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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塤聲到客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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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外有一條人工運河,運河河道寬闊,每年都會有大批的糧草,物品從南方漕運而來補給京城所需。

每年開春之後,運河的水解凍了,整個大運河就開始熱鬧起來。連帶著附近的街道也會覆蘇。人們從天亮忙到天黑,充實的生活讓他們感覺即便是生活平淡也是踏實的。

客船相較於貨船還是少的。

一艘白帆的兩層客船,夾雜在貨船中倒也紮眼。這艘船從南方姑蘇城而來,一路逆流北上行駛了二三十日了,船上的客人沒多少。

船尾站著一個麻布青衣的少年,他的發冠上綁著一條白色的布條,靈氣雋秀的雙目微微泛紅像是哭過一場,高挺的鼻梁隨著涼風吹過面頰輕輕地抽動了一下。神情憂郁。

“起風了,快進來吧沐荀。”一位頭發花白的長者走出船艙喊了一聲站在船尾的少年。

少年立刻回過頭看了一眼長者,“我知道了。”應了一聲望了一眼西沈的落日,轉身回了船艙。“李伯伯,還有多久能到汴梁?”

長者從隨身的包裹內拿出幹糧,掰開幹巴巴的餅遞給少年,“再過一天多吧!來,吃點東西吧。”

“謝謝李伯伯,我不餓。”少年猶豫了一下沒有接過幹糧。他坐在一個角落裏將自己的幹癟包裹抱在了懷裏,神情再次回到了憂郁狀態。

長者啃了一口餅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你的幹糧吃完了咱倆就一起吃我的,反正沒多久就到地方了,等下了船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少年苦笑一下搖了搖頭:“李伯的好意我心領了,也很感謝您一路對我的照顧。我……現在確實不餓。”說著從包裹內掏出一個東西來。

是一個類似陶瓷罐子般的塤。少年愛不釋手的撫摸著這只六孔古塤,神思有些悠遠了。

李老漢吃飽喝足了,看著少年說道:“你若是餓了只管說話。對了,從上了船到現在我還沒見你吹過它。從前在家可是常常聽你吹。吹一曲唄。”

少年幽幽嘆了口氣,將古塤湊到唇邊輕輕地吹奏起來。塤曲那種特有的如訴如泣的聲音便沖破夜幕傳了出去。

在蕩氣婉轉如泣如訴的塤聲裏少年的思緒飄回了很久以前……

姑蘇城的關家一直都是以做棺材賣棺材為生,原本生活也算富足,但天有不測,兩年前關沐荀的父親去隔壁鎮上收貨款,途徑一條河流時腳底打滑翻進了河內,河水湍急加之他的父親不會水,幾個沈浮之後人便死在了河內。

老關死後,家裏的棺材鋪子也關了門,老關的兩個小妾卷走了他所有的錢財,只留給關沐荀母子幾間空房子以及老關不知何時欠下的巨額賭債。

母親為了替父親還賭債不得已賣掉了幾間房子,帶著他住進了城外一間破屋子內,母子二人相依為命。或許是母親對父親生前的隱瞞耿耿於懷,整日裏郁郁寡歡。不多久就患了病。

關沐荀自小沒吃過苦,人長得白白凈凈的,除了讀書寫字,吹塤之外,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母親病倒之後他雖然也能為她熬藥端茶遞水,但是畢竟家徒四壁,漸漸地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母親的藥水也就斷了。

關沐荀不能眼睜睜看著母親餓死,於是咬咬牙背著母親去城裏賣字畫以圖換錢度日,然而,世態炎涼,一天賣下來的錢財竟然還不夠上交地頭蛇的保護費。絕望之餘,有人跟他說可以去麗春園給那些姑娘們吹塤伴奏,麗春園的銀子好掙還不用交保護費。

關沐荀無奈之下只好腆著臉去了麗春園。他長得本就英俊,外加上人看上去乖巧,麗春園的媽媽很喜歡。聽了他的塤聲之後便收下了他,聽說他一整天沒吃飯立刻給了他幾兩銀子讓他去吃酒。

少年攥著銀子,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

那天晚上他給母親買了一些肉食。買了一些上好的藥材。

看著豐盛的飯菜母親卻沒有下筷,而是將他喊到床前像是交代後事般,交代了一些事情,最後拿出一個紅色的布包,塞到他手上含淚說道:“十多年前你父親曾與他的一位姓黃的朋友相交甚好,而我與黃夫人又正好同時有孕。於是兩家約定若是兩家各生男女便結為親家,原本以為不過是戲言而已,誰料黃家果然生的女兒,而咱們家也正好是個兒子。你父親很高興,在你滿月之後立刻打造了一支天水碧的玉簪,贈給了黃家的千金,以作定親信物。黃家也定做了一塊天水碧的玉佩還禮。可天有不測風雲,黃家遭了劫難,一家幾口一夜之間死於非命。黃家小姐雖然躲過了一劫,卻也下落不明了。兒呀,娘如今也沒有幾天好活了,有生之年看不到你結婚生子了。今天把這些事情告訴你,也不是指望著你能夠找到黃家小姐。如果娘死了,你就去京城汴梁吧,去投奔你的舅舅李毅,好歹讓他為你尋一個活計,尋一門親事。煙花柳巷自古都是是非之地,還是少去為好……”

