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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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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染病,尼祿只能吃一些清淡的流食,味道重的食物一點都不能碰。

包括那些新釀制的魚醬。

他的病癥愈發嚴重。元老院裏一些墻頭草的元老,已經預見他死亡的結局,紛紛討好麥瑟琳娜和昆汀。

瘧疾使尼祿高燒不退,渾身的關節都象被腐蝕一樣酸痛。他忽冷忽熱,冷時如墮入冰窖,熱時就如於火焰上炙烤。

奴隸在病床前穿梭,為他藥熏衣物。

他躺在被褥裏,呼吸短促而虛弱,好象一只即將壞死的繭蛹。冷汗象另一層皮膚,粘膩地膠黏在毛孔,再一點點滲進他的五臟六腑。

病重之中的尼祿,好象一個強光下的幽魂,擺脫不了死的形象。

羅德用石槌搗爛甘草,繞著紗布將這些草渣纏起來。

青綠的草汁從他堅鐵般的手指間流淌出,留有清澀的苦味。

他邁出重錘般的腳步,象一把重戟般移到尼祿床邊,利落地掀開被子。

睡眠之中的尼祿蜷縮一下,不適地歪過臉。他意識不清地嘀咕一句:“讓我睡……”

羅德挪正他的頭,用手背拍了拍他高燒的臉,強迫他睜開眼睛。

“不要總是睡!”他嚴厲地說,“那只會讓您離冥神更近一步。”

尼祿被他的動作驚醒,緩慢地睜開眼。他瘦如白骨的手摸索著,如紮根般握住羅德的手腕。

“是羅德麽……”他迷迷糊糊地說。發燒使他視野猶如蒙霧般的不清晰。

羅德反握他冰意的手,胡亂地撥開他汗濕的額發,以一種刻意壓低的口吻說:“是我。”

一個微笑如掉入深井般在尼祿臉上隱現。他挪了挪腦袋,用自己發燙的臉頰去蹭羅德的手。

“我好冷……羅德……”他氣若游絲地說,“你能抱著我嗎?”

羅德沈默地點頭。他冰淩般的手指動幾下,就將甘草渣綁在尼祿的額上。

他蹬掉涼靴,也躺上床,環住尼祿消瘦的腰身,把他圈進懷裏。

尼祿消瘦了太多,嘴唇出現病重的青紫。蜜蠟般的眼珠此時象幹裂的琥珀石。

他的關節不斷抽痛,如有鬼魂割據筋骨。

他疼出一層冷汗,聲音微弱地說:“我昨晚夢見朱庇特用腳踢我……就和凱撒被刺的前幾天所做的夢一樣……”

“那只是民間的謠傳。”羅德蹙眉道,“不值得相信。”

疼痛使尼祿抽搐一下。他下意識抓緊羅德的衣服,好象他的肺是一塊被風侵蝕的石膏塊,馬上就要碎成碎片。

“我太疼了……羅德……”他皺起細線般的雙眉,冷汗仿佛滴水成冰。

羅德吩咐奴隸去煮一些柳樹皮水。這種藥水具有止痛的作用。

奴隸取出天仙子蒸制的香油,塗抹在尼祿的手心,這能使他鎮定一些。

尼祿松緩了一點。酸痛象拉絲一黏在他的關節,他不敢動彈,如僵死一樣蜷縮。

“我好疼……”他迷亂地說,漸漸陷入半昏迷的境地。呻|吟宛如淺淡的酒氣一般從他的喉嚨裏溢出來。

羅德察覺到他不對勁,連忙搖晃他的肩膀,“別睡!”

尼祿任他搖晃也不睜眼,好象被病痛奪去了意志。荒誕的字眼從他幹枯的嘴邊溜出:“我不是怪物……”

羅德緊迫起來。他揪了揪他的銀發,使勁掐一把他汗津津的臉頰。

“尼祿!”他湊近他耳邊厲聲喊道,聲音有如撞鐘,“不要睡!”

