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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海邊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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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騎馬來到長兄的家宅,手裏提著一雙繡有紫絲線的軍靴。

乳白的長袍象泡沫一樣覆蓋他。他的小腿包裹著鐵甲,宛如鐵棒一樣擊打著馬匹。

他跳下馬,嘆出一口無奈的氣,臉色如上銹一樣沈重。

之前他與兄長吵得不歡而散。顧及親情的他主動來向門希示好。

門希聽到稟報,腳步如水母飄動般走出來,於是他看向安東尼的眼神也顯得飄忽不定。

他披著鎧甲,顆顆甲片象魚鱗一般織在他身上,被陽光反射出銀鱗色的光。

他輕飄飄的眼光落到安東尼身上,嘴裏閃出幽閃的字眼:“你還是個騎士,不能穿元老才能穿的白袍……”

兄長的告誡使安東尼喜悅,光亮如白鯊般躍起在他海藍的眼眸裏。

“都怪那群比爛泥還惡心的海盜!”安東尼如一只飛魚一樣躥到他身邊,“是他們攪亂了我平步青雲的計劃!”

他親密地挽住門希的手臂,擺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為了讓財產早日達到元老的級別,我每天不得不與一群沒教養的商人交涉,那簡直就是噩夢!”

門希沈著臉,幹練宛如粘液般滲出他的皮膚,“經商來錢太慢,你倒不如立點政績。一片獎賞而來的土地,能抵得上兩船絲綢的價格。”

安東尼狡猾的眼珠轉動兩圈,攀緊了門希的手臂。諂笑宛如陰溝般咧開在他的唇角。

“果然這個世上只有你對我最好……”他以一種不符年齡的撒嬌口吻說。

他打量著門希的臉色,謹慎地開口道:“那天……是我的態度不好。當時我的頭腦熱得就象被巫女施了妖術……”

門希搖兩下頭,眼中飄過一點微弱的鋒意。他努了努嘴說:“……算了。”

安東尼松了口氣,肌肉緊繃的肩膀如釋重負。

“我不像你這麽聰明,哥哥。沒什麽學識的我只能通過經商來賺錢……”他的眉眼間躍起一絲羨慕。

“我夢想能成為一名穿白袍的元老……”他越說聲音越低,自卑如長刀般刻入他的語氣,“但現在我只有那點可憐的軍權,連一個指揮官都可以不聽我的指令……”

“不要急。”門希沈著地說,“我會在元老院為你開辟席位的。”

奴隸端著銅盆走上來,為做客的安東尼洗幹凈手,還盡責地給他塗抹一層羊脂膏。

奴隸的滿頭銀發如火星般掉進他的眼裏。

慍怒的紅色在安東尼臉上升騰著,被他的理性拼命地壓制,宛如網中困獸。

“現在你連奴隸都要買銀發的了?”他語氣不善地說。

門希怔一下,懷念的話語從他唇齒間婉轉地透過來:“我只是在追憶他而已。”

安東尼的不滿如沸騰的水泡般咕咕冒出。他無法壓制這種長久累積的惱怒,眼角已有輕微的紅色。

“他不值得你這麽做。”他嘀咕著,“我聽說……你還去向尤利烏斯請求近衛軍長官的位置……”

憋悶的字眼從他唇齒間一個個蹦出,“一個立下戰功的將軍去當個侍衛……這太荒唐了!”

“然而這並不能動搖我的權力。”門希連忙辯駁。

他壓低下頜,一片暗影如冥水般掩埋他的口齒。他垂墜的眼瞼略微發顫,那是一種扭曲的眷戀。

“我要的,不過是個本該屬於我的名號而已……”他低聲說。

“可卡裏古拉只要他的泰勒斯。”安東尼終究是忍不住,小聲咕噥一句。

門希松弛的面頰痙攣一下,深暗的藍眸宛如夜間沈海。一種久遠的痛苦占據他的腦際,如食肉之蟲般啃噬他的頭骨。他的身體象是被電擊般,臉色於一瞬間就面如死灰。

“我不想再因為同一件事跟你吵架!安東尼。”門希不悅地說。

安東尼頓了頓,識趣地閉上嘴。

奴隸收好羊脂膏,親吻主人的腳後跟,安靜地退去了。

他的脖子上戴著珍貴的寶石項鏈,門希對他不薄。

安東尼摸兩下鼻子,好整以暇地說:“眼下羅馬的局勢已定。麥瑟琳娜是皇帝的妻子,將來又會成為皇帝的母親……”

得意在他的口吻深處隱隱跳動:“我已經占據了巨大的優勢!”

