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冤家和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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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德很熟悉這片海域。船在第三天就抵達了塞浦路斯。

此時正值正午。

尼祿扶著鏈鎖晃悠悠地走下船。

連續十天的船上生活使他頭腦發懵。腳底接觸地面的那一刻,他有一種落葉歸根的感覺。

塞浦路斯的海象一灘潑出去的藍顏料,而天空象一塊鋒利的藍玻璃直削下去,細長的白雲宛如玻璃裏的道道裂痕。

尼祿赤著腳,細嫩的腳背上鋪幾顆沙粒。有小螃蟹鉆進沙裏,殘破的貝殼散落在腳邊。

海的藍影在他金色的眼底鼓動。

“真美啊……”尼祿感嘆道。他的眼睫因為震撼而輕顫,海水濡濕了他的腳趾。

“我還以為您會對海痛恨至極!”羅德將船索系緊,他的黑衣上已有鹽粒析出。

他掛上一個輕飄飄的笑,“因為您在這裏受盡了磨難!”

尼祿楞了一下,“是嗎……”他自言自語,聲音小得象棉線一樣軟弱易斷。

他細細回想起來,好象自己的確飽受饑寒。但一看到海,他的腦中就自動浮現出月亮、薄荷熏香的煙霧。

以及羅德抓魚的那個瞬間。

這些都如此美好,以至於所遭受的驚險,他竟然一點也記不得了。

兩人雇了馬車,來到莫羅斯大街,找到了那名印度橄欖商。

橄欖商蓄著絞在一起的大胡子,頭戴一頂花花綠綠的絲線帽。

他不太會說拉丁語,與羅馬人溝通起來自然就十分困難。他象演戲似的,雙眼誇張地瞪大,手舞足蹈地比劃一通,嘴裏嘟囔著令人費解的印度語。

在一名奴隸勉勉強強的翻譯下,尼祿和羅德才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橄欖是上乘的印度貨,顆粒飽滿。”奴隸說,“價格比本地的橄欖要便宜一半。”

“有現貨嗎?”尼祿問,展示一下指間的金印戒,“我可以現在就簽訂合同。”

橄欖商胡亂地搖著頭,幹癟的嘴唇吐出含糊不清的語言。

“橄欖就在前天被全部收購了,一顆也沒有剩下。”奴隸解釋道,“一位比長得河馬還胖的羅馬貴族買走了它。”

尼祿沈默起來。一抹黑霧般的陰翳蒙住了他的眉宇。

不出意外,昆汀把這批價格低廉的優質橄欖全部買走了。

兩人只好離開,在塞浦路斯四處輾轉,打聽其他可靠的橄欖商。

他們轉了一下午,參觀了很多橄欖園,但因為價格問題都沒有談妥。

天色已晚,滿身油膩的小商販推出餐車,街道響起油滋滋的聲響。面包的麥香氣象絲線一樣鉆進鼻孔,餐販在烤魚片上刷一層藏紅花粉,煎蛋上澆有牡蠣制成的調味汁。

行人紛紛躑躅,街上愈發擁擠。

尼祿饑腸轆轆,立刻就被這些琳瑯滿目的小吃吸引了。

他買了一盤炸香蕉塊,和兩條灑滿花椒粒的烤七鰓鰻。

“這條值一枚金幣的七鰓鰻,還不如你烤的小海魚好吃!”尼祿邊吃邊說。他神色嫌棄,聲音裏摻雜一些幼嫩的鼻音。

羅德咬一口魚肉,漫不經心地說:“那是因為您當時太餓了!”