尼祿被這類似鐘晨暮鼓的聲音拉回意識。他勉強地擡眼,迷蒙中瞧見羅德的黑眼黑發,好象長釘般釘進他脆弱的眼底。

一絲細微的微笑暈開在他幹裂的嘴角。

“別離開我……羅德”身體上的疼痛使他在說話時不停地顫眉,“別把後背丟給我……”

羅德的驚楞猶如棱面轉動的虹光一般,即刻就消逝不見。

奴隸端上來熬煮好的柳樹皮水。羅德一勺勺餵尼祿喝光。

尼祿的卷發亂糟糟的,內襯衣已經汗濕。他喝了止痛的藥汁,才緩慢地恢覆一點活力。

羅德不想讓他沈睡,便讓奴隸拿來一部羊皮卷,準備給他念故事聽。

他靠坐在床榻上,黑色的身影硬邦邦的,宛如沈礁。

尼祿與他同蓋一床被子,如休憩般貼緊他硬實的腹部。

“故事……是希臘文嗎……”尼祿聲音低弱地問。

“拉丁文。”羅德展開羊皮卷,指甲在紙卷上刮出沙沙聲響,“我可看不懂那些蟲子一樣的字母。”

尼祿病痛的臉上有柔和的笑。

羅德鐵絲般的眸線掃過羊皮卷,念出一串字正腔圓的拉丁文:

“俄狄浦斯悲憤地抓撓自己的臉頰。他的眼睛紅得滴出血淚,烏黑的發絲在以驚人的速度變白。他狀若失智般瘋癲,他的視野裏一時間擠滿了所有的魔鬼……他用他粗壯的手臂推開侍衛,嘴裏吐出炭火般燙口的詛咒:‘噢!我是多麽的不幸!我是被天神棄絕之人!是不清潔的母親的兒子……’”

尼祿想了想,悶聲說:“我讀過這個故事。”

羅德無聲地思索一會,繼續念道:

“他就象一只斷了頭的蠅蟲,在宮殿裏無序地跑來跑去。他問他的妻子去哪兒了,一會又改口,說不對,那是他的母親,是他和他的兒女們共有的母親。等到他推開臥室的金門時,看到了王後吊死在那裏,脖子下的細繩還在左右搖擺……”

羅德忽然頓在這裏,冷鋒般緊閉的雙唇靜止。

“怎麽不念了?”尼祿的一頂卷毛豎起,在他腰間晃了晃。

羅德的指甲摳緊卷邊。

他是閱歷豐富的覆活之人,對命運的不遂人願有刻骨銘心的感悟。

他端正一下姿勢,往下念到結尾:

“俄狄浦斯從王後的裙袍上取下兩枚金別針,狂亂地往眼裏刺去。他每刺一下,迸出的鮮血就沾濕他的胡子,好象雹子一般簌簌而落。他邊刺邊嚎叫道:‘你們再也看不見我所受的災禍、我所造的罪孽了!你們從此黯淡無光!’

悲劇和災難全落到他身上。即使痛恨他的人,見到他這般慘狀,也會留下憐憫的眼淚……”

尼祿不安分地抽動幾下。他攬著羅德的腰,衰弱地趴在他的腹部。

瘧疾折磨得他生不如死,體力早已經耗費殆盡。他乖巧地趴在羅德身上,很快就睡著了。

……

陰雨天有一種令人不舒服的灰蒙,好象刷上了一層死人的骨灰。烏雲象骨架一樣浮在其中。

阿格裏皮娜身披祭祀時穿的白袍,手搖銀鈴,定定地站在神龕前。

地面上的砂石被浸濕,呈現出幽冥般的灰黑色。在灰蒙的天幕和汙黑的地面之間,她象一根冥頑不化的白棍,強撐在黑灰之間。

她扯動戴在頭頂的白頭紗,罩住了素凈的臉龐。

尼祿感染瘧疾已經七天了。她每天都要為他祈福。

“醫藥之神埃斯庫拉皮奧,以汝醫棍作萬能之器,挽救吾子性命於冥河邊界……”

