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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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楞了一楞, 表情微妙起來, 像是在那一瞬間充滿了悲憫, 又像是以一個旁人的身份圍觀自己的故事時露出的震撼,然而那個表情在幾經變化後露出了一絲名為“嘲諷”的裂縫來,終於在轉瞬間侵占了她表情的半壁山河。

程昊看著她這個表情, 露出一個尷尬的悲傷,卻突然噤聲了。

宋希等著他的辯解,半天卻沒有等到, 皺眉看著他, 卻聽見他壓低了聲音道:“你怎麽樣,能動嗎?”

宋希後背毫無預兆的緊繃起來, 語氣並不穩定:“怎麽?”

“別動……這周圍有些人,暫且稱之為人吧, 從剛才我們說話的時候就在了,我以為是路過的路人。”程昊冷靜如常, 一只手十分穩定地扶著宋希,不動聲色地將兩人全方位遮擋在了亭子的死角兒裏,“如果你還能撐住, 試著避開他們, 我們去找天祿和小玉。”

宋希一句話悶在了喉嚨裏,沒出聲,只是篤定的點了點頭,示意程昊自己還可以。

兩人一人靠著一根涼亭的柱子,像是舒緩久坐壓迫的神經似得, 站起來不停地走動,也許是這一世天長日久培養出來的刑警習慣,讓程昊在面對這種情況時,表情沒有一絲破綻,然而宋希沒有這種天賦,也沒有後天養成這種冷靜,在知曉被人盯上了的這個事實後,幾乎有些不受控制地下意識搜索可疑的人。

就在她俯身揉捏有些發麻的小腿肌肉時,陡然和草叢裏一雙眼睛對上了!

人類本質上還是動物,那種原始社會弱肉強食而造成的對狩獵者畏懼的本能並沒有在軀體上消退多少,宋希在那一剎那的感覺,就像在非洲草原上被饑餓的獅子鎖定了捕食目標一樣,幾乎整個人出了一身白毛汗,驀然打了一個機靈。

對方的人顯然意識到自己暴露了,悍然拋棄了偽裝,以一個迅猛矯健的速度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

宋希楞了一下兒,面前一片空白,倒是程昊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反應果斷,一手抓過宋希,反身跨過涼亭中可以充當座椅的橫木:“跑!”

劇烈的奔跑中,風聲掠過宋希的耳畔,有將近一分鐘的時間,她的腦子幾乎是一片空白的,跟著程昊奔逃幾乎全憑本能。

小公園兒裏的樹木郁郁蔥蔥,程昊連躲帶藏,障眼法到底能拖身後那幾個人一會兒,然而身後那些人追擊的速度也並不慢——他們似乎知道在居民區裏不能搞出多大的動靜,一路上追的十分安靜,幾乎是以包抄堵截的方式,淡定的看著他們兩個人奮力前進。

然而,小公園兒中讓程昊盡情發揮地路段太有限了,他一路隱蔽,也終於跑到了這處樹蔭的盡頭,他一探出頭,就知道自己選了一條錯誤的路線——老舊小區的戶型設計多不合理,一片齊齊整整地居民樓統一窗戶向外,在背陰處設置地全是衛生間和廚房排風口,而和這一張白臉兒似得百米橫樓夾出道路的,是一堵私搭亂建的三米高磚墻,目的是為了和一墻之隔的菜市場劃出嚴整分明的界限。

程昊和宋希就被堵進了這條胡同裏,別說今天是工作日,居民多數不在家,在這種地方打起來,即使動靜堪比好萊塢估計也吸引不來幾個觀眾,就算真的有人意識到這裏的狀態不對勁兒,大概也沒有人能有透視眼,從墻裏看出個究竟。

宋希一路跑的像脫韁的野驢,此刻打量一番環境,突然意識到自己這是被程昊帶進了溝裏,方才那種感慨萬千的表情好像頓時笑散了,明艷的眼角兒微微一揚,意思仿佛在說“你也有今天”。

程昊別開臉。

“那是誰的人?”宋希問,“看來,我搬來無根水,是對的。”

程昊靜默了一瞬:“可是這樣會暴露你自己。”

“那又怎麽樣?”宋希說,“我說我不是她,連你都不信,他冤魂不散地瘋狗一樣的咬著我,不就是希望我因為畏懼他的存在而東躲西藏?姑奶奶我偏不!”

她這一句話幾乎是用吼得,話音未落,從方才起就想狗皮膏藥一樣跟著他們的人驟然從小胡同的墻上撲了下來,直撲程昊的背後。

宋希早有準備,直接一腳當胸將那偷襲者踹了出去,反手一個肘擊,鏗然懟上了她身後偷襲者的肋骨。

偷襲者完全沒料到她能有這麽快的反應,直到聽見自己骨頭的碎裂聲,才意識到自己是被反擊了。

程昊的怔楞只有不到一秒,宋希出手的時候,他就反應過來了,反手抄起墻邊孤零零斜立著的一根橫木,將這撲上來的人一片橫掃,用力之大至少敲斷三個人的腿骨!哀嚎和怒吼頓時響徹整條胡同。

宋希背倚著程昊的背,一個手刀劈暈了一個佯裝被打倒卻伺機襲擊的演技派匪徒,徹底清洗了他們來時的路,隨後她根本沒有猶豫,一手扯上程昊的衣領,當機立斷地往回跑。

被人拖著跑的經歷在程昊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的人生裏,大概是絕無僅有的,然而他很快調整了姿勢,以一個護著宋希的動作迅速帶她往大路上跑。

“沒完呢!”程昊道,“這群人肯定分了兩路,這部分中招了,剩下一部分就會來支援!”

