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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福禍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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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已進入凜冽的深秋。

莫名其妙的怪病日益嚴重,大批人因尿血和腹瀉死去。羅馬人從驚惶轉而怨恨。

城中出現風言風語,謠稱尼祿的繼位不符合神的意旨,神明便以怪異的疾病和治不好的洪水來懲罰羅馬。

然而,禍不單行的是,蟄伏多日的洪水沖垮堤岸,淹沒了新莊園山下的街道和商鋪。

由於這些房舍在冠名上屬於尼祿,尼祿就必須負擔房屋和堤岸的修繕費用。這項支出十分龐大。

尼祿忙碌得焦頭爛額。民眾的譴責和經濟的負擔讓他受到雙重的挫折。

作為行政官,他要去看望罹患怪病的病人。這是政客象征性的慰問,可以安撫民眾的情緒。

臨近出門,尼祿套上皮靴,系緊羊絨鬥篷的領口。奴隸用膠紙粘掉他鬥篷上的細灰,朝他的一頭卷發噴灑丁香的蒸餾水。

門外的庭院裏,車夫用刷子梳順馬鬃,往馬車的車軸裏添加潤滑用的油脂。

屋裏的大理石壁爐燒得正旺,明烈的火光盈滿臥室,熱意無孔不入。

門口傳來鐵靴踩地的錚錚響動。尼祿頓住動作,心有小蟲爬過般的輕癢。

自那天在樹上的交頸之後,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粘稠了許多。

他微微側臉,金棕色的眼瞳移到眼角,一下子就看到頭發還濕著的羅德。

羅德剛剛洗完澡,臉上還掛著水珠,嘴唇紅得宛如烈火。他的黑眼睛濕漉漉的,一縷縷的黑發滴著水,黏緊黑衣,好象黑墨滴進黑墨裏。

“我準備好了。”他拿起他的長劍,飛快地檢查一下,穩穩地套進劍鞘裏。

年輕的女奴不停地偷瞄他。尼祿打個手勢讓所有奴隸退下。

“我們要再去一趟貧民區。”尼祿扣好靴子上的扣子,“給那些病患送一些錢幣和延緩死亡的藥物。”

羅德將劍鞘系在腰間,“現在的羅馬就象一顆從根開始蔫掉的病草。過了這麽久,那群號稱名醫的家夥們還是束手無措。”

尼祿憂郁地說:“目前他們只能判斷這是一種慢性病,可能與食物和飲水有關。但具體的病因還不能確定。”

羅德倚劍而站,水珠順著他明朗的下顎滴落,十分嚴酷的模樣。

“走吧。”他用下巴指了指外面。

“現在還不行。”尼祿說,“車夫還在裝藥草和錢箱,我們得再等一會兒。”

羅德向外瞧一眼,本來按住劍柄的右手又撤了下來。

他朝壁爐裏加幾根木炭,站在旁邊烤火。火風撲面,吹動他烏黑的濕發。

羅德沈默良久,臉色冷峻地說:“聽說您的商鋪和房屋都被洪水淹沒了……”

他盯著火焰,眸子裏倒映出兩枚火光。

尼祿面露郁色,沈重地應道:“很不幸,我賠進去手頭上的全部錢財,還向我的母親借了一些錢。房產的冠名先讓我享受榮光,再讓我遭受飛來橫禍。”

羅德沈思一會,剪影象一尊錘煉的鐵石一樣嵌進金紅的火光之中。

“還記得您之前的占蔔嗎?”他神情冷然地說,“占蔔師給出兩個神諭,其中一個就是水會給您帶來災禍……”

尼祿怔忡一下。

“被投毒的浴池水、在去塞浦路斯的海上遭遇海盜、掉進天井感染瘧疾,再到現在這場讓您負債的洪水……”羅德一件件數著,“您的一切劫難都與水有關。”

被印證的預言使尼祿心生憂懼。他踩著皮靴,沈沈地走到羅德身邊。

明艷的火光象金片一樣貼上他憂郁的臉。羅德能聞到尼祿絲袍上丁香的清香。

尼祿垂著眼睛說:“多麽可怕的巧合……”

“這不是巧合,而是定數。”羅德斜斜地瞥視他,“或許決定您命運的那三個人也是真的存在。”

尼祿註視著火焰,瞳中的光點象幻影一樣跳躍。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羅德胡亂地撥弄頭發,甩出幾串泛射火光的水珠。他的長頭發很濃厚,不容易變幹,浸濕之後就溫順地垂墜著,使他有一種陰柔美。

他撩開擋著視野的鬢發,尼祿的那雙熠熠閃光的棕眼睛就闖過來。

兩人的視線象擦出火花的刀劍一樣碰撞在一起。

一個對視就能讓氣氛陡然膠黏。

尼祿淺棕色的眼睛被紅光斜照,好象通明的玻璃,呈現出奇異的金紅色。他的面頰隱約羞紅,眼白因為連續熬夜而布滿血絲,有一些憔悴。

羅德盯著他的金眼睛,忽然說:“上次的故事還沒讀完。”

尼祿楞一下,“是那個被父母挖掉雙眼的米諾斯嗎?”