她虔誠地重覆著這句咒語,將白蠟燭燃亮,穩穩地放置在神像前。

待到蠟燭燃盡,她如巖石一樣沈重地轉過身,視線一下子就撞上庭院裏的不速之客。

阿格裏皮娜的瞳孔一瞬間如蛇眼般緊縮。

麥瑟琳娜穿著艷麗的紅裙袍。她的紅指甲油亮至極,嘴唇抹了紅藻制成的口紅,好象在流血一樣鮮紅。

她們倆一紅一白針鋒相對,在色澤暗沈的天地間,就象兩抹誤入其中的色彩。

淡漠很快就在阿格裏皮娜臉上伸展。她隔著輕薄的白頭紗,冷若冰霜的臉孔若隱若現。

“看來我應該換一幫看門的奴隸了,他們瞎得連一個來意不明的人都不攔!”她說。

麥瑟琳娜勾起一絲狡猾的笑。她今天興致極高,盛氣淩人的話語象尖石一樣,一顆顆從她唇縫間吐出來,好象她在說話時能有來自靈魂的力量:

“因為我是最尊貴的皇後!比你這個寡婦更有資格發號施令!”

阿格裏皮娜神情冷淡。她將神龕上的帷幔捋順,頭紗被風吹得象一團滾動的白煙。

“如果你是來炫耀丈夫的,那請你從我的別墅裏出去。”她平靜地說。

“你錯了!我可不是來炫耀丈夫的……”麥瑟琳娜攤開手,一步步走近。

她的紅頭發張揚地卷翹起來,象一堆張牙舞爪的紅蟲。

“我是來安慰你的。”她擺出戲弄的表情,“聽說你的兒子得了瘧疾,已經離死不遠了。”

她眼下蒙上一片暗影,語氣轉而陰蒙起來:“沒想到他死得這麽容易……”

阿格裏皮娜屏息。她無力地垂下頭,從泛白的嘴唇裏飄出的字好象灰塵一般飄忽:“他會好的……”

麥瑟琳娜冷笑一聲,描畫得精致的濃眉彈跳兩下。

“嘖嘖……瞧瞧你現在落魄的模樣,阿格裏皮娜。我記得少女時候的你還是很純真的,那個多米提烏斯就象施了巫術一樣,把你從一只歡樂的夜鶯鳥變成了一條陰險的蛇……”

阿格裏皮娜立刻就發作了。她的眼角隱約有血色,口氣危險地說:“我不許你說他!”

“哼!”麥瑟琳娜抄起胳膊,“他留存的唯一的血脈都要被碾斷了,說他幾句又能怎麽樣呢?!”

阿格裏皮娜面色如死一般沈靜。她金棕色的眼珠象一潭悶悶的死水,波瀾不驚。

她頓了一會,開口道:“你這個為了虛榮,就去嫁給一個駝背的人,怎麽能明白我的心思呢……”

麥瑟琳娜張揚的臉孔有所僵硬。

“我答應過我的丈夫……”阿格裏皮娜緩慢地說,眼裏有懷戀,“一定要幫他實現心願。”

說著,她倏地換上狠戾的神情,挺翹的鼻梁象野獸發威一般皺縮著。

“哪怕尼祿就此死去,只要我還能呼吸和識物,我也要用盡一切手段去實現我丈夫的心願!孩子、婚姻、倫常算得了什麽?!只要他的心願得遂,就算是販賣我自己為低賤的奴隸,甚至要我的命,我都能一口答應!”

麥瑟琳娜驚詫地抽口氣,“你這個瘋子!阿格裏皮娜……”

她尖叫起來,“你簡直是個偏執的怪物!”

阿格裏皮娜輕輕地瞥她一眼,嘆道:“從小到大,我一直都沒想跟你攀比,麥瑟琳娜。但你總是象一只受驚的老鼠一樣在我眼前跳來跳去!”

麥瑟琳娜臉頰的肌肉抽動著,死盯著她。

“我的心裏裝滿了多米提烏斯的理想,無瑕和你玩小女人的游戲。”阿格裏皮娜冷淡地說,“你永遠都不在我的眼睛之內!”

麥瑟琳娜氣憤得漲紅臉。她洩憤似的,赭紅的長指甲扯了扯紅艷的頭發,好象血滴在血裏。

她咬牙切齒,字眼從牙縫間一個個蹦出:“去他媽的理想……我只知道你快要敗給我了,而且輸得一敗塗地!”

