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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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雲霄上,有一只紙鳶在人們頭頂繞旋。熙攘的人群來來往往,茶館東側的街道上,放風箏的孩子穿過重重人影,腳底生風跑得飛快。

他大大的眼睛緊盯紙鳶,生怕自己的寶貝被屋檐撞壞。他太不管不顧了,這裏又是人流匯聚的大街。於是人影已到鼻尖了,那孩子才反應過來。

砰——迎面撞上人高馬大的護衛,孩子“哎喲”一喊倒飛出去,摔得齜牙咧嘴。

“誰家的小孩,不要命了?!”護衛魁目圓瞪,手握雪白□□,一聲呵斥震得人心驚肉跳,“敢沖撞我們大人的馬車,簡直大膽!”

“小祥順!是我家的小祥順!”村姑打扮的少女破開層層人海,撲騰跪在馬車前,“大人!求大人息怒啊!家弟年幼,不通事理,求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她將懵懂的男孩子拉至身側,伸手按下他的腦袋,和自己一塊俯首磕頭。他們周圍空出一片無人區,行人皆識趣地繞開是非之地,不敢圍觀議論,只低頭走自己的路。

此座城池名曰洛陽,乃三國交界之域,亦是三方約定的中立之所。洛陽城最為繁華豐饒,又橫跨敏感疆界。三國縱然有百般思量,也只得暫憑一紙和約細細相爭。三國都欲達到損益最小,不敢輕易操動幹戈。如此一來,洛陽便成了一個奇妙的、沒有戰亂的安居城,一方流民們做夢都想來到的桃源。

但也正因它屬中立之地,洛陽城內的皇官貴族相當覆雜,勢力網絡密密麻麻,暗潮洶湧。每一日,大街上都會出現華貴的馬車。無人清楚那些馬車裏裝著怎樣的大人物,魏國?蜀國?亦或是吳國?可所有人都明白,在這場欠缺王法的中立混亂裏,底層平民的性命不值一提。

喚做祥順的孩子看看馬車,環顧四周,一臉迷茫。他這樣的年紀,尚不能理解家姊額上滴下的冷汗。他不明白為何行人目光瞥來,充滿憐憫像看著死物。於是孩子拉緊姐姐的手,抱緊那只折斷的紙鳶。

“你那只紙鳶一點也不好看。”那位大人從馬車上走下來,遞給孩子一只蒼青色的鳶,“我這個好看多了,拿這個去放吧。”

“哇,比我的大好多呢。”小祥順舉著自己新的紙鳶,開心地蹦跳,“它一定能飛得好高好高!我現在就要放!”

“不想說點什麽嗎?”小豆丁歡呼雀躍,急不可耐。年輕的大人抱著胳膊,看著他輕笑。

身旁的阿姊扯了下祥順的袖子,男孩子於是撓了撓腦袋:“……謝謝大哥哥?”

“錯。”那位大人搖頭,“你要與你姐姐說——‘對不起’。”

短暫的交談過後,那位年輕的大人物俯身上車。車軲轆重新轉動,一場小沖小撞來得突然,去得亦煙消雲散。至於小祥順姐弟,自家主子都不介意,護衛自然不會停下來沒事找事。

“蒼大人,周生那條路行不通,那……接下來是去拜訪章臨俞麽?”護衛掀起簾子,弱氣的音調和先前的粗暴完全迥異。

馬車內擺著許多竹條,少年拾起一根細線繞扯,編他的下一只紙鳶:“不然你以為?難道要兩手空空回去發懵?”

“……遵命,蒼大人。”得到指示,車夫預備轉向。下一秒他眼前一亮,瞥見附近有家茶館:“蒼大人,方才路途顛簸,出了點事故讓您受驚了。前邊有間茶館,不妨……”他抓緊時機噓寒問暖,大獻殷勤。

“不去。”遇見那對姐弟,少年憶起舊事心下正煩,便想也不想。

風吹起馬車的簾子,名為“雲上”的茶館人頭聳動。風夾帶傳說的餘音,說書人的聲音隱約飄出:“那天夜裏,黑龍為昭蓮帝姬帶來了一只紙鳶……”

少年突然恍惚,編制紙鳶的手一顫。

破碎的記憶零零散散,仿佛身處冥冥。

“下車,喝茶。”

