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莊園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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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市區的火災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對於低生育率的羅馬城,兩百多的傷亡人數是帝國成立以來的巔峰。

然而,比火災傷亡還要讓人目瞪口呆的,是尼祿為羅德交付的巨額保釋金。

作為掌管消防的長官,羅德在免職之後,被法院處以終身監|禁的刑罰。治罪那天,尼祿以保證人的身份同他一起出庭,當場以十萬奧雷的金額,將羅德保釋回家。

奧雷是羅馬貨幣中最值錢的,用黃金鑄造。十萬奧雷,相當於一千萬青銅鑄造的賽斯特斯,足以在羅馬的中心地帶買下十座廣場。

這件事迅速傳開,很快成為最流行的演講素材,以主奴和保釋金為題材的戲劇和音樂也得到前所未有的創作。一些新潮的新婚夫婦,會在結婚誓詞裏加入“你是否願意為我支付保釋金”這句話。

馬車裏,尼祿被顛得頭暈腦脹。他把木制的窗簾掀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冬季裏山毛櫸樹的澀苦味通過鼻腔,灌進整個肺部。他清醒許多。

尼祿剛從元老院出來。面對數十個白袍元老的輪番彈劾,他象一個罄竹難書的被告一樣被堵在演說臺上,差點招架不住。

終於抵達家宅,尼祿踩著車夫的背跳下車板,一轉身,被家門口的景象驚住。

十幾個衣衫破爛的貧民躺倒在別墅前,拖家帶口,有不少婦女和兒童。他們骨瘦如柴,指甲縫和皮膚上滿是臟土,好象一塊塊曬幹的爛肉那樣橫陳在街道中間。

“這些人是誰?”尼祿冷漠地掃視過去。

迎接他的家奴端來一盆用來洗手的溫水,回答道:“是在火災裏失去公寓的貧民。他們不滿皇室的賠款,又不敢當面和政府對峙,只能躺在家門口抗議。”

尼祿冷笑一聲,“貪婪的賤東西!政府的賠款,足夠每個家庭買下一套獨立的平房。”

他洗好手,面無表情地走過他們,“這些人就象吸附地面的螞蟥。”他陰沈地說,“讓我的廚師拿出庫存裏所有的鹽,調制成濃鹽水潑在他們身上,螞蟥們會自動掉下來。”

家奴楞住:“您確定要這麽做嗎?”

“沒用燒開的滾油,已經是寬恕了。”尼祿擦幹凈手,把用過的毛巾丟到他肩上。

家奴噤聲,默默瞧主人一眼。

自從羅德搬到偏遠的莊園,他的主人仿佛失掉一部分人性,做的所有決策都帶著一股戾氣。

尼祿換上專門在家裏穿的半筒軟靴,一邊穿梭在榕樹垂落的樹須裏,一邊對家奴命令道:“在浴池裏灌滿洗澡水,準備皂角、修甲石和橄欖油。讓洗衣奴務必在日落之前熏香我的紅托加和兔毛筒靴。還有,讓那幾個聒噪的女奴搭配好我的首飾;我畜養這幫奴隸,不是為了讓她們整天和羅德套近乎!”

家奴疑惑道:“您盛裝打扮,是要出門嗎?”

尼祿忽然停步,通過樹須的縫隙瞪家奴一眼。他伸出手,抓住一把棕褐色的樹須,再順著樹須往上摸,勉強夠到羅德經常躺的那支樹幹。

在指尖碰上堅硬的樹皮時,尼祿仿佛與神明獲得了溝通,臉上展現出一個近乎聖潔的微笑。

這是這一個月來,家奴第一次看見主人露出一點人情味。

“備好馬車……”尼祿小聲說,“今晚我要去趟莊園。”

……

羅德自打搬來莊園,本身就是近衛的他還被幾十名保鏢日夜衛護,飲食起居由一批奴隸照顧,過著等同於軟禁的生活。

在這種環境下,他無聊到開始種菜和養雞。

按照他的指示,奴隸買來鋤頭和鐵鍁。羅德用鐵鍁刨掉藍紫色的矢車菊,改種卷心菜和蘿蔔。他把天井曬幹,將嘰嘰喳喳的雛雞圈養在天井裏。這群毛茸茸的淺黃色生物,白天撿食麥皮,晚上象聚攏的雲朵一樣擠在天井一角。

夜晚,菜園豎起一圈火把。羅德借著黯淡的火光,給他養的蘿蔔一顆顆澆水。

奴隸提著燈火上前,小心翼翼地開口:“您該回去休息了。”

羅德傾倒水壺,頭也不擡,“不急,還有一半蘿蔔沒澆上水。”

奴隸臉色為難。寒風中,他手裏的琉璃燈被吹得亂晃,彩色燈罩過濾出來的彩光隨之在蘿蔔地裏晃動。

“可是……”奴隸結結巴巴,“剛才家宅送來口信,說主人今晚要過來。”