“我現在也很餓。”尼祿很認真地說,“但它就是不好吃。”

他姿勢文雅地吃光這些食物,偷看了羅德一眼。

羅德半垂著眼,不緊不慢地嚼著魚肉。落日在天邊斜映,他的眉眼染上一層疲憊的暮色,按住劍柄的手也有沈重的趨勢。

“就買剛才那個本地商的貨吧,買完我們就走。”尼祿停頓一下,聲色就象流雲一樣溫和,“找個熟悉路的車夫,乘馬車走。”

羅德斜過眼睛,將吃剩的魚骨揮手一丟,不讚同道:“他給出的價格可是印度商的兩倍還多!您會被不知情的元老詆毀的!”

他的聲音有勞累導致的嘶啞。

“就他吧!不要再逛了。”尼祿態度堅定地說。

他面色嚴肅,纖密的睫毛卷翹起來,稚氣的眼光此時熠熠閃亮,顯有一種支配的意志。

“因為你累了,羅德。”他不容反駁地說。

……

乘坐馬車的花銷很大,但尼祿執意要走陸路。

所幸乘車要比乘船快很多。他們只用了三天就抵達羅馬。

風塵仆仆的兩人一進家宅,一個滿臉焦急的奴隸就跑上來,跪倒在羅德面前。

羅德從他的口中得知,馬爾斯因為病重而昏迷了整整三天,就在昨天才剛剛蘇醒。

“主人讓我來捎口信。”奴隸說,“他希望您現在就去探望他。他有件重要的事情要托付給您……”

羅德神色凝重,緊繃繃地站著,雙眸於一瞬間就冰凍如寒霜。

他偏過臉朝向尼祿,打算向他請假:“我……”

“你去吧。”他僅僅只說了一個字,尼祿就很善解人意地允許了。

他轉過臉,青色的榕樹光影暈染了他的臉,讓他立體的五官更顯青春。

“我會保護好自己的。”他以一種軟糯的語氣說。

……

羅德走後,尼祿換上潔凈的紅袍,將采購來的橄欖帶回皇宮,向克勞狄烏斯匯報了花銷。

克勞狄烏斯看了看他的賬單,搓了搓幹癟癟的腮幫子。擁有著彎鉤般脊背的他,好象一只在撫臉刮頭的老鼠。

他的神色有隱隱的不滿。

——尼祿此行所花的錢,是昆汀的四倍。

尼祿無視他難看的臉色,交完賬單就退下了。

皇宮的花園裏引種了埃及行省的仙人掌,這是頗受貴族們追捧的植物。

尼祿被那些長長的尖刺吸引。他蹲下|身子,用指尖去觸碰仙人掌刺,感受指肚傳來的些許疼痛。

他半瞇著眼,淡金色的眼瞳半露著,象獅子的惺忪睡眼。

“啊!”一聲尖細的叫喊象箭一樣紮進他的耳朵。

尼祿驚動一下,一滴血珠從他稚嫩的指尖滲出。

他面無表情地揩掉血珠。一擡頭,就撞見了麥瑟琳娜和昆汀。

尼祿端正一下姿勢。原本冷漠的眉眼,被他故意調和得溫和一些。

“你們好。”他微笑著說。

麥瑟琳娜捂著嘴,驚恐得象見到了鬼。她臉色發青,肩膀象痙攣一樣抖動個不停。

而昆汀拽著她的衣袖,抖得象一只搖頭晃腦的肥豬,臉頰上的肥肉不停亂動。

尼祿擺出一個柔和的神態,一步步走過去,眼睛如陰險的幽魂一樣盯著他。

“很失望吧。”他挑高雙眉,眼瞼處盡是隱晦的暗色,使他有一絲陰毒的氣質。

昆汀肥厚的雙下巴抖動得厲害。他瞪了他好半天,支支吾吾地罵道:“……你這個不人不鬼的東西……”

他驚惶地打個哆嗦,象一堆肥油似的流走了。

尼祿輕輕地邁步,來到麥瑟琳娜跟前,以一種飄忽不定的氣音,輕聲問她:“我很象鬼嗎?”

