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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泰勒斯的金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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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德在競技表演中表現出眾,被賞賜了一些珠寶和錢幣。

那天他與尼祿的邂逅、還有那個輕吻,都如小石沈湖一般,激起一點水花,但也只是水花而已了。

時間就這麽清清淡淡地過去了。

按照慣例,每當有新的近衛軍加入,元老院都要舉辦一次慶典以提升士氣。

慶典在別墅後方的露天訓練場舉行。

此時正值陽光強烈的正午。這是一場燥熱而沙塵飛揚的慶典。

遮陽的帷幔由長棍支起來,奴隸將冰塊擺在四角,用扇子扇出清涼的風。禦車夫坐在戰車上、揮鞭驅趕四匹白馬繞場快走。青銅的演講臺立在前面,帷幔後方走動著待宰的牛羊。它們吼叫著,背披鑲嵌珠寶的紅綢緞,是這次慶典的祭品。

有不少平民在遠處觀望。演員、小販和妓|女因為身份的低等,被禁止窺看。

新加入的近衛軍數目龐大。

他們站成方隊,擁擠得幾乎肩挨著肩,方隊裏如竈中生火慢慢升溫。每個人都穿著相同的黑皮甲,頭盔上豎一根鷹翼般的羽毛。

羅德站在其中,驕躁地呼了口氣。

那股揮之不去的、來自於其他近衛的濃烈汗味,象極鹹的鹽水一樣,腌漬著他的鼻尖。

奴隸敲打著牛皮鼓。一位懷抱頭盔的將軍緩緩走上演講臺。

羅馬的貴族酷愛演講,對他們來說這是最基本的能力。他們從小學習辯術和修辭,只為練就一口煽動性極強的嘴。

將軍身形高大,長著好看的金發碧眼。他早已不再年輕,幾道皺紋如細線一般勒在他的眼角,好象深陷眼窩的眼睛不小心壓褶了皮膚。他的唇角一直揚起,象被膠水粘出一個固定的角度,使他始終有著令人親切的笑。

他的臉,就是一張粉飾太平的臉。

羅德站在臺下,不經意地擡頭,那標志性的金發碧眼就闖進眼簾。

他猛地攥緊手上的劍柄,發出顫動的聲響。

他的黑眼瞳裏迸裂出幾道紅光,象沸騰的紅巖漿湧動著、沿順山縫間猛沖下去。

當年,雇傭他去刺殺尼祿、隨後又毒害他的安東尼,與眼前這位將軍長相驚人地相似。

這兩個人有著同樣的金發碧眼,五官就象對照鏡子那樣相同,只在身高上有所差距。

金發碧眼的將軍擺正掛在前肩的搭扣,清了清嗓子,大聲宣講:

“羅馬帝國啊,它如被戰神所助征服四方,如臺伯河般歷史悠長,如金羊毛般受人朝思暮想。它的武力從不會被輕質疑,它的財富從不會被輕鄙,它的號令從不會被抨擊。然而,誰能知道這個鐵血帝國擁有一顆柔軟慈悲的心臟?”

他擡手捂起心口,面作痛苦狀,好象真的被箭射中了他柔軟的心臟:

“它的心臟會因人民的饑荒而緊縮,會因婦女的難產而墜落,會因災難的無情而滴血,會因瘟疫的蔓延而衰弱!曾經痛恨羅馬的蠻族行省因這顆心臟而歸順,曾經陌生羅馬的鄰國因這顆心臟而敬畏。無數人問我羅馬的心臟在哪裏,現在我要給出答案……”

忠誠的神色被他硬是給擠了出來,朦朦朧朧浮在皮肉之外。

他指向眼前的皇宮說:“它就在各位的眼前!”

他精彩的表演、以及音韻美好的演講措辭,具有蠱惑人心的效果。一些近衛軍不禁動容。

“各位所持之刀劍,只會在皇室面前收起劍光;各位所恃之武才,只要為皇室的血脈鋒芒畢露;各位所仗之權威,只能被皇室言令所施予;各位所珍之尊嚴,只能為皇室榮耀而舍棄。這絕不可簡單歸結為獨|裁,而應當追索到這顆心臟的柔軟!”