羅德頓一下,放下手裏的水壺,眼神有難以察覺的忽閃。

“回去吧。”他的聲音在山頂的風嘯聲中很微弱。

……

奴隸在木桶裏倒好熱水,滴入名貴的東方香油。羅德在帶著香味的洗澡水裏草草泡一會,連水珠也不擦,套上睡衣走向臥室。

突然,臥室門內躥出一個人影。出於長期格鬥養成的習慣,羅德拽過他的手腕,但也僅此而已,沒有做任何回擊。

尼祿不禁楞住,只看見羅德閉著眼睛,沒什麽表情,直直朝自己倒過來,宛如一個厭世的自殺者,決心跳崖一樣倒進他的懷裏。

尼祿抱住他,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冷意,好象命運舉起屠刀時,連帶刮起的一股刀風。

出於某種神秘而不可說的直覺,尼祿無緣無故感到惶恐,象在挽留一樣,呼喚他的名字:“羅德!”

羅德鬢發濕透,打成發綹黏在臉側,象流淌的水墨。他睜開眼,眼神淩厲又清明,兩睫之間的瞳仁散發出動人心魄的黑光。

他仔細打量尼祿的臉,從高聳的眉骨,經過鼻梁上的雀斑,再到輪廓明顯的下頜。羅德濕潤的睫毛微微抖動,一直在沈默,仿佛反覆品味一樣,過了很久才開口道:“為什麽過來?嫌閑話不夠多嗎……”

尼祿沒說話,直接吻上去。

守在門外的奴隸心照不宣,相互對望一眼,很有眼色地把紗織門簾關上。

尼祿撥開羅德臉上的濕發,激烈地親吻他。嘴唇相貼的這一刻,他感到饑餓。他抱住羅德的腰,急切地把他抵在墻壁上。羅德臉上的水跡反射出舊金箔的顏色,接吻造成的窒息讓他瞇著眼呼吸,胸膛在半濕的睡衣後透出來。

久埋在人類心靈底層的、類似野獸的熱血支配了尼祿。他一口咬在羅德的脖頸,用力吮吸覆蓋在頸動脈之上的皮膚。

羅德臉色潮紅,雙手攀住他的肩膀,推阻著他,“別太激動,尼祿……”

尼祿眼睛發熱,出於本能地吞咽一下。他素來將自己定義為受外界左右的被動者,而只有在面對羅德情到濃時,他才覺得自己真正掌握了自己。愛情不是以占有和控制為標志的自我封閉,而是自我解放,是打開人性自由的第一步。

因此他明知道羅德會讓他失去一切,但他仍要向命運下戰書。

“趁著夜深人靜,瞞著家裏大部分奴隸,特地挑鮮有人走的小道趕來見你。我們就象在偷情,既憋屈又刺激……”尼祿在他耳邊說。

羅德笑笑,捧住他的後腦,凝視他。他們鼻尖相抵,鼻息的熱意滲透彼此的皮膚。尼祿灰黑色的睫毛紮在羅德眼瞼,他的雀斑、漲紅的眼圈、粗重的喘息在羅德的視野裏無限放大,象神諭一樣強硬地釘進靈魂;尼祿滲進他靈魂裏如此之深,以至於這一刻他盤問自己究竟是尼祿還是羅德。

尼祿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親一口他的肩頸,用那種明知故問的語氣問道:“你為什麽總是看我?”

“很久沒見,想看看你的樣子。”羅德說,“你一點沒變。”

尼祿解開他睡衣的系帶,手掌攬住他的後腰,猛地向懷裏一收。兩人的小腹撞著緊貼一起。

羅德攀在他肩上,宛如酩酊,表現得很順從。

“今晚我要在這裏過夜!”尼祿宣誓一樣說道。

羅德眼前晃成一片,燥熱的皮膚分泌出汗液。他回到人類的本真,純樸而熱烈,那是鴻蒙初辟時一無所有又擁有所有的狀態。性的終點不是奔向欲望,而是回到純真。

等他回到現實,兩人已經躺到床上了。

在壁爐的柔光下,羅德的肩膀水珠密布,漫射出金琉璃的色澤。尼祿仿佛著了魔,湊近一些去舔他肩膀的水珠。

羅德平覆呼吸,忽然握住他的手,“尼祿,答應我一件事。”

尼祿怔一下,無緣無故感到恐慌,“你說,我都會答應的。”

羅德頓了頓說:“我要你幫我拿到近衛軍長官的金劍,然後毀了它。”

尼祿回想著,腦海裏出現一個模糊的形象,“是那個……長得很奇怪,刀刃象牙齒一樣的劍?”

羅德點頭道:“這是我的舅父臨死之前交代的事,是他的遺言……”

尼祿莫名感到慌亂,下意識摟緊他的腰,“這件事不難,你也可以做到……”

羅德沒接話,而是翻過身,倚靠進他懷裏,“我們一個月沒見了,只有一次根本滿足不了我,也滿足不了你。”他用指尖點在尼祿汗濕的後背,“我們還需要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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