“你……你……”麥瑟琳娜結結巴巴的。她花容失色,額頭已經冒出一排汗珠,紅發上的王冠可笑地滑到一邊。

“真的很高興見到您。”尼祿神情揶揄,主動向她伸出了手,“盡管您好象不太想見到我。”

麥瑟琳娜楞了很久,眼神開始躲躲閃閃,“怎麽可能……你去了這麽久的時間……我很擔憂你……”

她慢慢緩過神,將滿是汗水的手遞過去,放在尼祿的掌上,等待他的吻手禮。

“謝謝您的擔憂。”尼祿低著頭說。他毛絨絨的額發之下,是一片陰鷙的黑影。

就在他的嘴唇剛剛接觸她的手背時,麥瑟琳娜突然感到掌心有猛烈的刺痛。

她驚叫一聲,手就象泥鰍一樣抽了回去。她翻過手掌,發現掌心裏赫然紮進一根仙人掌刺。

她的嘴唇象被詛咒了似的青紫。

麥瑟琳娜扶一下歪斜的發飾,落荒而逃,好象一只夾著尾巴的狐貍。

阿格裏皮娜站在花園的暗處。她以她蛇眼般的雙目目睹了這一切。

她咳嗽兩下,象一只亡靈般飄飄忽忽地冒出來。

尼祿看見母親,平和而溫柔的表情開始崩裂。

阿格裏皮娜慢悠悠地走過來,看似隨意地捋順衣袍,保持著威嚴的儀態。

她的眼白微微發紅。這無疑洩露了她內心的急躁:“多麽和諧而美好的畫面啊!”

尼祿瞟她一眼,一言不發,擡腳就要離開。

阿格裏皮娜狂躁起來,豎在前額的血管膨脹起來,眼睛紅得更厲害了。她描畫精致的眉毛劇烈地跳躍,一副快要被氣哭的樣子:“你還從來都沒吻過我的手背!要知道,我才是你的母親!”

“對。”尼祿停下腳步,扭過頭來跟她說,“就因為你是我的母親,而她不是!”

阿格裏皮娜楞了短短一瞬間,很快又恢覆一貫的冷漠面容。

她叉著雙臂,嘴角扯出一個桀驁的、鋸子般的笑。這讓她看起來很強勢:“這句話……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還是有點在乎我這個母親的?”

“隨便你理解。”尼祿嗤之以鼻。

阿格裏皮娜冷笑一聲,姿態高傲地說:“我剛剛打聽了,你的花銷可是昆汀的四倍!”

尼祿沈著臉說:“你那雙只看名利的眼睛,永遠都看不見背後的真相。”

阿格裏皮娜以譏笑來表達對兒子的擔憂,“你等著吧……再過幾天,就會流傳你貪汙的謠言……你將成為一個背負汙名的倒黴鬼,帝位也將離你遠去!”

“那就讓它遠去。”尼祿心不在焉地說。

阿格裏皮娜有些氣惱。她語氣尖利,利得幾乎能刺透所有人心:“我真是不幸,居然生下你這麽一個拖了家族後腿的兒子!”

尼祿面色平淡,眼神有一剎那是脆弱無力的。他沈寂不語。

阿格裏皮娜整肅一下表情說:“行了。現在讓我們來談談正事!”

尼祿陰郁地看過去,“說。”

阿格裏皮娜高高擡起下巴,象女王一樣,傲慢地說:“再過幾天,就是卡裏古拉,也就是你舅舅的葬禮。他當時死得太倉促,連個葬禮都沒有。我向克勞狄烏斯請求將他重新入葬……”

尼祿皺起眉說:“你要把他的屍體挖出來亮相嗎?”

“可以這麽說。”阿格裏皮娜眼神明銳,象要捅出來的尖錐一樣,“你要借著這個好機會,在全羅馬人面前發表葬禮演講,懂我的意思嗎?”

尼祿斜了她一眼,纖瘦的腳踝一動,轉身離開了。

他的紅袍拂過仙人掌的尖刺,象一道掃過去的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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