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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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星辰在宋希被送進醫院的第一時間並沒有趕到病房去, 她被王磊絆住了。

王磊被人留做人質, 身上有幾出燒傷, 都在不礙事的地方,養好了最多留下些不礙事兒的疤,沒有毀容已經是萬幸, 然而這燒傷面積不大,數量還是可觀的,玉星辰一進王磊的病房, 就見他用一個木乃伊覆活似得造型, 深情款款地望向她。

當時天祿正在保護奄奄一息的許老,找到王磊的時候, 實在分不出手再去扛一個,玉星辰只好親自上陣, 把王磊背出來。

王磊當時意識不算清醒,迷迷糊糊之間, 沒意識到還有別人在場,只能透過沒了眼鏡兒的朦朧視線,辨認出玉星辰一張近在咫尺的大臉。

托他眼鏡兒不知丟在何處而導致的視線朦朧的福, 玉星辰花貓似得臉也被王磊自帶了濾鏡, 火光之中狼狽逃竄的身影也自帶ps似得英勇了起來,成了“西施”一般的存在。

在這樣的美化之下,玉星辰的救命之恩被王磊直接跳躍了“下輩子當牛做馬報答你”的醜逼範疇,直接上升為了“以身相許”。

玉星辰覺得這是純粹的誤會,需要一個解釋, 然而王磊直接進入了感動模式。

“你不是都已經走了嗎?”王磊道,“是為了我又回來了嗎?”

玉星辰:“……我是看到著火了,所以……”

“不用說了,小玉,我懂,我很感動。”

玉星辰:“……”

你知道什麽啊……

“不不不,你別感動。”玉星辰說,“我是說,王總你沒必要這麽感動,一般感動就可以了,見義勇為助人為樂是每個人都應該做的。”

王磊不為所動:“聽人說,著火的時候外面堵車,你為了趕過來,連車都扔下了……結果被撞了。”

“是因為很多人在圍觀車過不去……”玉星辰下意識地辯解了一句,很快瞪圓了眼睛,“什麽?車被撞了?誰!讓他賠!”

王磊笑了一聲:“聽說逃逸了。”

玉星辰:“……”

想想車的價錢,隨便動動大概都要花光普通車一年的保險錢,一直很缺錢的玉星辰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王磊十分大方地笑了笑,然而這個笑容不太成功——他臉上不知被什麽磕了,十分可憐的青了一塊兒,這一動牽動了傷口,笑容很快變得有點猙獰。

不過王磊還是身殘志堅的表達了一下自己的意願:“不過我覺得那輛車也不太適合女孩子開,我可以給你換一輛更合適的。”

玉星辰:“???”

周政在門外笑的不顯山不露水。

王磊:“小玉,我知道你冒著危險跑回來是為什麽,當時我看到你的時候,心裏想過很多事情,我不得不承認,我看到你是非常開心的,本來我沒想過這麽快跟你說這些,但是,從我邀請你到我的公司工作,就是存在私心的,我希望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樣,一直都能看到你……你明白嗎,我……”

“抱歉,打擾一下。”天祿忽然推門而入,低著頭,手裏拿著的是玉星辰的手機。

他無視王磊眼中那不上不下的尷尬,表情嚴肅地將手機遞給了玉星辰。

玉星辰被王磊說的渾身泛起了轉身就逃的沖動,等到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微信,這種沖動再也忍不住了。

“王總我有點兒事要先處理。”她說完,轉身就走,一句“不好意思”都遠遠飄在了醫院走廊裏。

天祿的目光追著她,她一動,擡腳就要跟去,然而在與星辰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之後,他卻突然停了下來,折返幾步,站在了王磊的病床前。

王磊楞楞地看著玉星辰跑的無影無蹤,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殷天祿站在他身邊。

王磊回過神來,有些訝異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他和天祿少有交集,但是H市的圈子就這麽大,彼此之間低頭不見擡頭見,打個照面,從來不稀奇。

