Where Delos rose, and Phoebus sprung!”

*重申一個因為劇情需要的私設,ABO性別在大概十六或者十七歲左右開始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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