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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暌違死生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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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帳裏響起一陣輕笑,稍帶一點譏諷的意思,有少年特有的爽朗。笑聲不疾不徐的,象一只波浪線那樣延伸,又象一枝輕巧的小箭悠悠地射過來。

其實尼祿笑得很輕很柔和,卻太過明晰,就象一滴水銀落於水中那般固守其身。任何接觸這滴看似圓潤可愛的水銀的人,都會中毒而死。

“尼祿,不準對神明不敬!”阿格裏皮娜推搡他一下,尖聲吼道,“快乖乖坐好,把雙手舉過頭頂給眾神道歉!”

尼祿繼續笑幾聲,全然不顧母親的管束。他如霧團的黑影在紗帳後抖動,象驟雨之前的陰雲湧動。

他擺開一種溫柔平和的腔調,悠然地捋順衣袖折成的褶皺,慢悠悠地說:“真遺憾。我長著一雙手,並不是為了捧神明的兩只臭腳。”

“噢!神啊……”阿格裏皮娜慌亂起來。她將雙手舉過頭頂,虔誠地小聲念叨:“願神原諒這個無知的孩子……願神忘卻這句無禮的蠢話……”

尼祿無視她的反應。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與紗帳近得幾乎相貼,好象即將要破開紗帳走出來。

他的剪影投射在金紗上,在燭光中微微攢動,筆直而挺拔,有一種厚重的意味。

“開始吧。”他說起話來總是很溫吞,“我已經等不及了。”

祭司們搬走預言臺,在那裏堆砌木柴點燃篝火。篝火燒得很高,象火神的舌頭直舔穹頂。奴隸端著雕花果盤走上來,為身份高貴的母子擦手,往銀杯裏斟滿葡萄酒。懷抱裏拉琴的樂師打扮俏麗,十指一動,就撥出一段優美的和弦。