殷家獨子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是個“搞文藝的小二逼”,他從來沒有把這個年輕人放在眼裏,甚至於,從來沒有仔細的跟這個年輕人有過多少接觸,然而直到現在,他才驀然發現,這個在傳聞裏一直活在烏托邦中的殷家獨子,竟然有一雙這樣有壓迫性的眼睛。

這個認知讓王磊不自覺的膽怯了幾分,這是前所未有的——他出身豪富之家,接觸的人非富即貴,也從來不曾墮落成個紈絝,一直屬於“起點高還比別人努力”的類型,讚美和歆羨一直圍繞著他,讓他有一種自視甚高的傲氣。

其實按照他這樣的性格和經歷,他本來是看不上玉星辰這樣出身和背景都很一般的姑娘的,但是,時間是個有意思的東西,朝夕相處的情分再加上“救命之恩”,這種感情根本是和普通的欣賞不一樣的,他驕傲,他自負,他快刀斬亂麻,他從確認了這種感情不一樣的同時,就根本沒想過玉星辰會拒絕自己的示好,所以直到玉星辰莫名落荒而逃之後,他都有十幾秒的時間根本沒反應過來,直到天祿站在他眼前,他才恍然大悟。

他好像為自己的“失敗”找到了借口,又好像為自己的驕傲找到了延續下去的理由,與此同時,卻又升起了一種輕蔑的情緒——閱歷淺的小姑娘總是會被這種華而不實的人迷惑,他承認殷天祿有著超凡而出眾的外貌,有著無可比擬的家世,也有小女孩兒迷戀的一切特質,仿佛從不切實際的幻想裏走出來的男主角,像是專門為她們神魂顛倒的。她們短時間內總是看不到金玉之下的敗絮,而這金玉的外殼兒,其實也維持不了多久。

想通了這點,他十分彬彬有禮地半揚起頭,用那張受了傷也能笑出盛世太平的臉對著天祿,眼睛很坦然地和那雙依舊威壓的龍眸對視:“殷總有什麽事嗎?”

“沒有。”

天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眸中像是瞬間閃出了一抹金色,可是很快,那雙眼睛又恢覆了黑白分明。

王磊一楞,覺得自己大概是由於光線問題,看錯了。

天祿扯了扯嘴角,然而他的笑容比冷著一張臉還讓人不輕松。

“你覺得她救了你,所以要以身相許嗎?”

王磊又楞了,很快又明白下來:“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那她已經許給我了。”天祿道,“你不用惦記了。”

他說完,轉頭就走,只留下了一臉莫名的王磊,和門邊看完了完整熱鬧的周政。

周政做了一個“就是這樣了你也別看我”的聳肩表情,推了推眼鏡,轉頭試圖跟著天祿一起走,然而剛走到門口,天祿的聲音就直接鉆進了他的耳朵。

“看著他,他還有用。”

周政:“……”

他這長兄做的實在沒什麽尊嚴,無論領養的弟弟還是親生的妹妹,似乎都不知道什麽叫做尊老愛幼長兄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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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星辰沖到宋希的病房時,只見大門四開,病區一片來來回回的嘈雜,護士,醫生,保安,警察,還有很多不明真相的病人拄著拐也要身殘志堅地在這兒圍觀。

其中一個看起來像領導的人額頭不斷地冒汗,嘴裏更是不住地在和程昊道歉:“程隊長,實在不好意思,我們已經通知保安處調取監控錄像了,您發現的很快,應該還沒走遠……”

玉星辰撥開眾人沖進病房,直接站到了程昊面前:“怎麽會這樣?!“

程昊的表情不多,玉星辰覺得他有哪裏微妙的不一樣,卻也覺得他還是冷靜的。

果然,程昊指了指坐在病床上被一個女醫生安慰著的姑娘:“這是宋希的麻醉師,但是手術前,有個女人襲擊了她,扒掉了她的白大褂和口罩手套,把她扔在了手術室準備間……她醒過來的時候,宋希已經不見了,襲擊她的那個女人也已經不見了。”

天祿已經追了上來,聽完這一句,眼神一凜:“她怎麽知道那是個女的?”