一聲令下,一堆護衛呼啦啦擠進茶館。

人高馬大的侍衛動靜太大,腰間的金刀玉鞘太過顯眼。茶客們紛紛火速避讓,拉著自家戀戀不舍的孩子飛奔離開。一眨眼的功夫,茶館只剩少年和他的護衛。地上幹幹凈凈,連一片紙屑都沒留下。

白胡說書人卻平靜自持,一動未動。他合上紙扇,視線飄來似有若無,又意味深長:“看來我的故事挺吸引人的,方才門口的小姑娘步子一頓,現在車上的年輕貴客也來這喝茶。”說罷老頭又啪地打開紙扇,繼續他的講述。

茶館門口有護衛把守,裏頭的事情再不得而知。可那突然跑出的一群平民,倒是令附近的百姓摸不著頭腦了。

小祥順疑惑地看了眼躥出的茶客,又接著拉扯姐姐的袖子,委委屈屈:“朱音姐姐我錯啦,別再生氣了。”

“玩玩玩!整天就知道玩鬧!讓你別在大街上亂跑,這下出事了吧?!”朱音一下一下點小豆丁的腦門,“這是老天保佑祖上積德,碰到了個脾氣好的!否則我們兩姐弟都得……唉……”

朱音唉聲嘆氣,小祥順則撥弄新的紙鳶,沒心沒肺倒是開心:“那個大哥哥人真好,長得也好看。對了,我還沒見過長得那麽好看的大哥哥呢!我們把最最好看的連花姐姐嫁給他吧!”

“沒良心的小混蛋!別人送你個紙鳶就胳膊肘子往外拐,使勁誇了是吧?”

“哎喲哎喲——!朱音姐姐我錯啦,別揪耳朵啦。”

行人擠擠攘攘,兩姐弟在茶館附近轉悠,無意中逢了另一隊人馬。

“朱音,小祥順?”女子仰頭張望。

朱音也循聲望去:“紅纓,連花?”

“巧了,我們也剛從集市回來,買了許多便宜好使的布料。”紅纓見這一大一小確沒認錯,笑著拍了拍滿滿的竹籃,“話說回來,我聽人說街上好像出了什麽事,該不會是你們兩折騰出來的吧?”

“紅纓你可說對了,就是某個不省心的小混蛋喲!”

“哎喲!朱音姐姐,咱們說好的不揪耳朵!”

兩姐弟相互叫嚷之際,紅纓身旁的少女默默取出手絹:“幸好未出大事,沒有受傷就好。”她先為朱音擦去額上的灰,小心避開那些青紫,又替小祥順理好亂糟糟的衣襟。

小祥順捂著紅紅的耳朵:“還是連花姐姐最好了,我要是連花姐姐的弟弟就好了,那我一定會很喜歡、很喜歡我的姐姐。”

“惹麻煩的小混蛋!也不知道是誰替你擦的屁股!”

見朱音張牙舞爪,小祥順哇呀一聲,躲在連花身後繞圈。連花這才註意到,男孩子懷裏抱著個大大的紙鳶。

朱音給他買的新紙鳶嗎?挺好看的,底下還畫著朵蓮花。連花垂著眼簾,睫毛的陰影似一片小小的蠶蛾,輕輕歇在白皙的側臉上。蒼色的紙鳶,她好久都沒有看到。

“正好遇著了,就一同去胭脂鋪看看吧。”

“時間還多,等天色晚些我們再回去。”

小祥順舉著紙鳶一蹦一跳,三個少女在後說說笑笑。她們身形娉婷是難得一見的花,一番鶯燕成一道亂世的風景。切肉的屠戶梗著脖子想多看幾眼,左耳一痛卻被犀利的婆娘扭了回來。

“都是一群□□!沒錢嫖你看個屁!”

“瞎說,人家是正經紡布織衣的,哎喲別揪了……”

“風月樓倒了便出來紡布,說到底還不是勾引男人的種!”

婆娘扯著丈夫的耳朵,叫罵接連不斷,喊得難聽。四周小商小販皆皺眉不滿,紛紛開口制止。

“連花姑娘她們人好著呢,你可莫欺人家心善!”

“誰家女子願進青樓,還不是身世淒慘!”

“大家都是可憐人,你這婆娘還是積點口德!”

群起而攻之下,那婆娘漸漸熄了聲,不再嘀咕,就此作罷。

枝頭的鳥兒撲騰起飛,它已在此處歇息了好久。

一間名為雲上的茶館內,說書人講罷了傳說。

“.…..在那之後,火焰便竄上了蔽日閣……”說書人突然停下,笑問失神落魄的少年,“依閣下看,這昭蓮帝姬是生是死?”