阿格裏皮娜面無表情地站立。

“克勞狄烏斯已經吩咐了司葬為尼祿準備葬禮;廣場上的陵墓裏,已經有一處洞穴為他騰地了。就連墳墓都立好,只差刻寫個名字和墓志銘了……”

麥瑟琳娜走過去,一只手伸出來,去捏阿格裏皮娜的臉,十分輕佻。

“我倒要看看……尼祿死了,你還有什麽辦法去實現你丈夫的理想?”

阿格裏皮娜冷著臉,打掉她黏蟲般的手。

……

一大清早,就有幾名長著白胡子的法官匆匆到來,象一堆巨石滾動一般,轟隆隆地闖進家宅。

為首的法官手裏還捏著一份遺囑。

羅德如堅石般堵在臥室門口,依仗著他的冷劍。他深刻的下顎骨偏過去,比他手上的劍鋒還要銳利一些。

“你們是誰?”警戒象利箭一樣繃在他眼中,即將躍出。

法官亮出遺囑,“是大人的母親讓我們來的。”

羅德定住,肅然的腳步不挪分毫,“這是多米提烏斯的家宅。你們的一言一行,都要遵照大人的意志執行,而不是他的母親!”

法官的胡須動了動。他板起嚴肅的臉孔,將遺囑湊到羅德眼前,指了指上面的印章說:“這上面有皇帝的印章!”

羅德頓一下,鐵樁般的腳步硬是挪開,閃出一道勉強的空地。

尼祿就在床上沈睡,厚重的毛毯幾乎蒙蓋住他整個頭顱,只露出用以呼吸的口鼻。

法官向神明默聲祈禱,接著握起尼祿的手,用他指間的金戒指在遺囑上蓋了印章。

這份遺囑規定:在尼祿死後,他所有的豪宅和土地都冠以“多米提烏斯”的名號,無償贈給全羅馬的民眾。

身為皇帝的克勞狄烏斯當然樂意見到這種遺囑。

在阿格裏皮娜向他提出這份遺囑時,他喜笑顏開,樂得就象一只雀躍的鸚鵡。

以兒子的死亡博得民眾對家族最後的好感。這是阿格裏皮娜絕境之中的謀劃。

法官腳步轟鳴地離開後,尼祿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睛,迷離象碎冰般游離在他眼中。

他進入了瘧疾中最難捱和危險的時期,時而清醒時而昏沈。他仿佛在冥河邊界淌水,意識宛如一灘臟亂的碎冰,是不成體系的。

羅德扶他坐起來,綁緊他額上的甘草包。

尼祿眼眸黯然,那裏象堆積一層層暗灰。他歪靠在羅德身上,一直在沈默。

安靜好象死寂的枯藤般伸進空氣裏。

尼祿忽然出聲,聲線好象被風化,脆得馬上就要斷掉:“剛才是有人來了嗎……”

“嗯。”羅德依然鎮定,對他掩蓋了事實,“是一幫來送甘草和大蒜的奴隸。”

尼祿輕輕笑兩聲。他擡臂圈住他的腰腹,在他硬得硌人的肋骨處蹭了蹭。

他神色了然地說:“你騙我……羅德……”

羅德緊閉的雙唇有松開的趨勢。

尼祿摩挲一下指間的金戒指,沈沈地說:“我的印戒被人轉動過,上面還沾了濕濕的漆。這個時候蓋印章,一定跟遺囑有關,我說的對吧……”

羅德默然。

“沒想到我會連自己的遺囑都做不了主……”薄弱的咳嗽聲從尼祿口中溢出。

病痛和現實,使他初嘗人世的辛酸。他的眉眼已染有幽邃的意味:

“我的父親曾罵我為怪物,我的母親象鬼一樣束縛著我……我走的每一步,都是被推搡著走的,到最後還要受瘧疾的宰割……我什麽都控制不了,真是個無能而任人魚肉的廢物……”