“因為聞到了香水味兒。”女醫生抽抽搭搭的,“我認得那個味道,私下也用那一款……”

程昊看向她:“這個香水你帶著了嗎?”

女醫生點點頭,跑到自己的診室,打開衣櫃兒,又跑了回來,在自己手上噴了一下,把整個香水瓶都遞給了程昊:“就是這個。”

玉星辰站在她身邊,她對香水研究不多,從香水瓶子上只能看出這大概是法國貨,以及瓶子挺漂亮的,然而那個味道在空氣裏散開,她提著鼻子在滿是消毒水味兒的醫院裏辨認了一下,猛然怔住了。

“我認得這個味道!”玉星辰皺眉道,她捏著經訣,在腦海裏搜索這個味道的記憶,很快發現了這個味道的源頭。

“是陳潔!那個我說過的,美國的女設計師,陳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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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醒過來的時候,感覺渾身一陣莫名的疼。

她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完全沒有感覺也沒有意識的,藥物給了她一個空前安穩的睡眠,而真實的疼痛則在她醒過來的一瞬間瘋狂地反噬了她全部的感官。

這群孫子……綁匪起碼要保護人質的安全吧。

她看看自己身上的傷,已經有了結痂愈合的趨勢,感謝她這人類的身體還算健康,不說像個隨時活蹦亂跳的牲口,等閑傷痕大約是要不了她的命。

她終於有空看看周圍的環境。

此處陰冷,潮濕,帶著一種荒涼的感覺,卻並不算年久失修,明顯帶著建設中的痕跡,卻不知為什麽,沒有完工。

宋希一瘸一拐地挪到門口兒,赫然發現此處竟然沒有人看守她,大門出去竟然是一個長長的,像是密閉空間的通道,根本不是外頭。她遲疑了一下,本能的朝著那長長的通道往前走了兩步,卻突然停下了——她看到了那個沒完工的大門一側,掛著一塊兒落滿了灰塵侵染了歲月的牌匾。

上面寫著“安和孤兒院”。

玉星辰一楞,完全沒把“孤兒院”幾個字和眼前的地方聯系起來,與其說這裏是什麽見鬼的孤兒院,不如說此處更像納、粹、集、中、營,黑暗和恐怖彌漫在每一個未知的角落,這個地方仿佛永遠也等不來光明。

“醒了?”

就在宋希研究那名不副實的牌匾的時候,一道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她嚇了一跳,立刻回過頭,卻楞了一楞。

一個女人在她身後緩緩走來,聲音卻是男人的。

宋希盯著她看了一陣兒,瞇著眼道:“你是個什麽東西?人妖?”

“閉嘴。”這次卻換成了女人的聲音,“我不明白,您為什麽要抓這個垃圾回來,您不是……”

然而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方才那個男聲陡然打斷了她:“你知道什麽!”

“孤兒院?”宋希看了看自己身後的那個牌子,“我不認為你有這個好心來養些孩子……那些孩子哪去了?”

那個男聲笑了:“我確實不喜歡養,但是小孩子帶來的好處還是很多的……隨意可塑造的靈魂,教他善就善,教他惡就惡;隨意可以拋棄的身體,只要靈魂為我所用了,驅殼也就沒有意義……這麽說來,您不覺得我做的事跟您很像嗎?當然我沒有您當初的無邊神力,信手造人,我只好借助人類的手段,用科技來創造我需要的那些註定會去死亡的生靈……”

宋希盯著眼前這個不斷走近的女人,聽著男人和女人的聲音不斷交替,卻始終沒在這封閉的空間看到第二個人,她瞇著眼,突然又笑了:“連實體都沒有、只能寄居在別人身體裏的東西,竟然還跑到我面前耀武揚威……我倒是不知道,魔族已經出息到了這個地步。”

“您不也是差不多嗎?”那個男聲用著尊敬的詞匯,語氣卻是嘲諷的,“昔年的始祖女神,大地之母,創物造人……萬物向你俯首,眾神向你朝拜,三十三天之上的你何等威風凜凜,如今……也不過是個依靠六道輪回才能保有身軀和記憶的凡人。”

“這也沒什麽不好麽。”宋希覺得傷口疼,見那女人表情不甘卻不敢擅動的在原地站著,她卻幹脆坐下了,“再光輝的榮耀都會過去,再漫長的時光都會有終止,天地從來不是一成不變,萬物之主從來也不是永恒……想要改換你現在正是機會,何必折騰出這麽大動靜,逼著人出來阻攔你呢……哦,我忘了,你現在也沒那麽大本事,你只是個廢物。”

女人的呵斥頓時傳了過來:“放肆!”

