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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尼祿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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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德再回到帳篷時,維吉爾已經站在裏面,滿臉堆笑,手裏晃著一只小藥瓶。

“你的解藥。”他說。

他故作勞累地捋一把頭發,硬擠出一個傷痕累累的神色,火光象兩枚錢幣一樣映在他眼裏,“我可是跑遍整個拉丁姆區,才買到了所有藥草,累得象劇場裏拉車的賽馬……”

羅德會意。他胳膊一揚,將剛剛領到的那枚金幣扔過去,“勞務費,給你的。”他說。

他的肩膀平直得象陡峭山崖,此時也扯動一下,傳來皮肉撕扯的疼痛。羅德下意識捂住了那裏,手指微微顫抖。

他的指甲根部有隱約的黑色,象沒有擦拭幹凈的煙灰。

維吉爾象一只訓練有素的軍犬,準確無誤地接住飛旋而來的金幣。他吹了吹錢幣,小心翼翼地摩挲著,笑得鼻子都皺縮起來。

羅德用兩指捏住衣領,一下子就脫掉了上衣。

他的肩膀橫亙一道刀傷,暗紅的鮮血從綻開的皮肉裏滲出,暈染了整個胸膛,粘乎乎的,象一灘吸附在皮膚上、飲飽了血的寄生物。

維吉爾盯過去,嘆了一口氣,“那些蠻族雜碎……只有在搞歪門邪道時才不會蠢笨如豬!”

羅德按了一下傷口,湧出濃稠的血液,那是不怎麽健康的顏色,被他草草地揩掉一些。

刀傷在重生時就已經存在了,是不久前在敘利亞打仗時留下的。

——敘利亞人將毒|藥塗抹在刀刃和箭頭上,羅馬士兵因此遭受許多額外的傷害。

羅德所中的毒叫“毒葦”。少量的毒葦會使人指甲發黑。

“毒量並不大,完全可以醫治。”羅德鎮定地說。

他潦草地清理了血跡,果斷地端起燭臺,用明亮的火焰炙烤傷口。

傷口象被烙鐵燙傷一樣疼。劇痛使他呼吸急促一下,他的雙唇象被魔鬼撫過一樣瞬間失去血色,額頭滲出細密如針的汗珠。

他的眼前浮起一層劇痛帶來的霧氣,卻被他硬生生壓制下去了。

維吉爾顯現出一分惻動,嘆息道:“你那張冷冰冰的面具,不必時時刻刻都戴在臉上……”

羅德沒有理會。他挖出藥粉,塗抹在消毒後的傷口上。

維吉爾自知無趣地噓一聲。他挑起眉,換上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你聽說那個消息了嘛?”

羅德瞥他一眼,嗖地一聲拔出長劍,翻手甩掉上面的泥沙,用濕布擦拭臟汙的劍刃。

“什麽消息?”他隨口一問。

他冰白的指頭在劍刃上移動,象一閃而過的劍芒。

“奧古斯都的後人要回羅馬了,和他的母親一起……”維吉爾說,“整個軍團都在議論這件事。”

羅德的手指猛然頓住,象琴弦繃斷一樣突然。

“唉……”維吉爾輕嘆,“他和他的母親在希臘的荒島上流放了十年!他的父親在他兩歲時就因為水腫死了。噢……他真是個不幸的孩子!”

羅德垂下頭,整張臉都淹沒在陰影裏,於是他說的話也蒙上一層陰影:“他真是不幸……”

維吉爾撓了撓腮幫子,一臉八卦好事的神情,使他就象一個市井裏的老婦那樣庸俗。

“據說……他的父親還留下了遺言,說他今生只能成為一個怪物……”維吉爾摸著下巴說。

羅德將劍鋒旋轉一圈,白亮的劍芒象虹光一樣閃過他的面龐。

“他什麽時候回城?”他聲音低沈地問。

“兩天後?三天後?誰知道呢……總之快了!”維吉爾聳聳肩,“他進城那天,玫瑰花瓣和歡呼聲一定會把羅馬城淹沒的。”

他吸了吸鼻子,發出遺憾的嘆息:“……可惜我們的軍營不在羅馬。不然我去販賣玫瑰花和幹果,一定能大賺一筆!”