這時,一個奴隸走到臺前,小心地跪了下來。

他頭頂一只墊著絲綢的木制圓臺,圓臺上立著一把金劍。

短劍的劍柄由黃金鑄造,表面平整而樸素,沒有任何雕飾。

然而,劍刃的形狀卻極為特殊,呈現出尖銳的鋸齒狀。大小不一的尖刺密密排列著,好象猛獸的一排獠牙,僅僅看著,就能給人一種尖刺入肉的痛感。

極其怪異的劍刃,集中了這把劍的所有吸引力。

金劍是近衛軍長官的專屬物,歷任長官傳承似的配帶著它。就象元老的紅邊白袍、角鬥士頭盔上豎起的羽毛,金劍已然成了這個職位的標志。

將軍手臂上的肌肉緊繃著,小心翼翼地捧起劍。

在手掌觸到金劍柄的一瞬間,他的藍眼睛凝滯一下,折出一點晦暗不明的光芒。

他將劍高高地舉過頭頂。

“向你們的長官行禮吧!孩子們!”他激情四射地吼道。

劍柄反射出一道金光,象一頭兇猛的金獅子硬闖入羅德的視野。那道金光太過刺眼,以至於宛如天空中的第二個太陽。

一段深久的記憶噴薄而出,象活動在海底的、不為人知的巨怪偶然躍於海面,所到之處風起雲湧。

羅德瞇起眼睛。他有些掙紮地陷入了那段回憶……

這一天也是一個令人燥熱的夏日。高溫象鋸子的噪音一樣嗡嗡作響,金紅的落日被散亂的雲遮成一層一層,餘暉如鮮血般流淌在雲間。

青銅制的十字架被架在高處,上面粘有幹涸的血跡。

尚在年幼的羅德被馬爾斯拉著手,帶到十字架下。

彼時的馬爾斯還很健康。他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兩手一把抱住十字架的臺座,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他哭得很悲傷,一副近乎要昏厥的樣子。

不明事理的羅德慢慢擡頭。

在一堆堆血塊般的雲朵間,被釘在上面的罪人有著強硬的剪影。那是他的父親。

泰勒斯腳踩防止身體滑落的楔形木,兩只手掌心皆被長釘穿透。他蒼白的皮膚閃著臟黑的汗,指甲裏盡是幹涸的血和黑泥,不時有嗡嗡叫的蒼蠅包圍他。

這是十年內,父子之間的唯一一次碰面。

“嗨……”泰勒斯扯出一個蠻不在乎的笑,聲音嘶啞得象一條拉拉扯扯的虛線,“久違了。”

這句“久違了”,好象如烙印般飛飄而來,烙燙在羅德靈魂的最深處。

羅德只感到有些目眩。

“我要你拿到我的金劍……”泰勒斯低聲說,“然後毀了它!”