羅德坐到床邊,猶如鍛造之鐵般的手撫上他單薄的肩膀。

瘧疾於此時發作。疼痛象拉鋸一樣磨著尼祿的骨骼。

尼祿暈眩一下。他的呼吸逐漸短促,無助地攀緊羅德的腰。這劇痛太烈,好象有鬼魂在一點點剔掉他的筋骨。他疼得甚至想要幹嘔。

羅德餵他喝一點柳樹皮水。他聽話地喝光,就鉆進厚實的被褥裏去了。

這時候,窗外的庭院裏響起一陣喧鬧,象一個轟雷一樣炸進院子裏。

羅德一步就跳下床,如游魂般疾速閃到門口。他烏黑的鬢發順勢被掃到肩前,象一根根細針。

臥室門嘭一聲被踹開,帶進來的門風將他的發絲拂起。

昆汀象一團浸滿了油的棉花,嬉皮笑臉的,晃悠著從門框裏擠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四個奴隸,在合擡一只木箱。

昆汀一手抱著陶罐,一手叉著圓水桶般的腰,挺出來的肚子比陶罐還大。

“餵!”昆汀用尖嘎的嗓子吼一聲,怪笑道,“聽說你快要死了!我來看看是不是真的……”

尼祿強打起精神,從被窩裏露出一雙冷眼。陰戾猶如被召喚般,隱沒他的眼角。

“我的死活與你無關。”他冷漠地說。

“別這麽冷淡嘛!我可是來給你送禮的!”昆汀裝模作樣。

他線縫般的小眼艱難地擠在脂肪中,從亂晃的臉皮之下透出狡猾的精光。

尼祿不屑一顧。

昆汀嗤笑。他有點暴躁,肥豬皮的臉象灌了顏料一樣瞬間變紅。

他聲線尖利,從塞滿肉絲的牙縫間鉆出來,給人一種很濕膩的不適感。

“算了!我是不會和一個要被蛆蟲啃食的屍體計較的!”他白了尼祿一眼。

昆汀挪著豬蹄般的雙腳,圓溜溜的肚子抵著陶罐。他晃著一身肥油,時刻突出的雙下巴隨之晃動。

“聽說你捐了你的全部財產。”他幸災樂禍,用腳碰了碰桌腿上的渦卷圖案,扣出憋悶的輕響。

尼祿傷忡一下。他骨瘦如柴的雙手猛地攥緊毯子,青白的脖頸間隱有動脈突突直跳。

昆汀歪過肥厚的腦袋,嗅了嗅懷裏抱著的陶罐。幾股口水從他的嘴角溜出,他吸溜吸溜口水,打開了蓋子。

一股濃郁的魚鮮味從罐口飄出,象滑膩的觸手一樣,狡黠地吸住他的鼻子,鉆進粗大滾圓的鼻孔。

“這是我在你家裏找到的……”昆汀勾起手指敲了敲陶罐。他說著說著話,口水就從齒縫間流出來。

尼祿痛癥與冷癥一並來襲。他的唇齒止不住地打顫,碰撞出細碎的聲響。冷汗象朝露一樣顆顆凝結,再匯聚成股流下。他的肌肉酸痛,剛剛有點血色的嘴唇,好象被抽幹一般發白。

昆汀抹掉嘴邊的口水,浮流在油脂中的五官一擠,就扯出一個獰笑。

“多麽狼狽啊……尼祿……”他惡意地笑著,“我現在一只手就能掐斷你的脖子!”

被重病襲擊的尼祿顧不上與他口舌相爭。

昆汀熊掌般的肥手咣咣地拍兩下陶罐。

他身後的四名奴隸聽懂他的意思,將擡著的木箱移床前,七手八腳地掀開了箱蓋。

木箱裏裝著幾件黢黑的絲綢,反射著暗沈的光澤,散發出一股嗆鼻子的松香味。

羅德站在一旁,手已慢慢按上磨得光亮的劍柄,十分緊迫。

木箱裏的是專門給死人裝殮的喪服。

“瞧見沒有?!”昆汀怪叫一聲,興奮如垃圾一般漂浮在他臉上。

“你馬上就要穿上它,葬入廣場邊的陵墓了……哦不對……”

他手舞足蹈幾下,奸邪宛如面具卡在他的臉龐。他被肥肉累贅的嘴唇,此時吐出惡毒的話語。

“我不會讓你安眠在皇陵的……”他狠毒地笑道,“我要把你的骨灰做成面團,投餵給最下賤的妓|女和奴隸!”

