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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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令響,幾萬名參賽選手如開閘的洪水般湧出。

周念沒有去搶領跑的位置,出發前她在人群裏找到一起練習的幾個女孩兒,跟那個跑得最快的短發姑娘打了招呼,到時讓她帶著自己跑。

這次馬拉松會經過好幾個燕都市的標志建築,周念提前算好配速,知道什麽時候應該保持怎樣的節奏。

而在四十多公裏以外的終點廣場,前來看熱鬧的市民得知距離選手抵達終點還早後,又紛紛散去不少。

遲則安站在原地沒動,他背挺得筆直,像一個醒目的標桿,等待著誰的到來。

負責維護終點秩序的工作人員看了他幾眼,走到護欄邊跟他打招呼:“哥們兒,你是暖峰的人吧?去年好像見過,你叫遲什麽來著?”

“遲則安。”他回道。

“哦對,”那人笑了一下,暖峰曾經參與過幾屆燕都馬拉松的救助工作,兩人也打過幾次照面,只是彼此都不太熟,“你們隊長的事我聽說了,他還好嗎?”

遲則安說:“已經出院了。”

“那就好。今年聽說你們不來,我還有點兒納悶呢,後來一打聽才知道出了這事。”

遲則安點了下頭,望向賽道遠處兩個身穿熒光色背心的年輕人,他們站在護欄內側,每人身邊都放著一輛漆有統一標識的自行車。

工作人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解釋說:“今年找了鵬飛救援。”

“嗯,挺好的。”

像馬拉松這樣動員人數以萬計的大型賽事,看似不起眼的救援隊往往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前期的現場勘察與比賽時對參賽選手的緊急救助,都不可能光靠賽事主辦方獨立完成。

別看好像只是站在那裏值守,一旦收到有參賽選手受傷的消息,他們就需要沿途盡快尋找傷者,進行初步救治之後再將人轉移到醫護人員那裏。

而除了馬拉松以外,需要救援隊幫助的領域數不勝數。有人需要幫助,自然就有人願意幫助。哪怕暖峰今天宣布正式解散,也依然會有其他救援隊接到通知就立刻出發,鵬飛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偌大的民間救援界,少一個他並不會造成多麽嚴重的後果。

個人的力量,許多時候只會顯得微不足道。

就像他們曾經拼盡全力也沒能救回來的生命一樣,多出的那一份力氣,根本不可能扭轉乾坤。

或許是看出他沒心情閑聊,那名工作人員沒過一會兒就走開了。

遲則安繼續站在那裏,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往事。

·

那時他加入暖峰不久,第一次收到的集合通知就是去尋找一個走失的孩子。他記得那個孩子就是放學後不見的,搜尋整天沒有結果後,警方開始懷疑是被人販子拐賣了。

到了這個地步,就不是救援隊能插手的範圍。

遲則安原本沒放在心上,誰知第二天救援隊又接到一個通知,說是需要人手幫忙從下水道裏撈屍體。

結果撈上來的就是頭一天失蹤的孩子,下水道的井蓋年久失修,小孩子一腳踩上去連聲音都沒發出,就直接墜入了井底。

這件事對剛參與救援的遲則安來說非常難以接受,回去以後立刻就向於陽提出要退隊。

於陽把他叫到訓練基地的院子裏,勸他說:“救援是件很打擊積極性的事,救得了一個救不了所有,救得了這次救不了下次。”

記得當時他回了一句:“結果忙活半天就是不斷打擊自己呢?”

“這跟你們登山其實是一樣的,”於陽沖他笑出兩排大白牙,“有些山這次你爬上去了,下次可能中途就得撤退。而還有一些山,前赴後繼那麽多人,永遠沒人能站在它的頂峰。”

那一陣遲則安被古明的事打擊得心灰意冷,聽到登山兩字就頭疼:“別提了,你不知道人家是怎麽罵我的。”

有病。

自己找罪受。

不爬山能死還是怎麽著?

有那精力不如做點對社會有貢獻的事。

於陽遞給他一支煙,揚揚下巴說:“你看那太陽。”

遲則安茫然地擡頭,越過訓練基地的圍墻,看向將霞光染成一片橙紅的太陽。

“跟它比,咱們都連顆石子都不如。反正大多數人一輩子只能活幾十年,很多事值不值得去做,都只有等到最後才能蓋棺定論。在最後那口氣咽下去之前,就別去想那麽多。”

“怎麽可能不想。”遲則安吐出一口煙圈,看它們扭曲著往上升起。

於陽說:“因為想也想不明白,一件事的意義不是你說它有就有,你說它沒有就沒有。反正我覺得吧,得等答案自然而然來到眼前了,它的意義才會浮現出來。”

·

周圍的歡呼聲把遲則安從回憶中拉回。

他擡起頭,看見已經有選手往終點跑來,護攔兩邊的人不知不覺再次聚集,加油喝彩聲不絕於耳,幾名沖在最前面的選手奮力擺動雙臂,誰都不想在最後關頭輸掉比賽。

遲則安沒有去關註這屆馬拉松的冠軍是誰,他在這裏枯站了三個多小時,手腳早已略微感到僵硬。背後有人推搡著往前擠,他索性退出人群,仗著個子高出一截,站在外圍關註賽道的情況。

“遲隊!”身後有人喊他。

他回過頭,看見喬莎抱著周念的外套站在不遠處,一邊還在跟人打著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是鄧靜。她們商量好,由鄧靜守在快到終點的最後一站地鐵口,一旦看到周念跑過那裏就用手機聯系喬莎。