程隊長大概是個冷面冷心的真烏鴉嘴,他話剛說完,迎面幾個壯漢拿著和方才追擊者一樣的棍械,殺氣騰騰喊打喊殺地沖了過來。

破小區樓下的雜物錯綜覆雜,慌忙之間,宋希並沒給自己找到一個合適的掩體或是突進裝備,倒是程昊的眼神亮了一亮,直接朝路邊一輛帶玻璃風擋的三蹦子下了手——他把宋希往那簡陋的後排座位上一扔,隨後一腳踹飛了私自搞的地鎖,“突突突”地將這比馬路殺手還沒人敢惹的老年代步車轟了出去。

老年代步車速度有限,但是在開足了馬力的情況下,撞死個把青壯年歹徒也是小意思。

對面的人顯然沒意識到還有這個操作,眼睜睜看著那三蹦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似得一路張牙舞爪地奔過來,楞了一瞬只能紛紛躲避,其中有一個十分具有膽色的,抄起手裏的棍子,在三蹦子路過自己面前時,直接照著玻璃窗橫砸過去。棍子以一個刁鉆的角度卡在了扶手和座椅之間,而那個有膽色的主兒就扒著這根棍子,和程昊宋希一起突突突地朝前絕塵而去。

程昊被碎玻璃砸了一身,胳膊上臉上劃出無數細碎的傷口。

宋希更艱難一些,她正好被那根棍子困在一個角落裏,撐著身體的手不知什麽時候摸到了碎玻璃茬子,掌心頓時鮮血如註。

宋希掙脫不能,擡腳就踹那正在試圖通過棍子爬過來的歹徒,然而她角度受限,幾次攻擊都完全不得要領,眼看那家夥就要爬到近前,宋希一咬牙,發狠擡手將自己那留個不止的血糊了那人滿眼,趁著他看不清眼前,摸索著摸了一塊兒最大的碎碴子直直插在了那人手上,那人吃痛,終於松了手,整個人滾在了地上,不死心地爬起來追,也只是被三蹦子甩在身後。

宋希坐在後座上喘了好幾口氣,精神緊繃到了一個難以言表的地步,卻見前面警車車燈閃爍,這才後知後覺地松了這口氣,露出一個明艷而沒心沒肺的笑意。

“看不出,你還挺有未雨綢繆的意識。”宋希道,“什麽時候聯系的?我怎麽不知道?”

程昊直接將老年代步三蹦子橫在了警車面前,抖掉了一身玻璃碴子,才轉過身來看宋希,一見那被她抹的到處都是的鮮血,就死死地皺了眉頭。

“別說了。”程昊道,“先去醫院!”

宋希看到他的表情,下意識低了一下頭,發現原來不止手心有一道巨大的口子,腿上不知什麽時候也被刮破了,鮮血如註,她整個人現在的形象分外狼狽,幾乎像血裏撈出來的,分外狼狽。

她楞了一楞,又笑了:“比她以前好多了……那時候,你知道的,洪水火海,山崩地陷,比這嚴重的傷會多一點……唔你做什麽?!”

她話沒說完,身體一輕,被程昊從座椅中抱了出來。

“我不是因為珍惜神力超過珍惜你,才不肯去的……蒼天之隙來的詭異,我早就料到它不是尋常神力可以彌補的,不是你就是我。我原本以為,我可以趕在你之前煉出補天之石的……”他聲音低低,卻不知是對早已羽化在洪荒裏的她,還是對眼前傷痕累累的宋希道,“對不起。”

警車一路風馳電掣到了醫院,程昊珍而重之地將宋希送進了急救室,自己在外面等著。

宋希坐在病床上,等醫生過來。

傷口太深,自我愈合幾乎不可能,不僅要縫針,還要打破傷風針。

宋希有些苦惱的看著兩條最獰猙的疤痕,正在犯愁,卻發現帶著口罩的女醫生已經進來了。

她看了這醫生一眼,覺得哪裏不對勁兒,可是疼痛讓她沒有多想,醫生表情冷冰冰的,手法倒是很專業,利落的取針配藥,下手就要給宋希一針麻醉。

宋希沒有被生縫的愛好,可是直到那根麻醉直直紮進她的血管兒,她才突然意識到剛才的異樣感覺來自什麽地方——這個醫生的眼睛她太熟悉了,她認識這個人!

可惜太晚了,藥效發作,她徹底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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