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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初聞魚腥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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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太陽象一顆浮動的金球,凝固在靛藍色的天邊。它牽引出一層極脆弱的淡金薄紗,兜住整個羅馬。萬斛黑暗開始被這道晨光撕裂。

羅德拿起弓箭,身上還背著一只箭簍。

他手口並用,將射箭時慣用的黑手套勒緊。從半截指套裏伸出的指尖蒼白冷寂,象一截截凝固的堅冰。

羅德走上高處的練靶臺,雙腳微分,手掌慢慢推弓,搭箭拉弦,將弓弦開到遒勁的程度。他的手臂肌肉緊繃,隆起的線條十分流暢。

他拉弓的架勢太猛,幾乎要射碎這藍玻璃般的天色。

松箭的一瞬間,箭矢刺透一層層空氣,好象具備追捕的意識,噌地穿透靶心,箭尾羽尚在顫動。

這是具有碾壓性的成績。

緩慢的掌聲從背後傳來,有些突兀,象一顆青芽毫無預兆地破土而生。

羅德放下弓箭回過身,尼祿那雙類似蜜蠟的眼睛就立刻粘了上來。

在鋪天蓋地的、困倦的深藍天色之下,這雙眼仍然是精神奕奕的,那裏面幹凈得什麽都不裝。

尼祿手裏提著燈燭,微微仰頭,一點暗沈的燭光翩躚於他青澀的眉鋒。他的稚氣,他的青春,以及鼻梁處的一小片雀斑,都被這點燭光映出來了。

羅德走到他身邊,朝他行了禮。

尼祿盯著他,眼裏有半染不透的、朦朧的東西,“我到這,是來通知你……”

一陣風從羅德背後吹過來,他的長發被吹到前面,輕巧地曳動。

有幾縷長發甚至掃到了尼祿的臉頰上,給他針紮般的觸感。這一瞬間尼祿能聞到他發間清冷的皂角氣味。

羅德擡手,將亂飛的鬢發掛到耳後。他清麗的五官悉數顯露,在晨光下顯得很古典,下巴的線條是成熟的男性才會有的英朗。他的黑眼睛一味是深邃的,此時也是。

“怎麽了?”他嗓音清冽地問。

“我……”尼祿怔了怔,“我想讓你陪我去一趟塞浦路斯,進購一批橄欖。你願意嗎?”

“這是我的職責。”羅德將弓抵住地面,略微慵懶地倚靠著說,“我當然願意。”

“那個地方距離羅馬很遠,我們需要乘船過去。”尼祿想了想說,神色有些隱憂,“不知道從小到大都在軍營的你,能不能適應那麽多天的船上生活……”

羅德輕笑一聲,笑聲象飛箭一樣鋒銳而短促。他端正一下姿勢,隨之挪動的影線硬朗得堪比他手裏的弓。

他桀驁不馴極了,尼祿覺得自己從未使他臣服過。

晨光在天邊洶湧,象一團金紅的煙霧,即將撕裂而出。

“我可以適應的。”羅德彎起眉眼說,“我保證。”

……

羅馬是個每天都要榨幹一片橄欖樹林的國家,料理、浴場、美容都要用到橄欖油。

每年這個時候,元老院會派一些人去塞浦路斯進口橄欖。而那個找到質優價廉的貨源的人,自然會因此而受到褒獎。

今年,元老院指定昆汀和尼祿一起去。

這是刻意安排的決定,元老們借此比較兩名皇位候選人的能力。

尼祿和昆汀乘同一條船出發。抵達塞浦路斯後,兩人再分散,各自尋找合適的貨源。

船帆象面包一樣鼓起,海霧越來越膨脹,簡直象發了酵。太陽很迷蒙,象一枚松動的釘子釘在天邊。海霧模糊了天與海的交界,一切仿若一整張藍絲綢,船邊掀起的波浪不過是藍絲綢的褶皺。

這是航行的第七天。

奴隸在甲板上穿梭,提著裝滿柑橘汁的水壺,為大吃大喝的昆汀擦手。

廚師將打撈而來的魚切片,撒點胡椒粒和辣根,淋上沸騰的橄欖油。魚肉被油燙得卷起,油滋滋作響,一時間肉香撲鼻,這是非常新鮮的食物。

昆汀在船上不忘吃喝。

為了方便,他換上了船員的粗麻短袍,露出堆堆贅肉的膝蓋。他坐在木椅上大吃大嚼,一手捏著魚片,一手握著裝滿啤酒的木杯,發出豬吃食的惡心聲響。

尼祿在另一邊扶著柵欄,臉色有些青白。

他有輕微的暈船,七天的航海生活已經到他忍耐的極限。

“不要總是看著海浪,這會讓您感覺頭暈目眩。”羅德走過來,為他端來一杯柑橘汁。

“我今天已經吃了三十顆醋橄欖了。我要麽會被酸腐蝕了胃腸,要麽會被這該死的船搖到暈厥!”尼祿揉了揉太陽穴,不適感使他無暇維持溫和的姿態,“這艘船就象被黏在海浪上了。”

羅德掃一眼遠處,“其實從羅馬到塞浦路斯最快只要五天,這幫船員還不熟悉路線。”

尼祿端過杯子,輕輕呡了一小口,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嘗出味道後,他縮了一下鼻子,一絲委屈籠住他的眼角,使他有一種亟待保護的柔弱。

“太酸了……”他皺了皺眉,小聲嘀咕一句,“酸得就象舌頭被燙到了一樣……”

這時,昆汀吃飽喝足,從甲板的另一頭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他提著啤酒壺,吃得肚皮渾圓,火紅的頭發在蔚藍的海景下躍動著。

他的眼睛在眼眶裏亂顫,顯得很狡猾;即使是過度臃腫的身形,都沒有將他這種令人生厭的狡猾氣減損一分。

他死盯著尼祿,象一灘肥油似的滑膩過來,“餵,我說……你這個不知享受的家夥。船上打撈的魚可比皇宮裏的新鮮!”