“放肆嗎?”宋希笑笑,把背靠在墻上,幹脆閉目養神起來,“我覺得我還挺有禮貌的呢。”

對面的男聲笑了一下:“當然……您只要微笑著,就已經是最大的禮貌了。”

宋希對滿臉怨毒的女人做了一個“你看我說的沒錯吧”的表情,幹脆地靠在那裏閉目養神。

也許是她的態度太放松而隨意了,對面那個看不見的“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沈聲道:“我一直想不通,你是怎麽躲過灰飛煙滅的……蒼天之隙是我布下的天羅地網,你居然逃過了,這是不可能的。”

“我沒逃過。”宋希笑笑,沒聽到對面的回應,便繼續說道,“或者說,她沒逃過……我一直以為蒼天之隙是共工那傻子怒觸不周山時撞出來的,因此一直將這筆賬算在共工身上,也是很久之後,我才想明白,天柱崩塌致使蒼天破裂,根本不會造成這樣大的折損,更不會從中孕化出那樣兇殘陰翳的力量……可惜她到灰飛煙滅才意識到,蒼天之隙早就在那裏了,只是由於那個契機,才讓毀滅無可逆轉的開始,有如她和他之間曾經牢不可破的關聯,又如傲立三十三天之上千百萬年不曾意識到危急來臨的神族……他們的毀滅是必然的。”

對方有幾分得意地笑了一聲:“你想說,神族滅亡只是他們自負的結果,跟我毫無關系?”

“哦?應該跟你有關系嗎?”宋希饒有興致地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我說過了,陰皇並沒有躲過灰飛煙滅的命運,我只是她的神力殘存人間的一抹孤影,沒有那麽深的道行,看不出你是個什麽……她的記憶沒有關於你的份額,因此我也不太清楚你的來歷,當然,你想說明白,我不會阻攔你。“

她這樣的說話方式簡直就是不想活了的體現,對方大概氣的要死,然而卻奇異地忍了下來,半晌,才朝著黑暗裏喚了一聲:“你來。”

有人早就等在黑暗裏,應聲而出,手裏拿著一件華光熠熠的東西,奴顏婢膝地奉給了女人。

宋希即使閉目養神,也感覺到有東西在黑暗裏發出金色的光芒,楞了一楞,猛然睜開眼睛。

她先是看到了那奴顏婢膝地奉上東西的人,敏銳地認了出來,那竟然是財經雜志上的常客,H市富甲一方的王瑞生。

他奉上東西的表情如此虔誠,像是心甘情願地把手中的一切交於惡魔。

女人的面容在宋希的註視下緩緩變了,原本冷漠高傲的臉上像是浮起了一層霧氣,那層霧氣緩緩化成了一張模糊而猙獰著的臉,這張臉覆蓋在女人的臉上,說不出的陰森恐怖,半晌,他笑了,用女人的手將那東西接了過來,反手披在了身上。

“眼熟嗎?”他說,“當然,您貴人多忘事……記不住了也情有可原,當初這件東西,沒有披在我的身上,您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您的選擇哪怕多那麽一點,今日的結局,是否就會不一樣……那些您在意的人不會灰飛煙滅在遠古的洪荒,而您唯一的女兒,也會在您身邊平安無憂地長大,她會是三十三天上最尊貴的神女,而不是現在這平凡無奇的模樣……您也會後悔嗎?”