這種落井下石的話,象毒蠍一樣爬進尼祿的耳朵。半昏迷的他被刺激到,劇烈地喘息起來。

“你沒有資格這麽做!”狠毒象流雲一樣壓上尼祿的眉眼。“我是貴族的後裔……”

“我當然有資格!因為我將是羅馬的皇帝!我是第一公民!我的話語有和法律同等的地位!”

昆汀撅起粗短的拇指,指了指自己圓胖的鼻尖,“而你,不過是個跟你父親一樣的短命鬼罷了……”

他的狠話,象冰錐一樣錐進尼祿向來單純的腦際。尼祿僵直地坐著,此時他幹凈的眼瞳如被汙染一樣變得幽暗。

在人生低谷的絕望下,少不更事的他竟然產生一種扭曲的頓悟。

一根長劍忽然飛旋而來,發出嗖嗖的破風聲。劍光晃亂了昆汀被油脂擠壓的視野。

劍刃輾軋過空氣,噌地紮進那幾匹不詳的黑絲綢裏。

暗紅的劍柄立在黑絲綢中,象浮動在地獄冥流裏的一抹血。

昆汀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嚇一下,腫脹的嘴唇象猴子那樣外翻,呆滯而醜陋。

“真是吵死了!”羅德如沈鋒般逼近他,威脅的口吻象根根倒刺一樣。

他已經相當煩躁,抽回了長劍,“拿著你的魚醬快滾!如果你不想被我割掉舌頭的話。”

兇狠的修羅氣籠罩羅德的眉目。他把劍搭在肩上,一雙美目冒出猛厲的精光,那是一種近似妖物的狠戾。他自前世起養成的殺人如麻的血腥氣質,在此刻完全地重現了。

昆汀被他的氣勢震住。驚恐象雜草一樣生長在他肥胖的臉上。

他粗壯的腳脖子顫了顫,象一塊肥膩的乳酪般溜走了。

……

作為昆汀的外祖父,尤利烏斯一時得勢。

他更加賣力地與他的奴隸們日夜歡愉。用以催|情的纈草煙氣象蜈蚣一樣爬行在宅院裏。

門希扣好肩甲的搭扣,向後捋一把金箔紙般的金發。

他踩著奴隸下了馬,五官如沈網一樣緊巴巴地繃在他的臉孔。

他在宅院門口頓一會,走進尤利烏斯的家宅。

殿門裏尋歡作樂的聲響象熱汽一樣散發過來。門希的臉皮如樹皮般繃直。

尤利烏斯一臉饜足地晃出來,嘴裏還大聲嚼著一顆甜橄欖。

他淫|邪的眼珠轉動兩下,就如毛毛蟲般黏到門希的臉上。

“好久不見了,老朋友!”他架著膀子,賊兮兮地微笑,一副吊兒郎當的隨意姿態。

門希揚起一個繩索牽制般的僵笑,“我來向您道賀。”

“噢……”尤利烏斯吹起一撇胡子,一道揶揄的精光象昆蟲一樣從他瞳孔裏鉆出。

他的腿腳象蠟油一樣在地上滑動,油滑地走到門希面前,“輕慢的奧托大人屈尊紆貴,來主動拜訪他的舊相好,這真是一件罕見的事啊……”

門希白了他一眼,半瞇起的眼縫間透出幽閃的藍光,猶如彎刀,“往事已經埋進土裏了。”

“別這麽戒備嘛!”尤利烏斯吞掉嘴裏甜橄欖的碎末,甜澀的氣味就從他的唇齒散出。

他懶散地抄著胳膊,以輕如紙屑的眼神瞄著門希說:“多虧了你及時離開,才讓我知道原來女人和閹奴都比你好玩多了!”

門希厭惡他這種不護細行的做派。

他漠然地偏過臉,可稱為凸出的顴骨固執地朝向他的舊情人。

“我不是來跟您敘舊的。”他吐出淡漠的字眼,“我為鐵定的繼任者昆汀而來。”

“直接說你的目的!”尤利烏斯膠膩的眼珠斜到眼角,不冷不熱地說:“別繞彎子!門希。我太了解你肚子裏裝的那些曲曲折折的心腸了!”