“她死了,黑龍知道她做了怎樣的選擇。”少年輕聲喃喃,似在自言自語,“是的,即使可以逃走,她也會選擇赴死。因為那是身為公主的她……最後的尊嚴。”

那輛華貴的馬車再度駛動,那三個姑娘逛完了水粉鋪子。馬車向遠處駛去,姑娘們預備回到布坊。不過一前一後,一東一西,便漸行漸遠了。

有位少年悵然若失地回首,那個少女似有所感地回眸。夕陽倒影出孤單剪影,渴望相遇的人總會錯過。對無常命運來說,這些皆是無需在意的虛妄。

馬車去了哪裏無從知曉,姑娘們倒是提著布料、食材,回到了那方制衣布坊,平平安安。

這坊間有些老舊,相較之坊倒更像間閣樓。不過時至今日,往昔招攬客人的紅燈籠已經報廢,耷拉在墻角破破爛爛。那塊“風月百花”的牌匾已然撤下,不知混在哪堆木材裏拿去燒了。老鴇去世後,昔日的花魁引領著留下的姐妹,將風月樓改頭換面,整頓一新。總而言之,如今的當家是一群正值芳齡的少女。

時間確實能證明一切。自布坊開業的第一天起,漸漸地,街坊鄰居對姑娘們大為改觀。慢慢地,大街小巷流傳著關乎布坊的美名——那裏服飾編織精美,染布價格實惠。賞心悅目的少女會常照應鄰居,送來冬日保暖的衣物,春日發酵完的美酒。布坊的一切都那樣好,無人不對此喜歡。

“這都是多虧了連花呀。”晾起染好的布,紅纓舒展筋骨,再度感慨當下所得的一切美好。

當初老鴇一死,眾姐妹亂成一團。亂世不知何處去,青樓無人管理自然顆粒無收。苦命的女子們再度面臨生死,親戚尚在的各奔東西,孤苦伶仃的只得坐著哭啼。

一片慌亂無措中,唯有連花冷靜自若。她號召眾姐妹取出客人送與的衣物,率先拿起剪刀:“無需擔心,我們可以將風月樓改造成布坊,靠賣衣物掙錢。”

哢擦、哢擦——青樓最多的東西,便是客人賞賜的昂貴衣衫。連花向隔壁借了針線,將那些暴露的衣服剪成一塊塊的布。她穿針引線編織飛快,以這些華美的布為原料,重新縫制出了一件件精美的、男女都能穿的新衫。

她說到做到,毫無保留地教授眾人縫織技巧。她當先變賣自己的所有首飾,買來針線和縫紉機,供制作衣物使用。她和街坊鄰居打好關系,親自拿著衣物去集市叫賣,不顧眾人異樣的目光。

那時,紅纓看著連花忙碌的背影發呆。她是傻子麽?她為何要管我們的死活?她難道不知道,“花魁蓮花”收到的打賞,足夠她自己買一棟小房子安安穩穩?她難道沒看到,那些達官貴人迫不及待地為她張開了門?思緒百轉的最後,紅纓在心底暗罵了聲“傻子”,用力擦掉眼角的淚。

然後,紅纓與朱音兩人一幼,靠著連花為她們打拼的小小布坊,就這樣一步一步,在亂世中活了下去。

“連花,紅纓,乞巧節多了好多訂單!讓我瞧瞧,雲上茶館、天明客棧……喲!還有個貴族老爺下單子!”朱音撥弄算盤,朝兩名同伴興奮地喊,“好好好!這下子咱們賺大發啦!”

連花正裁剪布料,聞言擡頭:“貴族的單子?保險起見還是退了吧,莫惹是生非。”

紅纓抖了抖做好的衣裳:“嗨呀,你也太提心吊膽了,咱們就一個做衣服的,能惹出什麽事!”

“朱音姐姐我要吃紅燒肉!紅燒肉!” 小祥順在一旁叫嚷,小手舉得老高。

朱音叉腰:“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嚷嚷紅燒肉!要先給咱們連花存夠嫁妝……”

連花苦笑無奈:“姐姐們,可別給我存了,還是多買幾斤豬肉實在。”

作者有話要說: 朱音和紅纓,其實是一個意思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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