那一年的羅德只有十二歲。泰勒斯因為收取賄賂、刺殺皇帝卡裏古拉,而被法院判處十字架刑。

……

羅德收回思緒時,竟產生了和和當年相似的目眩感。

這種埋藏得深不可測的、早就被封鎖的感覺突然冒頭,象一顆陰險的種子終於發芽。

這並不值得他泛起眼淚,只會讓他感到無比空虛。

他棄之如敝履的,其實還是在意的;他避之如蛇蠍的,其實還是會去追憶的。

將軍展示完金劍,還用綢布擦拭劍上的灰,動作極為愛惜。

他謹慎地放回金劍。奴隸頂著小圓臺,再次把劍送回皇宮裏。

皇帝對這柄劍的態度十分謹慎。

上一任皇帝卡裏古拉是被刺死的。而刺殺他的,正是他最信任的貼身親衛,也是當時的近衛軍長官泰勒斯。

卡裏古拉死後,由他的叔父克勞狄烏斯繼任皇帝。

克勞狄烏斯生性多疑,懼怕和卡裏古拉落得同樣下場,便一直沒確定近衛軍長官的人選。

這個職位因此而長期空缺。

而這柄無主的金劍,也一直被保存在皇宮裏。

……

慶典結束後已是傍晚,新近衛們沒來得及換裝,直接進入皇宮守衛。這是他們初次執行任務。

豪華奢侈的晚宴正在皇宮的餐廳裏舉行。夜夜笙歌是這裏的常態。

羅德的近衛身份歸屬於尼祿。他直立在餐廳外的庭院裏,手持一柄長劍,時刻負責尼祿的安全。

一口方形的水池位於庭院中央,裏面蓄養著顏色紛繁的魚。

餐廳一片燈火通明。

沙發擺成馬蹄形,將圓形餐桌圍起,賓客就躺在沙發上吃飯,衣襟前鋪著一張餐巾以防弄臟衣袍。奴隸們手提水罐,肩上搭著毛巾,在沙發之間來回穿梭,忙著為賓客倒酒和擦手。

這是身份高貴的象征。在羅馬,只有貴族才有資格躺著吃飯。

有樂師吹奏長管,演員在表演古希臘戲劇,女奴朝空中噴灑玫瑰香水,氣氛很熱烈。

晚宴的食材很稀有。

七鰓鰻被切成薄片,烤野雞腦灑有黃褐色的肉桂,煎夜鶯舌碼放得很整齊,小銀盤裏裝滿了鱘魚子。有暴飲暴食的貴族,還會讓奴隸為他催吐,吐完接著大快朵頤。

皇帝是這場晚宴的主人。

克勞狄烏斯年近六十,有著油膩的禿頂。因為小時候的疾病,他成了跛腳,又有嚴重的駝背,眼珠時刻都在眼眶裏亂顫。

在卡裏古拉被刺殺後,直系血親裏沒有合適的繼任者。毫無政績的他便如同撿漏般地當上了皇帝。

克勞狄烏斯蜷縮著躺在主位上,討好似的,為他的妻子麥瑟琳娜倒葡萄酒。

麥瑟琳娜袒胸露乳,眼線勾得翹起,總有一股濃重的情|色意味。她有一頭艷麗的紅發,塗抹著火紅的指甲,懶洋洋地側躺,兩腿毫無顧忌地叉開。

她比克勞狄烏斯小34歲,是個極有權勢的女人。就連她的丈夫也畏懼她的權力,總是對她忍讓三分。

麥瑟琳娜的名聲很差。

無論是皇宮內還是坊間,都盛傳著她淫|蕩至極的風言風語據說她曾經向一個妓|女發起挑戰,一口氣接了25位客人,讓那名妓|女也甘拜下風。

她今晚興致極高。

她端著酒杯,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一個貴族,嫵媚地說:“聽說你花了兩百個第納爾,從西西裏進口了一批鸚鵡魚,安東尼。”

對她對話的安東尼長著金發碧眼,一雙眼珠毫不遮掩地往她的胸脯上瞄。

“當然。”他狡猾地勾起嘴,“它們已經被我養大了不少。”

“那可真是太好了……”麥瑟琳娜壓著嗓子說。她伸出食指,在鱈魚醬裏攪了攪,挖出一坨魚醬。

安東尼沖她笑笑,神色有些猥瑣。

“我喜歡大的東西……”她把蘸滿魚醬的食指放進嘴裏,對著安東尼吮吸幹凈,再慢悠悠地伸出來,眼裏盡是挑逗的神情。

安東尼饒有興致地挑眉,把杯裏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克勞狄烏斯瞥他們一眼,嘴角隱隱抽搐。他湊近妻子,小聲咕噥一句:“現在是在晚宴上……”

麥瑟琳娜不耐煩地移過臉,煩躁地說:“閉嘴吧!你這個連魚眼都不敢吃的瘸子!”

克勞狄烏斯訕訕地縮回脖子。他悶聲喝一口酒,喉嚨發出“咕咚”的聲音……

在主位之下,尼祿躺在側位的沙發上,在慢悠悠地撕扯一只完整的烤睡鼠。

他扒拉掉撒在皮上的罌|粟籽,利索地一刀剖開睡鼠的肚子,灌在裏面的豬肉末和松果都流了出來,鮮香的肉味象風一樣撲過來。

尼祿的無名指和小指一直翹起,確保沾不到食物。這是教養良好的貴族的標志,只有平民才會五指齊下。

他的母親阿格裏皮娜躺在一旁,註視他的一舉一動,眼神狠戾,有一絲監視的意思。

阿格裏皮娜生著亮麗的銀發,眼瞳是淺棕色,象一口陳年的深井,使她總隱含著一種類似看不透的、見不到底的氣質。

她是卡裏古拉的親妹妹。

“很好。”她讚許一句,“這才是我們多米提烏斯應該有的樣子。”

尼祿連眼也不擡,對她的誇獎充耳不聞。

阿格裏皮娜擡起眼簾,一雙時刻警醒的眼睛如鐵鉤般,盯住了主位上的克勞狄烏斯。

——她的叔父在悶悶地喝酒。

她的眼神微妙地一動,把酒杯推到尼祿面前。

“克勞狄烏斯在喝悶酒。”她吩咐道,“去把你撕好的睡鼠肉獻給他,再跟他碰碰酒杯、誇誇他的治績,可以的話擠幾滴眼淚訴訴苦。一個獨自喝酒的人,最容易被好話和眼淚打動……”

尼祿瞟她一眼,拿起睡鼠的腿肉咬了一口。

“你完全可以自己去做這些。”他說,“不要總是指使我。”

阿格裏皮娜小聲訓斥,“你在把皇帝的桂冠拱手讓人……”

尼祿不急不慢地說:“但我更想象只猴子一樣去表演,簡直象個靠擠眼淚和假笑為生的演員。”

“真是不聽話!”阿格裏皮娜抓住他的胳膊,尼祿不動聲色地甩開她。

“抱歉,我要出去。”他說,“這裏飄著嘔吐物的味道,真是令我不舒服。”

“這可是高官雲集的晚宴。”阿格裏皮娜驚道,“你應該端著酒杯,去跟那些元老套近乎……”

尼祿擦幹凈手,徑直走出氣味怪異的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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