門希頓住,雙唇猶如鬼火一般撲閃兩下。他的話語也象忽閃不定的游魂,幽幽地從嘴唇之間飄出來:“……你還記得那柄金劍嗎?”

“哼!”尤利烏斯從喉嚨深處發出幹笑,戲謔道,“你這顆腦袋裏果然只裝著那個賭徒皇帝!”

門希站定,一絲青色壓在他深刻的眉眼,好象從眼球慢慢泛起淤青。

他如十字架般站立,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出身高貴,在元老院德高望重。除了那個遠走高盧的雷珂將軍,我幾乎沒有敵人……”

“可你也沒有朋友。”尤利烏斯冷不丁來一句。

門希對他的調侃置之不理,淡然地自我推薦道:“我擁有赫赫軍功和雄厚背景,將來去做你外孫的親衛,是不是綽綽有餘呢?”

尤利烏斯驚楞,詫異好象膠皮一樣套住他的面龐。他的語句一字一頓,從亂草一般的胡須間蹦出來:“你要當近衛軍長官?!”

門希點頭,“沒錯。”

沈默如鐵皮般封住了尤利烏斯的嘴唇。他粗大的雙唇鼓動兩下,從粘膩的舌尖躥出驚訝的字:“那只不過是個普通的騎士就能做的職位……”

門希脊背如鐵桿般筆直,一動不動。

尤利烏斯的眸中拱起一絲深暗。他嗓音沈鈍:“我知道你很瘋狂,但沒想到你已經到了癲狂的地步……”

“我也曾向你的皇帝女婿提過這個請求,但他婉拒了……”門希的藍眸子動蕩一下,如有巨浪席卷,“他披著一張駝背彎腿的老鼠皮,卻有一顆不屈不撓的心臟!他可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麽好欺負……”

“如果只是為了拿到金劍,你大可不必這樣做。”尤利烏斯輕描淡寫。他整理一下大敞著的領口,將裏面濃重的胸毛遮蔽起來。縱欲過度使他頂著一對沈重的黑眼圈。

“我要的不只是金劍!”門希焦躁地抓兩把頭發。

陰鷙象一塊在水裏沈浮的木頭,從他的靈魂裏慢慢泡脹,幾乎要撐破他粉飾太平的皮囊。

他用指甲一下下摳著鎧甲,摳出噌噌的聲響,“我更想要那個名號……”

奴隸手捧托盤,為尤利烏斯端來一壺玫瑰花汁。他把花汁噴灑在主人身上,這使尤利烏斯始終保持清香的氣味。

尤利烏斯深深地吸一口氣,粗胖的指頭伸進胡須裏,撓了兩把癢,“看在你曾與我同床共枕的份上,我答應你的請求。我算不算一個跟你相似的性情中人?”

門希容色輕緩。他一直緊張著的腳背松弛,蚯蚓般突出的血管癟了下去。

他刻意拿捏出拉緊的架勢,邁出如劍光掃過的步子,鎧甲相碰出決然的聲響。

“你模仿泰勒斯倒是蠻象。”尤利烏斯突然冒出一句。

門希如被閃電擊中了脊背。他僵僵地轉過身,如一只推不動的石磨盤。

猙獰的神色如病菌般迅速埋沒他的金發碧眼。他五官扭曲,好象一只被激怒的豺狼,“不要提這個名字!”他惡狠狠地說。

“開個玩笑嘛……”尤利烏斯滑膩的眼珠轉動兩圈,賠著笑說。

他用腳尖指了指殿門裏面,露出一個放|蕩的笑容,“要不要進來共同享樂?我最近新買了一些年輕的男孩,有的甚至還會吹長笛和編繩子……”