宋希直接皺死了眉。

程昊開著車,一路往城郊而去。

事態緊急,醫院調出的錄像顯示,宋希被醫生打扮的人從住院樓東側電梯帶了出去。

那個電梯一般是沒有人用的,遠離正常的病房,進去還要特意走過兩道門,夾在兩條寫著“病人止步”的樓道裏,即使在艷陽天也顯得陰氣森森——這部電梯下了樓就是太平間,怕大多數人忌諱,所以專門用於運送去世的的病人。

宋希就是被偽裝成屍體,從這裏帶出去的。

監控錄像照到偽裝成醫生的陳潔一下電梯,在原處等了一會兒,一輛車就停在了外面的小路裏,車牌模糊,經過警方的仔細辨認比對,查到了一輛瑞盛集團的車輛符合要求,然而前去調查時,瑞生集團的人一口咬定這輛車早就被偷了,一個星期之前還曾經報案,在警局留下了備案記錄。

這個說法有理有據,又找到了警局的備案記錄,讓這件事一度陷入了僵局。

這輛車有意識地避開了大多監控,顯然對路線做了很久的排查,好在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這個還要歸功於H市新上任的市委書記,書記新官上任剛開完會,由於他出身公安系統,最愛強調安全問題,恨不得大街小巷甚至公廁門口都布滿監控攝像,為了普及書記傳達的精神,H市在三天之內緊急安裝了上千個市政攝像頭,其中一個攝像頭安在了H市曾經的著名三不管地帶——市區和城郊的交界處。

就是這個攝像顯示,帶走宋希的那輛車,出了城。

然而線索就到此為止了。

連天祿在念訣搜尋之後,都搖了搖頭。

倒是玉星辰在看過那個車輛行進的方向和周邊的地圖後,做出了一個全憑直覺但毫無根據的猜測:“會不會是……雲林寺方向,就是,金月灣?”

可是,這個猜測受到了程昊和天祿的一致默認。

程昊分配警力,要求手下人繼續搜尋,自己則帶著天祿和玉星辰一路開出了H市。

路上,天祿出乎意料地沈默,一言不發,程昊本來就是個不說話的,在這種氣氛下,玉星辰沒來由地一陣心慌,她一直忍到出了H市,終於忍不下去:“你們……都在想什麽?”

程昊透過車子的後視鏡,和天祿對上了視線:“我們在想一樣的東西。”

天祿一雙龍眸緊了緊。

玉星辰滿心焦急:“什麽事?”

天祿沒說話,在玉星辰催促的目光下,才緩緩開了個頭。

“我在想……保險櫃裏的東西。”

玉星辰一楞,然去按沒有想到在這個關頭,天祿居然想的是那個看起來毫無關聯的東西,不由得下意識地發問:“什麽?”

“保險櫃裏的東西……我在想,它跟我有什麽聯系。”天祿道,“水靈是我鎮守離山時積攢下來的神力,殷家的玉脈裏藏著你我沈睡時化為玉石模樣的神力和神魂……他明顯對我很有敵意,想要搶占我的神力,甚至取而代之,我曾經一直覺得,這也許是遠古神族雕零到只有我一個了的緣故,但是現在,我突然覺得,也許,他怨恨的對象就是我呢?”

玉星辰露出幾分驚詫來,下意識辯解:“可是,我也是神族……他也許覺得我的神力也很有用呢。”

“那他現在帶走的就不該是宋希。”天祿道,“在人類社會,比起宋希這種警方家屬,你的身份背景都單薄太多了,把你帶走,是相對比較容易的,雖然你有神力,但是完全沒到讓他畏懼的程度……火場裏的三昧真火你忘記了嗎,他可以點燃一次,就可以點燃第二次。”

玉星辰也覺得自己的辯解站不住腳了:“那麽……這……”

“他帶走宋希是因為另外的原因。”天祿說著,擡起頭,再次和程昊的視線對上,“我化生於離山時,天象示警……她不是因為偶然游歷才把我撿回去的,只不過她隨口胡說八道慣了,我以前也猜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現在想想,大概是那時示警的天相預示的結果並不太好,所以她未雨綢繆,早早等在了我的化生之地,那地方離魔族太近了,一步登仙,一念成魔,她想在我還沒有長成毀天滅地的魔神時,讓我走上正途……可是天象哪有這麽容易改變,你一直不歡迎我,反對她收養我,是否就是因為這個?”