羅德不發一語。

他將還沒擦幹凈的長劍歸入劍鞘,扣出悶悶一記輕響。

……

仲夏的落日象在流血,血色滲透在層層雲間,宛如某種血紅的活物游走其中。

羅德接到奴隸的口信,走到帳篷外,看見了一個一身戎裝的、極瘦的身影。

在幹燥舊黃的土地上,他就象一顆悲劇的、被曬幹的枯草生長於此。

羅德繃緊的唇角有一絲松動。

“馬爾斯。”他顯露出隱隱的驚喜,“好久不見了。”

馬爾斯聽到他的呼喚,微笑地轉過身來,手裏還提著紙袋。

他不過年近四十,還十分年輕,卻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重病使他骨瘦如柴,鬢角已生出華發,嘴唇和指尖有輕微的、病態的青紫。而只有他那雙淺綠的眼睛依舊澄澈,永遠都是他年輕時候的光彩。

馬爾斯在軍團擔任百夫長的職位,屬於貴族中的騎士階層。

羅德沒有母親,從小在軍營長大。在父親拋棄他之後,馬爾斯一直對他悉心照料,才使年幼的他得以存活。

“我被調去了羅馬。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們已經有半年沒見面了……”

馬爾斯的聲音被病痛累贅,顯得緩慢而沙啞。他一開口,那種濃烈的病氣就能從旁人的耳朵傳到腦際,給人一種悲哀的、病痛的氣質。

“你不必過來,馬爾斯。”羅德說,“相比起練兵和趕路,你更應該靜養和休息。”

馬爾斯咳嗽兩下,“醫生說我的心臟還能再跳一年。那就讓它有點用武之地,不要在病榻上茍延殘喘……”

他遞過去一個沈沈的紙袋,“我為你帶了只能在羅馬買到的烤孔雀肉……”

羅德接過食物,捧起他的手背禮貌地吻一下。

“謝謝你,馬爾斯。”他柔聲說,“你總是對我無微不至。”

他漆黑的眼睛有淺淺光亮,靈活地跌宕一圈。

馬爾斯註視著他的眼睛,被什麽觸動,有著靈魂脫離的怔神。他的綠眼睛迸發出細碎的悲慟,“你知道嗎,泰勒斯也曾對我說過這句話。你和他長得太像,剛才的那一瞬間幾乎讓我回到過去……”

羅德臉上的笑意淡化,淡漠地說:“不提他。”

“噢別這樣,羅德。”馬爾斯面帶悲傷,“他撫養你到兩歲。我記得他偷偷拿鹽去換鱘魚幹給你吃。在你生病時急得滿頭大汗,寧願觸犯軍規也要闖出軍營帶你看醫生……”

羅德眼光幽沈,“然後為了進入近衛軍,在我三歲時丟下了我。”

馬爾斯一時語塞,想說些什麽,但還是硬生生吞回肚裏,“你要堅信,他是有苦衷的。”

“很抱歉,馬爾斯。對你來說他是個好朋友,可對我來說他不是個好父親。”羅德回絕道,“他刺死皇帝,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也證明了他不是一個好近衛。”

馬爾斯捂住胸口咳嗽一會,擡眼瞥看他一眼。羅德頑固的身影就和天邊的地平線一樣硬而冷。

“唉……”馬爾斯輕嘆,“其實我今天趕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羅德已有預料,側過臉問:“什麽事?”

“奧古斯都的後人快回皇宮了。為了保護這位尊貴的大人,近衛軍開始招攬新人……”

馬爾斯猶豫一下,打量羅德的臉色說:“我推薦了你。”

羅德不禁意外。前世時,馬爾斯從未跟他提過這件事。再來一世,命運的走向已經發生偏差。

近衛軍是羅馬皇室的私有衛隊,是唯一可以駐紮在羅馬城的軍隊,只有武力精湛的精英士兵才能加入,是羅馬軍人的最高殿堂。

馬爾斯繼續道:“請原諒我的自作主張,我的孩子。要知道,你的實力值得近衛軍這個稱號。如果那位大人足夠信任你,還會提拔你做他的貼身親衛!”

羅德的眼瞳象深不見底的冥淵,此時有聚光雀躍,猶如照亮萬古幽暗的磷火。

他點頭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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