“他有著一對黃金般的眼睛。”羅德說,“我想聽聽他的結局。”

於是尼祿翻箱倒櫃,找出了那本故事書。

寫滿文字的羊皮卷已經泛黃,邊角皺巴巴的,裂紋象葉脈一樣支展在書卷上。這是一本年月已久的羊皮卷。

尼祿拂去卷面上的灰塵,板正的希臘文在褶皺的黃皮上顯現出來。

“這是最流行的希臘故事書,羅馬每一座別墅的書櫃裏都會藏著這本書。要學習希臘語的貴族們幾乎人手一本。”尼祿說。

羅德將後背倚靠著墻,饒有興致的模樣。

尼祿挖出一勺羊脂膏,塗抹書卷的裂紋。他找到上次的位置,用拉丁語念道:

『可憐的米諾斯被挖掉了雙眼。他的父母對唯一的兒子寄予厚望,為了彌補沒有眼睛的缺陷,就以極其殘酷的方式去訓練他。

他們把米諾斯丟進狼群聚居的森林裏,逼迫他聽辨狼嚎的方向以逃命;讓他在每頓飯前嗅聞食物,說出每一種食材和調料;還訓練他巧妙地扇風,利用反彈回來的風判斷東西的尺寸和位置。

這對父母就以這種令人畏懼的方式去愛他們的兒子。』

尼祿稍作停頓,繼續念道:

『在沒有視覺的生活中,米諾斯的其他感官就對外界極其敏感。他的渾身仿佛被覆上一層神經密布的薄膜,敏感得就象蝸牛的觸角。細膩的他能感受到環境中的每一絲變動。

在父母的驅策下,米諾斯學習了文字和演講,他才華過人。

然而,身體上的不健全,使他有著悲觀而陰郁的性格。他每天生活在黑暗中,幾乎足不出戶,體格十分柔弱,連稍微重一點的刀劍都提不起來……』

羅德聽到這兒,忽然出聲說:“象你。”

尼祿怔了怔,臉龐羞得更紅。稚氣未脫的他揉兩下鼻子,淺褐色的雀斑淡淡地分布在上面。

他往下念道:

『米諾斯成年之後,國王夫婦仍然象繩索一樣束縛著兒子。他們一直渴望米諾斯能夠學習騎射和游泳,增強武力,將來成為一個文武雙全的國王。

正逢此時,眾神之父朱庇特降下恩澤,贈給人們一座特殊的別墅。

這座來自神界的別墅完全由鏡子建造:

穹頂由無數小鏡塊拼接而成,墻壁是大鏡子,廊柱、天花板、地板、樓梯都是明亮的鏡子制成;房間裏的床和桌子,甚至連餐盤花瓶、吃飯用的刀叉勺子,通通都是鏡子。

朱庇特揚言,只要有人能在鏡子別墅裏單獨住一年、並且安然無恙的話,就會賞賜他所向披靡的勇猛和武力,並讓他成為鏡子別墅獨一無二的主人。只有經過別墅主人的允許,外人才允許在別墅裏進出……』

羅德來了興致,明麗的眉眼微微彎起。

『人們對此趨之若鶩,都想擁有所向無敵的力量。

國王夫婦看到這個機會,更是喜悅無比。他們果斷將米諾斯送到別墅。

大多數人僅僅是走近鏡子別墅,就會被無數鏡片所映照出的無數太陽刺傷眼睛,他們只好選擇放棄。

剩下的人好不容易走進別墅,就被無數重覆的鏡影搞昏了頭。

他們時常被尖銳的桌角戳傷,連鏡子飯桌上的鏡子餐盤都找不到,一些人因為忍受不了寂寞而放棄,更多人則是被混亂的視野逼到發瘋……』

尼祿在此處略做思考,接著讀道:

『就這樣,米諾斯因為沒有眼睛的優勢,安靜地在別墅裏住了一年。朱庇特遵守諾言,給了他無與倫比的武力和勇敢。無人能打敗這個身負神恩的青年。

他被挖掉眼睛的噩運,反而成為他的幸運……』

尼祿忍不住中斷朗讀,輕嘆道:“他可真是個悲慘又走運的家夥。”

羅德站直身體,被火烤得半幹的頭發淩亂地翹起來。

他利落地撥開鬢發,雙唇深沈地抿合,良久後才開口道:“他戲劇性的經歷值得您去思索。”

尼祿擡起頭,視線在碰到羅德時,產生來自本能的柔軟。

“什麽意思?”他問。

“米諾斯被挖眼睛的災禍轉變為他的福澤。”羅德說,“就象當時您遭遇海盜卻避免買到假橄欖一樣。”

尼祿楞了楞,思緒飛快地倒回到過去。他犀利地說:“也象我這次幸運地取得房產的冠名,卻又因為它而負債一樣。”

“說不定這場洪水會在某一天再次轉變為您的福澤。”羅德發出輕微的喟嘆。

尼祿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要讓我變得樂觀一些嗎?”

“不。”羅德輕笑道,“既然命運是陰晴不定的家夥,那麽一直樂觀和一直悲觀都是愚蠢的。”

這時,奴隸走過來,告訴主人該出發了。

兩人再次中止了這個故事,動身前往貧民區。

……

貧民區的病情令人觸目驚心。

這裏的人們或多或少都有些癥狀。病人們面如菜色,走路時身體搖晃,僵硬得象行走的木乃伊。他們的皮膚上長著紅疹,一副渾渾噩噩的樣子。

有些嚴重的腹痛難忍,嘔出一灘破碎的、藍綠色的嘔吐物,臉色象骨灰一樣灰白。

貧民區的街道十分骯臟,下水道口長滿青苔和黏蟲,還有老鼠竄來竄去。

買不起皂角的貧民只好用尿液清洗衣服,他們會在裝衣服的盆中灌滿尿液,然後在上面踩。整條街都蔓延著難聞的異味。

尼祿和羅德走進坑坑窪窪的街道,病情還不嚴重的人夾道歡迎。

生著病的他們盡力去歡呼,拋給兩人花生和月桂樹葉。這是貧民們最值錢的東西。

有的幼童趁大人不註意,偷偷去撿掉落的花生粒來吃。

一只瘦小的老鼠從尼祿腳邊倏地飛竄過去。

尼祿的嘴角抽了抽,臉色暗沈地說:“潘多拉魔盒裏的怪物似乎都跑到了這裏,這裏連每一口空氣都是貧賤的。”

羅德打量四周,嚴肅地說:“這些病人就象中了毒一樣!”

尼祿讓隨行的奴隸們分散藥和錢。

貧民恭敬地雙手接過。他們穿著的衣服比尼祿的奴隸還要破舊很多。

羅德踩碎一路花生,目光向街邊掃視過去。他看到一連串簡陋的廚具和零散的調料。

——貧民所住的公寓很小,沒有配備廚房。婦女們只得在街邊擺上爐竈,生火做飯。

突然,羅德的視線定格在一處,一貫沈著的黑眼睛迸發出驚駭的閃光。

爐竈上灑有一些幽幽的藍白色晶粒。那是人們吃的食鹽,如今卻象發黴一樣,呈現出淺淡而詭異的藍綠色。

羅德熟悉這種顏色怪異的食鹽。

他曾經在軍營裏領到過這樣的軍餉,當時還獲得了一枚金幣的補償。

他的雙腳象被抵擋的劍鋒一樣僵持不動。

尼祿隨即發現他有異常,擔心地問:“怎麽了?”

羅德緊盯食鹽,神情深重地說:“等我一下。”

他迅速鉆進人群,速度之快宛如一道乍現後又隱於陰雲的閃電。

尼祿連忙扒開人群跟過去,臉色因為焦急而漲紅。

羅德站到爐竈旁,捏起一撮藍綠色的鹽晶,湊近鼻子輕聞一下。這是他熟悉到骨子裏的海腥味。

在人聲嘈雜中,尼祿穿過層層人墻,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了羅德的手臂。

他急得一頭汗,滿面潮紅,嘴唇難以抑制地顫抖。

羅德刮一下他汗津津的鼻子,笑道:“擔心了?”

尼祿害羞起來,覺得鼻梁上火辣辣的。他被羅德這麽一刮,思緒有點迷離,眼睛四處亂飄。

在無意瞥到藍綠的鹽粒時,他驚疑地楞住了。

羅德了然。他指了指那堆鹽晶說:“這個是私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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