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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決定命運的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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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後,街邊兩側的火盆裏還燃著炭火。此時人群都已散去。

羅德腳踩一地花瓣和果殼走去近衛軍的營地,手裏按著他的劍。他的影子被落日餘暉拉得很長,象一筆潑在金色顏料上的黑墨。

突然,一串叮叮當當的聲音響起在耳後。羅德幾乎是本能性地拔劍,劍光如游魚那樣一躍,就抵在來人的脖子上。

維吉爾睜著眼,驚嚇得滿臉通紅,血色好象瞬間固化在他的臉上。他腿腳打晃,手裏的銅錢撒了一地,比他的頭發還要油膩發亮。

羅德頓一下,收起了劍。他打量著一身粗布的維吉爾,說:“怎麽是你。”

維吉爾捶了他一拳,鼻孔裏噴出呼哧呼哧的氣,瘦小的身體扭動幾下,象一只抓耳撓腮的猴子。

“我的靈魂都被你嚇回科西嘉的軍營了!”他聲音發抖,“老天爺總是不讓我這種善人好過!”

羅德掃他一眼,“你從軍營裏逃出來了?”

“不算逃。”維吉爾抹一把鼻子,蒜頭鼻滑稽地動一下,“我給了看守的兄弟一點好處費,不過今天晚上就得趕回去……”

羅德將有些松懈的手套綁緊,堅硬的肩膀象一只躺臥著的弓。

他面色冰冷地問:“你來羅馬做什麽?”

“當然是賺錢!”維吉爾把錢袋放在臉前搖了搖,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光是塗抹著松香的火把,就讓我賺了五百個塞斯特斯!我簡直就象神廟裏的石雕獸嘴一樣被人塞滿了錢幣!”

“你真是長了一顆錢幣形狀的心臟。”羅德諷他一句,尖銳的眼角勾起極為淺淡的笑意。

“我樂意!”維吉爾把錢袋揣進懷裏,眼裏有一貫市儈氣的精明,“羅馬城裏的人真是有錢,狂歡的炭火晝夜不息!等我退役之後,我就要在這裏販賣火把、油脂和幹草,那時候我的門檻都要被這些有錢人踏破!”

羅德勒緊劍鞘,睫羽低垂著,象打磨得光亮的薄刃。他的雙腳象劍鋒一樣邁出一步,一舉一動都有一點決然的意志。

“那就祝你早日成為腰纏萬貫的燃料商!”說完,他就轉過身準備離開。

“別急嘛……”維吉爾挽過他的肩頭,嬉皮笑臉的模樣。

他粗短的指頭在衣領裏摸了摸,挖出一根青銅制的條狀物,上面雕刻著維納斯與她的兒子丘比特在相互擁抱。

那是每個羅馬人都戴過的護身符。由於出生的嬰兒有一半都會夭折,父母便給剛出生的孩子戴上護身符祈求平安,直到十五歲成年才能摘下。

“你沒有戴過這個,體會不到它的好處!”維吉爾將護身符掛在羅德的脖間,有一絲認真宛如浮雲流動在他吊兒郎當的氣質裏。

“我曾經倒賣過私鹽,偷喝過指揮官的葡萄酒,還違反過軍令偷偷去了趟妓院。但都沒有受到懲罰……大概就是因為它!”

羅德摩挲著護身符,眼裏有一閃而過的暗光。

“臨別之時贈送禮物……”維吉爾擺出一副驕傲的表情,直白地自誇一句,“怎麽樣?我是不是個義氣的朋友?”

眼前的場景其實羅德無比熟悉,如穿熟了又壓箱底的內衣,如背會了又闔上的羊皮紙,抑或是旋律哼爛了、又不再唱的過時歌謠。

總之,是那種隱隱藏在記憶裏、偶爾跳出來使人回憶和喟嘆的東西。

當年,尼祿也是這樣把最珍貴之物送給了他。

——以及他的生命。

羅德眼睛低垂,思緒有些脫離。他堅冰般的唇線微動,幾乎是在向記憶裏尼祿的舊影說道:“謝謝你……”

他眼睫的影子被餘暉拉長,那抹睫影宛如尖錐,好象僅僅看一眼就能被刺傷。

維吉爾盯他一會,表情松動,發出長長的嘆息,“唉……”

羅德整理好領口,瞥看他一眼。

維吉爾動作誇張地攤開手,陰陽怪氣地說:“你這副堪比紅玫瑰的皮囊,究竟要飽蘸多少人的鮮血?!”