他最後一句話是對著程昊說的。

陳昊表情毫無變化:“我擔心你辜負她的期待。”

天祿笑了笑:“她希望我獨當一面,希望我摒棄原始的兇性成為正神……我沒有她期望的那麽好,貔貅的本性便是吞金食銀和貪婪,但到底,我也沒有背棄她……天象示警沒錯,你的擔心沒錯,她的未雨綢繆也沒錯,甚至於我從幼年到成年的天性也沒有釀成大禍……唯一的一點,大約是你們失算了一個事實。”

程昊和玉星辰同時怔住。

天祿緩緩地道:“她撿到我的時候,以訣咒和經文化為金絲做成繈褓,可是金銀是我的食物,那個金絲繈褓還未將我兜住,已經被我吃掉了……”

玉星辰:“……”

這大概算吃貨引發的最大悲劇了。

而程昊眼神一緊:“金縷衣。”

“莫惜金縷衣,惜取少年時……我猜,他大概認為,那個金縷衣便是一切怨恨的根源。”天祿也沒有笑,“陰皇大概也沒有見過貔貅,驚訝之下,擔心我造成更大的破壞,直接將我帶回了三十三重天……以至於,她沒有搜尋我化生的地方,是否還化生了其他的生物……而那個東西帶著被遺棄的怨恨,墮入了魔界。”

這個說法,連程昊都沒想到,乍然聽聞,結結實實地楞住了。

“她不是死於補天。”天祿說,“她是死於怨恨……蒼天之隙承載了那個生物全部的怨恨,對神族,對三十三天,對她,以及對我……經年累月的怨恨在魔界終於不再能夠盛下,於是他利用神族的矛盾,利用你和她之間漸生的嫌隙,制造了蒼天之隙……他要她見證她當初只選擇我是個錯誤……其實我知道我不該怨恨你,我未成年時,神力已經超過三十三天諸神,如果同時化生的那個與我是差不多的東西,它會造成多大的破壞,它的怨恨有多大的力量……神族是沒有人可以阻擋的,消弭它的怨恨,只有你或者她的神力才能做到了……”

“不是那樣。”程昊突然打斷了他,“蒼天之隙本該是由我去補的,我怕她因為未曾阻止天象示警而悔恨,所以,一直瞞著她這件事……等到我安排好一切,並煉就五色石的時候,她已經去了……”

天祿居然也沒想到是這樣,玉星辰更加沒有想到。

她一直以為天祿厭惡自己的父親,也就是眾神之主的原因,是因為他放任始祖女神因為補天灰飛煙滅,事實上原因是真的,但是原因卻不是真相。

“眾神之主因為煉就五色石元氣大傷,因此神魔之戰席卷三十三天,他只能剖心為二,以最後的神力鎮壓魔族,封印魔神。”程昊道,“我是他最後一滴心頭血,只能帶著他對始祖女神的思念往覆六道……眾神之主,其實已經灰飛煙滅了。”

玉星辰沒想到真相居然是這樣,幾乎壓抑不住自己的滿心悲傷。

天祿沈默許久,卻突然擡頭:“你說……眾神之主曾煉就了五色石?現在五色石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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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表情緊繃的盯著他披上的那件東西,華光熠熠,造價不菲,是這個世間再無多得的珍品。

金銀柔軟卻沈重,他披著這樣一個東西,真的從未感覺到沈重嗎?

宋希突然笑了:“原來是這個,原來是這樣……當時以此為繈褓,只是想控制兇神之力,卻不想,那孩子喜歡以此為食,我什麽都沒做,他卻直接將我給他準備的‘枷鎖’張口吃了,真是奇才……怎麽,你原來,一直羨慕的是這道枷鎖嗎?”