尼祿瞟他一眼,沒有理睬他。

昆汀不依不饒地靠過來:“我可不想你錯過它喲……”

“我不會坐著吃飯,”尼祿遠離他一步,“我只會躺著吃。”

“哦!你是一個愛面子的人……”昆汀撇撇嘴,似乎毫不在意,“要想登帝,可是要把所有的尊嚴和正義揉碎才行!”

他收低下巴,勾起一邊嘴角,肥厚的腮幫子鼓了出來,“象你這麽心高氣傲……嘖嘖,可不行啊……”

尼祿倚著柵欄,纖長的眼睫象尖錐一樣展開。他瞟一眼昆汀短袍之下的膝蓋,口氣平淡地說:“我只跟衣袍下擺長過膝蓋的貴族說話。”

“噢……”昆汀笑嘻嘻的,晃了晃酒壺,“祝你以高貴之體永生!”

他捂著肚子打個粗俗的嗝,粘膩地走開了。

……

到了夜裏,船上就顯得格外冷了。

銀亮的月亮懸浮在夜空,這使得夜幕好象破開了一個破洞;於是人便可以管中窺豹,窺見圓洞後另一個極亮極光明的世界。

濃霧已經消散許多,海面平靜起來。海面宛如鏡子般倒映星辰,船只仿佛被兩層星空夾在其間。

一切都是非黑即銀的。

半夜的海風很涼,所有人都在船艙安睡。

羅德披了件鬥篷,走到甲板上。他用蠟燭點燃了熏香棒,再順手將蠟燭丟進大海。

熏香棒裏有薄荷香料,可以防止暈船,使人保持清醒。

他出來觀察星座的位置,以確定這艘船的航向。

他拽住桅繩,靈活地蹬一下桅桿,就跳到固定船帆的橫桿上。帆布被吹得鼓起,象手掌一樣包住他。

尼祿從船艙溜出來時,就看見了這樣的羅德。

羅德光|裸著小腿,腳踝骨凸出而剛硬,給人一種硬邦邦的氣質。他的黑鬥篷隨風翻飛,黑發亂糟糟的,就象一滴黑墨摔在這裏,迸濺出無數墨跡。

他拿起熏香棒,湊近鼻尖聞了一下。煙霧隨即罩住他的眉眼,竟然讓他顯得溫柔了一點。

尼祿幾乎也要湊上去聞一聞那熏香了。

他站在羅德身邊,捧著蠟燭失了神。直到滾燙的蠟油流到手上,他才小聲驚叫一下。

羅德聽到動靜,如刀鋒翻轉一樣側過臉來。

他半邊臉仍隱遁在煙霧中,另一半就是清麗的五官。他亂飛的黑發後面是銀亮的星辰,但都不如他的眉目明晰。

尼祿腦中一片空白,無意識地呢喃一句:“羅德……”

羅德沖他一笑,朝他伸出了手。

尼祿的心尖感受到小蟲咬嚙般的異樣。

他就這麽迷迷糊糊地被羅德拉上橫桿。兩人並肩坐在一起。

“甲板上很冷,幹嗎要出來?”羅德聞著煙霧問。

“我睡不著。”尼祿說,“而且頭暈。”

羅德把玩著煙棒,一眼掃過漫天星空。

他思索了一會,對尼祿說:“這艘船選擇的航線,不是最短的。您的時間被這幫沒經驗的船員給耽誤了不少!”

“不礙事,我已經聯系好橄欖商了。”尼祿輕聲說,“我找到了一個印度商人。他給出的橄欖價格,是一般商販的一半。”

羅德有幾不可聞的輕嗤。他驕傲地揚起頭,前額的碎發象黑刺一樣。他懷疑道:“價太低的貨色,裏面一定有鬼!”

尼祿搖頭,篤定地說:“他就住在莫羅斯大街,我親自去看過他的橄欖園……”

羅德連忙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提醒尼祿不要洩密。

他蒼白的指頭嵌入朱砂般的雙唇,顏色鮮明,象被鑲嵌進紅寶石的一塊白玉。

尼祿盯著他的雙唇,住了嘴。

羅德吹了一下熏香棒,遞到尼祿手邊。

“等這支熏香燒完,您就該回去睡覺了。”他說。

他漆黑的眼睛裏總聚著一點光斑,這使他的眼神有一些明亮直白的意味。

尚為青稚的尼祿,難以抵擋這種鋒芒畢露的美。他下意識就脫口而出:“你的眼睛真好看,就象沾上了海裏的鹽粒……”

羅德只是勾起一點點唇角。對於外貌上的誇獎,他什麽也沒有說,什麽也不屑說。

尼祿拿過熏香棒,很乖巧地坐好。

他沒見識過這種熏香棒,十分好奇。他微微低頭,試探性地吸一下鼻子,對薄荷的清香淺嘗輒止。

他好象一只初次聞到魚腥的小貓。

作者有話要說:

學業太忙,所以更新時間不固定,不好意思哈大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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