羅德發自內心地鄙夷他的誇獎。

……

近衛軍駐守在皇宮附近,集中居住在一棟別墅裏,方便皇室之人隨時調遣。

每名新來的近衛軍都分配了獨立的房間,別墅裏還有供人差遣的公共奴隸。

羅德沒有行李,隨身只攜帶一把劍。他在門口做了登記後,隨奴隸的指引來到自己的房間。

此時已是深夜。

奴隸燃亮蠟燭,替羅德鋪平床鋪。

“這裏應有盡有!”奴隸介紹道,“午餐有魚醬和鵝肝,晚餐有溫好的羊奶和魚肉。這裏還有昂貴的冰塊,不過您得付錢才能用。如果您需要,還可以從餐桌上帶走一些橄欖油,在洗浴時用它刮身子。餐廳裏隨時都有葡萄酒供應,那可是從高盧進口的高級貨……”

“有啤酒麽?”羅德將長劍掛上木架,隨意地捋一下有點淩亂的頭發。

奴隸驚詫一下,回答道:“……沒有,啤酒是一種低廉而劣質的飲料。”

羅德冷哼一聲,不屑一顧的樣子,“那算什麽應有盡有?!”

他一腳蹬上書桌,再猛地跳到旁邊的窗臺上,用膝蓋一下子撞開百葉窗,動作極其隨性。

奴隸有些瞠目結舌。

羅德從海盜變回了士兵。他積累多年的海盜習氣,就象酒瓶裏的酒倒光,還殘留下來的濃烈酒氣。

他坐在窗口,夜風使他的長發象黑色火焰一樣跳躍在鬢角。他仰著頭,小腿垂落到窗外。

這個角度能讓他瞧見皇宮宮殿的一點尖頂。視野中,那點尖頂的剪影正好嵌在月亮中央,好象月亮被這尖頂戳裂了一般。

他沈默一會,忽然擡手指向外面:“那就是皇宮?”

“是的。”奴隸恭順地答道,“這裏距離皇宮不到五十羅步。走過去的話,水鐘的走線都不會超過半格。”

羅德眼睛下移,定定地凝望宮殿墻壁上五顏六色的壁畫。

“紫色……”他突然擡手,指著壁畫上的油彩,把奴隸嚇了一跳,“它臟了以後和其他顏色也沒什麽兩樣。”

奴隸見他神思游離,善意地提醒道:“您舟車勞頓,最好今晚早點休息。明天您還要參加多米提烏斯大人的占蔔儀式。大人們是最接近神的凡人,他們熱愛與神明溝通……”

“多米提烏斯?”羅德疑惑,“就是尼祿嗎?”

“……是。”奴隸應聲,“不過我們不應該直呼大人的名字,您說對嗎?”

羅德沒有理睬他的建議,固執地沈默。他的頭發早就被夜風吹亂,他也不去管。

奴隸有些無奈,尷尬地清清嗓子,繼續道:“我必須要提醒您,占蔔之後還有一場競技表演,大人的所有近衛都要參與其中,當然也包括新來的您……”

羅德抓一把頭發,看似不經意的樣子,“競技?”

“是的。”奴隸點點頭,“流血與戰鬥是對神明的最高回饋,這是占蔔的慣例。”

說著,他朝羅德走近兩步,眼神躲閃起來,“那個……您需不需要一些特殊的武器……”他放低聲音說。

“什麽武器?”羅德微微偏過臉。

“就是一些藏有機關的刀劍叉戟。”奴隸有點心虛地說,“很多近衛都偷偷買了這個,雖然價錢有些貴,但關鍵時刻說不定能挽回性命……貴族大人們只顧著觀賞鮮血,不會追究這些小把戲的……”

羅德拿出一枚銀幣,拇指一彈,銀幣在空中翻滾幾圈,當地一聲掉在奴隸腳邊。

奴隸心生欣喜,連忙撿起來,“您是想買雙刃彎刀還是……”

“我用不著那些!”羅德勾起一個不羈的笑容,“這是賞你的。”

奴隸難以置信。他呆楞一會,下跪道謝後退去了。

羅德用指頭抵開被風刮得亂扇的百葉窗。他的指甲在月光下移動,呈現出非常健康的肉色。

這意味著,他體內的毒葦已經完全祛除了。

……

占蔔那天,羅德隨隊伍一齊來到聖殿時,尼祿和他的母親已經坐在遠處的帷幔裏了。

母子倆的身影被金線紗帳罩住,影影綽綽的,象兩團飄忽不定的霧團。

上一世,預言師對尼祿做出了兩個預言:

第一個,是尼祿會當上皇帝,但也會犯下弒母的罪行;第二個,是他一生中所有劫難,都是火帶來的。

當年,這兩個預言被傳得紛紛揚揚,終究都成真了。

尼祿在即位後,派近衛軍殺死了母親;後來又因為一場燒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元老院開始彈劾他,懷疑他為了擴建皇宮故意縱火。自那以後他失去了民心。

預言臺立在高處,象牙臺面上刻滿了拉丁字母。月光透過穹頂的中空投下來,象一根光柱罩住預言臺。白蠟燭鋪設地面,象海底珊瑚上的細小茸毛。頭頂白紗的祭司圍著臺面,手裏搖動金鈴鐺。鈴鐺聲象煮沸的水汽一樣蔓延開來。

整個廳殿都被金色的燭光充盈了,連空氣裏的灰塵都凝結成一顆顆懸浮的黃金。

近衛軍穿著灰鐵色的戎裝,列在預言臺下,遠看象一片熔化的、即將凝固的鐵水。

羅德戴著鐵制的頭盔,口鼻被緊密地包裹。他鋒利的眼角也被頭盔擋去一些,只留下一雙冷峻的黑眼珠。

占蔔儀式很快就開始。

頭發全白的預言師已然是一名老者。他披著白袍,頭頂系有輕飄飄的白綢緞,手持一根青銅杖,杖頂雕刻朱庇特的神像。

他穩穩地走上預言臺,身後還跟著兩名聖女,一個懷抱公雞,一個手捧小麥。

他的神情象朝聖一般虔誠,整個人都被一種絕對的信念支配著:

“世人肉眼渾濁,故被賦予苦難消磨眼障;世人天性色|欲,故被給予病痛銷蝕欲望。密涅瓦賜吾智慧,維納斯賜吾愛欲,吾在聖凡之間如披枷鎖;狄安娜賜吾希望,拉托娜賜吾黑暗,吾在願實之間自我折磨。眾神之父朱庇特啊!您在羅馬仍有擁躉,奧古斯都誓願對您終生仰仗。縱使太陽冷徹,此誓溫熱;色彩悉皆褪色,此誓不褪;大理石皆遭侵蝕,此誓不蝕。臺伯尼羅皆為此誓而流,諸魔鬼惡皆為此誓而愁!”

祭司點燃煙棒,深藍色的煙霧緩慢上升。煙霧略帶點印度香料的熏鼻氣味,所有燭光都被暈開,如胞中胚胎一樣被裹在光暈裏。

預言師將小麥拋到臺面上,用刀割開公雞的喉嚨,雞血瞬間噴湧在小麥上。

他的嘴裏念起咒語:

“命如磷火飄忽即逝,運如流雲變幻莫測。

人之命運滄海一粟,神之明諭堅如磐石。”

他拿起草簽,仔細剝離沾了血的小麥。這是相當耗時的工作。

許久之後,他才放下草簽,盯向顯露出來的字母。

預言師張大眼睛,刻有一道道溝壑的嘴唇疑惑地打開。他明顯十分慌亂,喉嚨試探性地振動幾下又歸於靜止,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似乎要說什麽離經叛道的話;而在那之前,猶豫的沈默一時間淩駕於聖殿。

“怎麽了?”一個略帶強勢的女聲從紗帳裏傳來。

這是尼祿的母親,阿格裏皮娜。她是屋大維的外曾孫女。

預言師猶疑不決,“這是很怪異的神諭,我畢生都沒有見識過……”

“說出來!”阿格裏皮娜命令道。

預言師沈默一會,說道:“您兒子一生的命運,將交由在三個人的手裏。”

他面帶不解,“第一個,是開口說話的死人,會讓他坐擁所有……”

“死人還能說話?!”阿格裏皮娜驚疑道。她將紗帳撩開一道縫隙,透出她陰沈的瞳光,象蛇眼一樣冷。

“是的,大人。”預言師說,“第二個,是長著胡須的女人,會讓他失去一切;而第三個……是處女所誕之子,會讓他坐擁所有,但也會讓他失去一切。”

帷幔後的尼祿一直在沈默。他旁邊的阿格裏皮娜放下紗帳,細細數著:“開口說話的死人、長著胡須的女人、處女所誕之子……這聽起來太荒誕,不是嗎?”

“很抱歉,大人。”預言師恭敬地說,“這就是神諭。我所做的只是轉達而已。”

他那蒼老如樹皮的手撫上象牙臺,宛如老舊風琴的聲音從喉嚨裏發出來:“另外……您兒子一生中所有劫難,都是水帶來的。”

羅德睫羽輕顫,他的眼光象即將發動的箭尖,有一絲險峻的意味。

這一世,尼祿的劫難由火變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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