聖殿撕下了莊嚴的面紗,顯露出歡愉的本來面目。

這才是羅馬。

羅德從象牙盅裏抽取蠟簽,上面刻著競技對手的名字。

他的對手是個健壯而矮小的色雷斯人,手握一把帶倒刺的短刀,最擅長近身作戰。他身披亮閃閃的戰甲,看起來就象一只油亮的甲蟲。

羅德只執一把長劍,劍鋒順著筆直的小腿下指,黑甲象流沙般包裹他全身。他的五官幾乎被鐵盔完全遮擋,這使他的黑眼睛如緊嵌在鐵面具之上的黑寶石。

色雷斯人象只蜘蛛一樣跳過來,短刀在他手裏變戲法一樣打旋幾周。

戰鬥的號角已經吹響。

羅德在戰鬥方面向來性急。他握起劍,就朝色雷斯人沖去,速度之快使他的影子一瞬間就拉得極長。

他一開始就來勢洶洶。色雷斯人驚晃一下,短而有力的腿在地上橫掃一圈,飛揚起一層雲霧般的塵沙。

羅德跳過他的掃腿,篝火的火光象紅藻一般映在他的黑甲上。他如老鷹俯沖捕獵一樣,伸手薅住色雷斯人的肩甲,用膝蓋重擊他的下巴。

四周隱隱有驚嘆聲。他的招式象伐木般摧枯拉朽,連樂師都驚得不小心彈錯了音。

色雷斯人痙攣般地噴出一口血。他抹掉嘴角的血,腿腳已經有些不穩。

他暗下眼神,象游魚一樣彈跳過去,揮起勾有尖刺的短刀,劃出一道白蛇般的弧線。

羅德用劍抵禦。鐵與鐵摩擦砥礪出齏粉,火星象一粒粒金花一樣綻放。羅德的劍太長,使他在力量上處於劣勢,短刀以毫厘之差晃蕩在他脖頸前。

他向後伏低身體,雙膝跪地往前一滑,躲開了短刀的威脅。

短刀的尖刺勾住他的頭盔。隨著他向前滑行,頭盔順勢被尖刺一下子撬掉了。

羅德向前一個空翻,落回到地面。他的長發如黑墨滴水一般散下來,極為俊美的五官盡露,象塵封已久的藝術品突然被拂去灰塵,十分驚艷。

圍觀的女奴發出驚呼,有幾個甚至興奮地跳了起來。

“長得象娘們的、狡猾的家夥!”色雷斯人臉色鐵青,懊惱地罵了一句。

羅德提起長劍,劍刃在掌心旋轉一周,劍光逆行他的周身。他再次先發制人。

兩人屢次短兵交接,在拉鋸戰中均有所受傷。他們都流了血,打得大汗淋漓,樣子不免狼狽。羅德一邊的肩甲被短刀削掉,鋸子般的鎖骨裸|露出來。

色雷斯人粗喘著,肺部象風箱一樣呼呼出氣。他連連敗退,脖子被劃出好幾道劍傷。

他的體力已到極限。

他撥弄了一下刀柄,哢地一聲觸動裏面的機關。

刀柄末端立刻彈出兩根長針,如幽靈一樣威脅性地指向羅德的頸項。

電光石火之間,羅德的眼光於剎那間凝聚成針。他沒有躲避,固執地逼近色雷斯人,肩膀一下子就被長針刺穿,帶血的針尖如筍一般頂出他的肩胛。

色雷斯人被他自毀式的舉動震驚得楞住。

劇痛只使羅德皺了一瞬間的眉。他的前額已冒出冷汗,視線象鷹喙一樣勾住色雷斯人的眼底,仿若一個前來索命的冥界修羅。

“你輸了。”他勾起一個殘忍的微笑,眼中火光宛如鬼火。

他抽出護身符,將那根細長的銅條猛地沒入色雷斯人的喉嚨。噴湧的鮮血澆了他滿臉。

沾滿血的銅條象梭子一樣飛出。

色雷斯人仍舊是一臉的不可置信。他睜著大眼倒下去,脖頸破開一個血洞,汩汩冒出鮮血。

這場血腥的鏖戰勝負已出。

羅德忍著疼痛將釘在肩膀的長針拔出,雙眼隨即被濺出的血糊住。

他抹一把眼睛,黑亮的眼瞳嵌在粘稠的血裏,有很頑固的意味,宛如屹立於巖漿之上的、被燙火包圍的黑礁石。

他微微氣喘,朝四下掃視一圈,罩著血氣的眼睛裏有尋覓的意思。

“它在這兒。”

少年的聲音溫柔極了,象一片旋轉打晃的柳葉,晃晃悠悠地落下來。

這聲音挾帶前世的記憶一齊襲進腦際。一向雷厲風行的羅德,終於產生了平生頭一次的錯愕。

他的思緒飛快地倒回。那些久遠的、死別的羈絆,從來都不會被慣於漠視的他忘記過,好象是生長在意識之外的一堆雜草。

而尼祿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這是十四歲的尼祿。

他長著一頭卷曲而濃密的銀發,未褪盡的稚氣蕩開在他眉目間,骨架是少年特有的纖弱,一副溫和、彬彬有禮的模樣。他的五官立體而帥氣,眉骨高昂,在眼皮處蒙上一層陰影。這使他無論做什麽表情,都暗含一點陰鷙的氣質。

他看起來很健康,還不是當年駝背和羅圈腿的樣子。

他們兩人暌違了死與生,現在又另辟蹊徑地相遇了。

尼祿微微仰頭,篝火的光澤斜射進他的眼底,使他淺棕色的眼珠象半透明的琥珀。

他握緊拳頭,擡到羅德眼前。

他的手指沒有血色,蒼白到令人擔憂的地步。一堆宛如彩虹的寶石戒指套在他指間,近乎要壓垮他纖細的骨骼。

羅德註意到,尼祿的指甲隱約泛黑。

他眼神微變。

“還給你。”尼祿輕聲說。他的唇角保持著適度的卷翹,十分柔和。

他打開手掌,上面是帶血的護身符。鮮血暈染他的掌心,象是皚皚雪地裏的一抹艷紅。

羅德容色緊繃著,伸手去拿護身符。

他堅冰般的指頭剛剛觸到他的手掌,尼祿一下子就抓住他的手,象食蟲草合上葉片、困死獵物的那一刻。

羅德想抽回手,但沒有成功。

尼祿頓了一會,慢慢松開手,語氣裏有類似天真的、幼稚的氣味:“你應該向我臣服的。”

羅德取回護身符。他不打算做什麽以下犯上的蠢行,而是恭敬地屈膝下跪,將胸膛壓低伏向地面,頸項始終是不容侵犯的筆直。

他捧過尼祿的腳踝,輕吻了他的腳背。盤繞在他肩胛的筋骨優美地起伏,肌肉拉長又收縮,十分飽滿有力,蘊含一種獨特的人體美。

這吻的力道太輕,絕對不會比雪花落地的那一剎更重了。

作者有話要說:

場景轉換的緣故,這一章字數有點少。下一章不會這樣了。

另外,我結合了一些歷史事件,但有些地方與記載的史實不同,比如尼祿的性格。大家當作一個故事來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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