“我對閹奴不感興趣。”門希背對他說。

他即刻就擡腳離開了,腳步鋒利得很做作,象套著一只緊縛的硬殼。

……

身陷瘧疾的尼祿每天都發高燒。

他身上的膩汗不退,好象全身每一處都結上一層薄薄的痂皮。

奴隸手捧湯碗走進病床,攪拌幾下熬煮得泛黑的甘草水。這種藥草水具有退燒的作用。

尼祿在如墜冰窟的寒癥發作後,就要遭受炙烤般的熱,好象從一間地獄走進另一間地獄。

他燒得意識模糊,腦袋裏好象卡進一只篩子,篩出一灘碎碎的、游動的東西。

羅德坐在燈燭旁,戴著那雙露半指的黑手套,微紅的暖光如絨毛般撥動在他的面龐。

他把著一只尖銳的鐵錐,在厝石上反覆打磨,直到磨去所有銹跡。

羅馬人相信,發燒是血液裏的毒素所致。因此,他們通過刺破皮肉放血的方法來退燒。

紅燭光如蜜絲般拉伸在空氣裏,被羅德刻意壓低的打磨聲猶如夜蟲鳴叫。

羅德幽邃的黑眸倒映出錐尖的光點。他伸出一根指頭,抵在錐尖,指肚瞬間被戳出一顆血珠。

他不在意地甩去血點,將尖錐橫置在燭火上炙烤,來到尼祿床邊。

尼祿如冬眠般蜷著,黯淡的銀發象被風幹的象牙,已經沒有了意氣風發。

羅德掀開他的被子。尼祿被冷意驚動,縮成一顆散發濃烈甘草味的球。

“我冷……”他不舒服地蹬兩下腿,慢騰騰地扭動起來。他的咽喉裏有幾聲嗚咽隱動,鎖骨消瘦得宛如細桿。

“快醒吧!”羅德說,“您該上藥了。”

尼祿悠悠地睜開眼,這一瞬間的眼瞳如一潭清水;等到他恢覆意識,這雙金眸便溜進一些獸眼般的深重顏色。

羅德拽動他的襯衣,露出一片蒼白的肚皮。他的肚臍象一顆黑紐扣般嵌進瘦削的腰腹。

初醒的尼祿毫無防備。他猛地捂著腰腹,把通紅的臉轉到令人驚訝的程度。

“別這樣……羅德……”他的嗓音略帶沙啞。

“別誤會。”羅德捏起一片丁香,貼在他的肚臍上,“我只是在幫您放退燒的藥草。”

敏感的尼祿如被刺痛般抖一下。

丁香的濕涼象狡猾的螽蟲,一點點鉆進他的皮肉,再無聲地啃咬進他的四肢百骸。那裏太涼,以至於燙人了。

尼祿眼神迷離,極靠近本能之處被羅德拂過。這時,羅德如山泉般的清冽味與丁香的鮮烈芳香交融了,這是一種令人遐想的氣味。

他的喉頭吞咽一下。

羅德給他蓋好被子,如疾光一樣去返,取來炙烤得發燙的尖錐。

“把手給我。”羅德坐到床邊,黑色的身影有如一座遮天蔽日的山峰。

他盯著尼祿,如水霧般氤氳的燭光使他有一點陰柔。他端麗的眼睛宛如寶石。

尼祿主動擼起袖子,顯出一小截小臂,“你來吧……”他表現得很乖巧。

他的肌膚相當白皙,象一層半透明的白色冰層,淡紫色的血管被凍結在下面,十分細弱。

羅德抓過尼祿的手,戴著的皮手套硬實而硌人,露出的半截手指性感又禁|欲,近乎要象烙鐵一樣烙揉進尼祿的皮肉。

尼祿怔神。他枯瘦的手宛如狡兔般,倏地就摸上羅德握著尖錐的手。

羅德眼鋒一擡,利刃般的目光掃進尼祿的雙眼。

“怎麽了?”羅德低聲問。

尼祿沒有說話。暗紅的燭光躍動在他的眼底,象兩顆血紅的胞胎在蠢動。

他緊握羅德的手,往自己的小臂上猛地一紮,動作快如閃影。

這一幕與前世極相似。羅德神色微滯,一串溫熱的血點飛濺到他的臉上。

他驟然捏緊尼祿的手,呼吸急迫了一瞬。

“以後別這麽做。”羅德用盤子接住湧出的血,緊繃地說。

尼祿那宛如枯蛾之翼的嘴唇一個卷翹,刻印出一閃而過的微笑。

他微笑得極為寂靜,象流雲消逝於另一朵流雲中。

作者有話要說:

尼祿要成長了~~但他永遠把可愛和感性的一面留給羅德

另外,關於瘧疾的癥狀我是在網上了解的,可能與實際的有點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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