“念念應該快到了,”喬莎掛掉電話走上前來,“前面有個路口人少,我們去那裏等吧。”

遲則安點了點頭,兩人往前快步走去。

喬莎說:“現在還早,念念這回速度挺快,說不定能跑出四小時以內呢。”

遲則安皺了下眉。馬拉松的最後幾公裏是體力消耗到極致的階段,不少人到了這時完全就是靠最後一點意志力在強撐,沒有過終點線誰都不知道成績究竟會是多少。

此刻他感到相當後悔,如果早知道會出後面那麽多事,當初他就應該陪周念一起報名。

·

離終點只剩兩公裏不到的路口。

周念覺得大腦像是凝固了一般,什麽也辨別不出來。她機械地擺動著僵硬的手臂,聽到自己的呼吸早已失去正常的頻率。

和她一起跑的短發姑娘,在十幾分鐘前因為突然抽筋而中斷了比賽。沒有了互相鼓勁的同伴,她獨自一人不斷地調整狀態,卻始終有種後繼乏力的感覺。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遙遠的終點何時才能抵達。之前定下的目標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她開始有一點想要放棄。

放棄的念頭剛在心中出現,腳下的步伐就瞬間慢了下來。

一個男人從周念身邊超過,她麻木地邊跑邊註視對方的背影,一點想要再次加快腳步的想法都沒有。

道路兩邊圍觀的人群都變成了面目模糊的人影,他們排著隊組成一條望不到盡頭的路,在急促的呼吸之間讓她心生退意。

周念有點想哭,並非因為委屈,只是超過負荷的身體讓她感到特別難受。

她慢吞吞地路過一個穿熒光背心的年輕人,知道那是賽事方請來的救援人員。如果她現在倒下去,那人肯定會迅速給予她妥善的照料。

要不然在這裏放棄算了,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狀態不是很好,二十五公裏以後跑太快消耗了太多的體力。反正那麽多人都中途退賽,多她一個也不丟人。

可緊接著她抽了抽鼻子,擡起灌鉛般沈重的雙腳往前跑了幾步,然後就又減緩了速度。

周念想,她真的快跑不動了。

如果這時候有人對她說“不要跑了”,她肯定什麽也不顧直接倒下去。然而她期望中的聲音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響起的,是一聲充滿磁性的呼喊。

——“念念!”

周念想這下糟了,居然開始幻聽了。

緊接著又一聲響起:“念念!這邊!”

她轉動僵硬的脖子,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這個路口的觀眾不算特別多,遲則安古銅色的皮膚和藍色的外套在人群之中顯得格外醒目。

喬莎抓緊手裏的包:“她是不是跑不動啦?”

遲則安搖了搖頭,他陪周念訓練了那麽久,知道她的極限究竟在哪裏。他看著自己的女朋友,她皮膚太白,劇烈運動之後整張臉紅得像是喝過酒一樣,頭發也被汗水全部打濕,一縷一縷地貼在那裏,看起來有幾分狼狽。

兩人視線交錯的瞬間,周念撇了撇嘴角,可憐巴巴地想從他那裏得到一些鼓勵。

男人安靜地望著周念,擡手指向前方的指示牌。

最後一公裏。

周念緩緩地吸了一口氣,看見遲則安的嘴唇一張一合。她根本聽不見他說了什麽,但是她能看見。

“我去終點等你。”

力量在疲憊不堪的四肢悄然凝聚,周念輕輕點了下頭,然後她看見遲則安退出人群,朝她笑了笑。

下一秒,男人跑了起來。

周念沒再看他,她專註地看著腳下的路,每邁開一步,就知道終點更近了一步。

像每個夜晚男人陪她訓練時那樣,調整呼吸,記住他步伐的速度,周念咬緊牙關,一路往終點跑去。

跨過終點那條線後,周念沒有停下腳步,她一邊逐漸放慢速度,一邊往人群裏尋找遲則安的身影。

當她總算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時,眼淚再也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滾落下來。

遲則安擠到第一排,隔著護欄向她張開了雙臂。

周念直接撲進他懷裏,嚇得一旁的志願者連忙扶住了護欄。

“答案呢?”她哭得整張臉都花了,“我跑得那麽累,你要是還沒想好,我真的會生氣的!”

旁邊有人過來通知她去確認成績,周念全當作沒聽見。

遲則安朝那人說:“不好意思,稍等一下。”

他無奈地嘆了聲氣,輕輕扣住她的後腦勺,讓她幹脆把臉埋在了自己的胸膛。

於陽說,答案會自然而然地來到眼前。

遲則安其實一直不知道,那所謂的來到會是怎樣的方式。可是當周念撲進他懷裏的一瞬間,忽然就明白了所有的道理。

二十八年前,年輕的周言簡用雙手擡開山石,他看到了一個奄奄一息的男人。男人護住身下的妻子,還護住了他們的孩子。

二十八年後,周言簡的孩子為了他們之間的約定,累得臉色蒼白也不肯放棄。

他們都在告訴他,一個人的力量固然有限,可是當那力量用在了正確的地方,就會有它的意義。

時間會以最溫柔的方式,將最好的一切回饋給他。

“念念,別哭了,”遲則安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語,“我有句話想告訴你。”

周念擡起臉,話裏帶著鼻音:“什麽呀?”

遲則安說:“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今天更新晚了!(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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