對方也跟著笑:“當初您不肯給的,就有我自己來取。”

宋希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畢恭畢敬的王瑞生:“這個呢……據我所知,他不缺錢,不缺地位,你許給了他什麽,讓他這麽一心想要向你俯首?”

對方哼笑一聲:“我在享受您曾經享受的感覺……這個孩子,他指指他模糊面容下的女子,她是我創造出來的第一個‘人’,她原本什麽都沒有,只是因為我把他創造出來了,用數不盡的財富包裝她,用無窮無盡的魂力滋養她,現在,她是首屈一指的建築師,無數達官顯貴為她趨之若鶩,傳說她造出來的房子會很賺錢——其實那不過是祭壇,以一些無用的人命來祭祀,來換取那些財富。”

“至於他。”他指著王瑞生,“他命中無子,財富後繼乏人,所以我就給他一個處處完美的孩子……可是有了又怎麽樣,當他知道子孫後代也終會消亡的時候,還不如自己跟著我,以虔誠來求得永生的報償。”

宋希冷笑:“你明知道這種報償根本沒有。”

“作為人,當然沒有。”他說,“可是成神就有了。”

“癡心妄想!”宋希怒斥道,“神族已經泯滅了!”

“我一直都錯了。”他說,“我曾經,覺得我如果能夠強大到滅絕神族,我就能取而代之,可惜,神族覆滅,我也被封印,等我沖破了封印,已經變成了現在這樣;後來,我覺得我能取得殘存神族的神力,我就能成神,可是,你依然沒把這些東西給我,你喚醒了他和你的女兒,想把你未竟的事讓他們作為神明繼續下去……現在,我已經不這麽想了,成神,不一定要取誰而代,只需要我最強就好了……如果這個世界再沒有比我強大的生靈,那麽,我就是當之無愧的神明。”

宋希冷冷看著他。

“你以為我不會成功嗎?”他說,“我請你來,本就是為了讓你活著,讓你做個見證……既然你說你不是她,那我也姑且相信你一次……你有她的記憶,卻不是靈魂,那你是什麽?”

“是眼淚。”通道的盡頭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宋希猛然回過頭去,發現一個穿警裝的身影站在光線的盡頭。

是程昊。

“我通過天祿,看到了你羽化前的最後景象。”他說,“你仍有和水相關的法力,所以你能搬來無根水……你有她最悲傷的記憶,因為你曾經是她的一部分……而她在離開天罡結界之前,留下了一滴眼淚,也只有這一滴眼淚躲過天地的傾覆和神族的滅亡,一直沈睡在了天祿星辰身邊……那就是那滴眼淚。”

他說完,已經走到近前,一手扶起宋希,擡頭剛發現那形狀詭異浮著一層男人面具似得女人:“是你,好久不見。”

“眼淚……”那人說,“真感人啊……”

地下空間傳來轟隆隆的巨響,黑暗的空間驟然扭曲,巨石承受不住這劈天的力道似得,暴雨流星一般的嘩然而下,飛沙走石,不知何處的水管還是什麽被扭曲空間的力量逼迫到爆裂,腳下的水從涓涓細流很快匯聚成了一片奔湧的大江。

宋希一楞,立刻就想推開扶著她的程昊,卻被他強硬地護到了身後。

“上次讓你搶先了,這次……還是讓你站在我身後。”

這句話不知怎麽傳進了他的耳朵,他的暴怒瞬間更甚:“你以為你們都還能走?”

那扭曲的空間驟然擴大,像是把周遭的一切都憑空撕裂了,這個世界華美真實或是黑暗密布都消散了,像是一個包裝完好的東西被陡然撕爛的外皮,被迫露出猙獰的內裏。

暗黑的的空間深處燃著熊熊火光,深處伴隨著令人汗毛倒豎的野獸咆哮和怨靈深重的哭喊。

那像是另一個世界,黑暗,絕望,罪惡,滿目滿耳皆是萬劫不覆的深淵……

宋希楞住:“這……”

那個人走進了一步:“我們都不覆當年了……當年滿載我怨恨其力劈天的兇狠怨念,如今也不過能變成現在這樣……但是足夠送你們前去了!”