門希想了一會,神色擔憂地說:“也許到時候他會更新鮮的男寵去滿足她。要知道,她是個出名的欲壑難填的蕩|婦!”

“那就隨她!”安東尼不屑一顧,“那個頭腦空空的賤|人,就只能倚靠她的父親作威作福!要不是尼祿那個小倒黴鬼得了瘧疾,她一定不是阿格裏皮娜的對手!”

門希直立著,一絲戒備絞緊在他的眉心。他眉間的皺紋宛如溝壑。

他心有餘悸地說:“阿格裏皮娜憑借奧古斯都的血脈,已經籠絡了法院。法院裏那幫思想陳腐的老頑固們,就象水蛭貼緊血肉一樣攀附她!”

“她就是一只冬天裏的蒼蠅,飛不了多長時間了!”安東尼揶揄道,“尼祿一死,她就會被麥瑟琳娜找個機會流放到行省。據我所知,得了瘧疾的人多半不會存活。”

門希默認。他的肩甲被涼風吹動起來,如一片幹燥的罌|粟殼。

……

臥室裏的藥草味濃烈得有點嗆鼻,宛如吸入一口密集的煙灰。

此時夜深,已經月上枝頭。

尼祿象一顆枯草一樣蜷在被窩裏,鼻息是絲線般的輕弱。他的兩腮凹陷下去,顴骨孤傲地高出。他已經到了瘦骨嶙峋的地步。

奴隸忙活著,將藥草水灑在他的床榻。尼祿睜開眼,眼珠好象凝固成水泥一樣呆滯。

他剛剛從一場昏睡中醒過來,宛如從深淵爬出。

羅德走進臥室,腳步飛快,如一陣疾風般來到病榻前。

一層薄汗罩在他的臉龐,在燭光下宛如一張鑲滿鉆石的面具。

他的長發打著卷,被汗黏在脖頸上,黑衣也落了泥灰,散發著一股海腥味的潮氣。

尼祿水泥般的眼珠移了移,蒼黃的眼底倒映出一抹淩厲的黑影。

他張了張嘴,言語從幹澀的喉嚨飄出,好象一粒粒塵沙:“……你今天一整天去哪兒了?”

羅德笑笑,沒有理會他的問題。

他坐上桌子,筆直的雙腿隨意交疊,從果盤裏拿出一只蘋果。他用沾滿沙泥的袖子蹭掉上面的灰,咬出響亮的一口。

心性悲觀的尼祿此刻感到絕望。他陷入病痛,比平時更敏感,竟然產生了一種對人性的失望。

“就連你……也……”他無法繼續說下去。

酸澀從他心底漲起來,一點點銷蝕他的血管。他的眼眶裏泛起霧氣,枯紫的雙唇隱秘地震動。酸意好象掙紮在蛹殼裏的飛蛾,即將從眼瞼處噴湧而出。

羅德沈緩地靠近床邊,如烏雲一樣伏下身子。

他摸上尼祿涼涼的額頭,“燒退了。”他說。

尼祿用手背擋住眼睛,慘白的臉如血滴入水般有了一絲暈紅。

羅德拍了拍他的臉,笑著說:“消極什麽?”