他話音一落,黑暗中陡然湧出無數黑壓壓的人影,每一個都面無表情,雙眼沒有焦距,像是沒有魂魄的人類。

他們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即使是血肉之軀,無懼死亡,也是兇器。

程昊護著宋希往外就退,對面的人有刀有槍,幾乎是貼著他們兩人身側和那些鋒利且有殺傷力的武器擦肩而過,妖異的哭喊聲中頓時帶了些煉獄般交火的聲響。

“還有人嗎?”宋希跑的一瘸一拐,“這些不是單純意義的人,你自己脫不了身的!”

“沒了。”程昊道。

宋希一楞:“天祿呢……小玉呢?”

“在路上。”程昊打飛了最後一顆子彈,赤手空拳打飛了一個掄著刀子砍上來的人,“希望他們能快一點。”

宋希:“……”

“灰飛煙滅前,他想的是,如果還能有來世,絕對不能放開你……那時他沒做到,我如果能做到,我很開心。”

宋希覺得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一劈為二,如果從人類的角度,她能想起來的唯一一個詞匯就是“臥槽”,然而那些遠古的記憶卻在這一瞬間出來作祟。

漫長的等待,無可奈何的訣別,經年的怨恨,無盡的思慮……以及放不下的千百萬年的濡沫相依……

她在不周山下等待五色石煉成的時候,想要等來的也不過是這麽一句沒什麽用卻也不動人的“甜言蜜語”,然而直到如今,她神魂俱滅,他在世為人。

這句話卻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刀槍箭雨裏……

她淚流滿面地把自己昔年的全部心情匯成了一個詞:“傻、逼。”

程昊沒什麽反應,眼神閃了閃,竟然是與玉星辰有幾分相似的一雙星眸。

那一瞬間,宋希仿佛看到了昔年三十三天之上令眾神俯首的那個淡漠笑著的男人,星目璀璨,橫亙了千萬年光陰。

然而下一秒,破空而來的槍聲在她耳畔無限放大,她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和鐵銹一樣的味道,她低下頭,入目一片腥紅……

下一秒,槍聲密集起來,她幾乎能看見子彈迎著打來,卻毫無反應……

那一瞬間被無限拉長,卻在一下一秒,周遭的空氣凝滯,一道藍色的光芒橫在她面前,那子彈像是打在了防彈玻璃上。

緊接著,一道藍光猝然而來,在她眼前化成了人形。

玉星辰仿佛從天而降,看了一眼程昊,又看了一眼宋希,揚手化出一道結界:“您先走……這是金月灣的地下,順著前面走下去,就會看到路……我通知了警察,這底下的事,還勞煩您給個合理的理由。”

她說完,轉身迎了上去。

這不再是她羽化前哀慟著不能陪她長大的小女兒了,她現在是真正的神女,宋希想,神與魔,人與仙,好像總是會殊途同歸,而有些人永遠不懂。

她轉身就走,一道金光和她擦身而過。

宋希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那金發的青年默然站在了玉星辰的身前。

宋希沒有始祖女神灰飛煙滅前的最後記憶,她只停留在她轉身而去的那一剎那,她不知道始祖女神在最後的時刻,有沒有後悔過自己救了這化生於神州邊緣的神獸,畢竟,如果沒有他,也就沒有那個東西被拋棄的無盡怨恨,也許神族早就鎮壓了一念踏錯的魔神,依舊維系著三十三重天上不敗的繁華與歌舞升平。

可是直到這一刻,她覺得自己還是不後悔的。

玉星辰沖到前面就楞住了,那驚險猶如煉獄火海的裂縫已經開始湧出滾滾黑氣來,而那旁邊站著的人便是陳潔。

她又似乎已經不是陳潔了,一張面孔詭異地覆蓋著那張臉,與剛才不同的是,這張臉竟然更清晰了幾分,五官不再是模糊的一團,仿佛終於有了實體的□□一般,配上女人的身軀,恐怖異常。

玉星辰楞楞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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