他湊近他的鬢角,可稱為熱燙的雙唇在動彈。他穩固的氣息如爬蟲般鉆進尼祿的耳朵。

年少而細膩的尼祿縮一下脖子,產生一種欲拒還迎的羞澀。

“穿好衣服,我要帶您去個地方……”羅德聲音低沈地說。

於是尼祿裹得象一只毛熊,腳步笨重地跟著他上了馬車。

兩人轆轆地來到海邊。

天與海都是暗色,交融得沒有界限,那麽海不過是褶皺了的天空。一輪圓月在極遠處,好象一顆倒吊著的燈燭。

尼祿縮在鬥篷裏,過於瘦弱的臉龐使他神情陰鷙。他的眼窩深陷,覆有一層濃黑的影子。銀發被月光照得象透明的蛛絲。他鮮厲的紅袍象一顆堅硬的朱砂,硌進這過分安寧的夜海。

略帶腥氣的海風撲打在他低燒的臉上,他舒服極了。

羅德走到海邊,棉絮般的浪潮流動在他半身。

他忙活著,在那裏架起一只圓環,環上紮著一圈黑布。

在尼祿的視野裏,月亮就恰好被圓環卡住。

海面偶有浪花滾來,浪潮聲如蟲蟊蠢動般在暗處湧動。

羅德走回尼祿身邊,走姿輕盈得如黑絲綢飄至而來,海灘上被踩出一長串漂亮的腳印。

尼祿驚疑。他的眸中躥出一絲火熱,被夾在濃密的兩睫之間。

“這是什麽?”他擡手指向圓環。

“一會您就知道了。”羅德眼裏流轉著碎星般的澤光,“我費了一天時間弄這個!”

他沖尼祿神秘地微笑,接著就點燃火把,稍作瞄準後朝圓環一扔。

火把如車輪般輾軋過空氣,一端的火苗在暗夜裏劃出一圈圈連續的圓。

破風聲響動幾下,火苗如蜻蜓點水般擦過圓環,黑布即刻就被引燃。

金黃的火焰沿著圓環跑一圈,畫出一只熠熠閃亮的圓圈。

倒映在尼祿金棕眼眸中的光點也轉一圈,宛如在乳黃樹脂裏游動的細小飛蟲。

“上面的黑布浸透了油。”羅德輕輕說一句,燃燒聲夾雜在他的話語中。

視覺下,月亮就這麽長出一圈飄忽跳躍的火焰。它在燃燒,好象火神伏爾甘從嘴裏吐出的一顆火球,馬上就要墜入海裏。而時間恰恰定格於此。

尼祿滿臉驚艷。他的鬥篷帽被海風吹落,他也沒有察覺到。

“那是昆汀送來的喪服……”羅德把亂亂的鬢發掛到耳後,桀驁綻開在他勾翹的唇角,“我想燒它。”

尼祿楞神。他從沒有過如此詭譎的視覺。這種激蕩的、顛覆常識的畫面,打開了他觀察世界的另一雙眼。他有一種行將脹裂的感動。

尼祿蜜色的眼眸一動,就將羅德的側顏攬入其中。

火光宛如金箔般貼附在他的黑眸,他的五官是不可名狀的俊秀。羅德的魅力,是從靈魂深處自發而來的;而這種魅力太甚,終於從皮囊中滿溢出來。

過於美麗的事物,總是蘊含著什麽哲學。

尼祿產生一種信仰式的傾慕。

羅德攬住尼祿的肩,飄逸的發絲拂在他耳邊。

“喜歡嗎?”羅德輕語。他略帶慵懶的嗓音宛如神諭。

“嗯!”尼祿使勁地點頭,久違的童真滿覆他的面頰。他激動地抓緊羅德的手,病懨懨的相貌好象點亮一般恢覆生氣。

羅德狡黠一笑,突然摟過尼祿,將下頜放到他單薄的肩膀上。

他的微笑十分柔和,原來他的內心是堅固貝殼裏的嫩肉。

他的聲音十分溫柔,好象珠貝那樣圓潤而幹凈:“生日快樂,尼祿。”

尼祿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羅德站直身子,又是那副淩駕一切的強硬氣質。他時刻都能保持無懈可擊的架勢。

“今天是您的生日……”他隨性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時大時小,“您有什麽心願要許?”

尼祿迷戀般地緊盯羅德的美目。眩暈感中,他憑直覺,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想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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