母親說完這些話已經累得連連喘息,他有些驚慌地扶著母親躺下來,望著消瘦的不成樣子的母親,心疼地眼圈紅了,之前母親從沒有說過這麽多的話,今天如此絮叨,怕是不詳。他的心猛然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一陣生疼。

母親閉上了眼睛,一只手牢牢地抓著兒子,生怕一個轉身他就離開了。

關沐荀為母親蓋好被子,守在母親的床前,一直到母親睡熟了,才抽身離開了家。

麗春園一片鶯歌燕舞,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面對著一個個迎來送往花枝招展的姑娘們,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將頭深深地埋下,紅著臉不敢看她們。然而那些姑娘們在幾年茍且賣笑的日子熏陶下個個變得狂浪輕浮,沒有客人的時候總喜歡湊到他跟前伸手調笑一番,每每看著他面紅耳赤的樣子一個個都會笑得直不起腰來。

客人來的時候,姑娘們就會熱情的招呼,少年也會頭也不擡的按著她們的吩咐吹上一曲塤,或是笛子,或是簫。每一樣樂器對於這個少年而言都是信手拈來,仿佛他天生就是一個音樂的行家。

這一項技能足以讓他走遍天下也不怕。

他的塤聲成了麗春園的一絕,不但客人們喜歡,就連園裏的姑娘們也都很愛聽。但是任何人都不明白他那段塤聲之後的蒼涼心境。

三天之後母親在睡夢中死去了。

關沐荀從麗春園領了幾兩紋銀,買了一口好棺木收斂了母親。辦完了母親的喪事之後,他又盡心為母親守了一個月的孝。

一個月之後,他辭去了麗春園的事,帶著簡簡單單的行李跟著同村的李伯踏上了去往京城汴梁的客船。

……

外面的天色漆黑一片,一陣陣小風帶著細微的呼嘯聲吹過去,順便也將少年低沈嗚咽的塤聲帶走。

關沐荀心中格外沈靜,塤聲也逐漸平靜下來。

然而不遠處的一艘小船上的人,聽了這樣滿腹心事的塤聲,卻再也睡不著了。

黃河抱著膝蓋坐在晃蕩的小船艙內,身邊的姐姐以及兩個丫鬟卻睡得很深沈。那天與父親的爭執就像是一根刺般橫在了她的心上,讓她每次見到姐姐都覺得有所愧疚,尤其是當得知姐姐殿選被選中封為貴人之後,她更是不敢面對她了。

善良的鈺兒看出她的心思,一番語重心長的開解之後,也算化解了她心中大部分的愧疚感,為了徹底讓她放松下來,姐妹二人征得家裏同意後決定乘船城外游玩一番。

此刻夜已深沈,黃河卻沒有了一絲睡意。耳邊斷斷續續地傳來一陣陣嗚咽的塤聲,聽的人心中一陣愁緒翻湧悲從中來。

是誰在吹奏這悲涼的樂聲?

攪亂了人心,攪亂了愁緒,讓人忍不住的想要落淚。黃河嘆了口氣:莫非這吹曲子的人也有一番解不開的憂傷?她忍不住好奇掀開船艙的簾子探出頭張望,一陣冷風忽然的迎面吹來,小姑娘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然而那陣憂郁的塤聲更是清晰了,她的眼淚隨著它跳動的音符滑落下來:真好聽。

“好冷!蓮兒你做什麽呢?”

身後傳來姐姐溫柔的問候聲,黃河從沈醉中清醒過來,連忙折返回船艙內,挨著姐姐躺下來,內心沒來由的一陣慌亂,她伸手抓過毯子蒙住了頭。

那塤聲似有若無,隱隱約約。

黃鈺微微一笑,“這大半夜的,誰在吹塤?你這丫頭不睡覺就為了聽它?”

小丫頭蒙著頭,聲音甕聲甕氣:“聽什麽?哪裏有什麽塤聲,姐姐莫不是聽錯了吧?”

黃鈺重新躺下來,“你沒聽到就算了,趕快睡吧。”

躺下來不假,可是卻再難睡著。黃河睡不著,她身邊的黃鈺也沒了睡意。她將頭蒙在毯子裏依舊清晰地聽見了身邊姐姐一聲濃重的嘆息聲。黃河拉開毯子伸手捅了捅身邊的人。

黃鈺扭動了一下身子,打了一個哈欠,含糊不清地說道:“別鬧了,睡吧。”

“姐姐睡得著嗎?”黃河幹脆坐了起來,“且不說外面的聲音攪了清夢,單單是那件事情,姐姐可還能安眠?”

黃鈺嘆了口氣:“不能安眠又如何?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妹妹難道依然耿耿於懷?再者進宮為妃怎麽說也算是光宗耀祖的事,更何況被聖上選中的十二位秀女也單單是我位份最高,足見姐姐魅力一斑吧?十月十八才進宮呢,還有半年時光,難道說讓我為了此事夜夜失眠不成?我可受不了。”

黃河撇了撇嘴,“話雖如此,可我還是舍不得你入宮。”

“那這半年你便乖乖聽我的話,任我驅遣可好?”

“好,唯姐姐馬首是瞻!”小姑娘甜甜一笑靠在了黃鈺肩上。姊妹兩人絮絮叨叨一直聊天,大約聊了一個多時辰,黃鈺撐不住歪在艙內睡著了。黃河卻沒有一絲的困意。但見姐姐睡著了,她起身出了船艙。

外面的天依舊是漆黑一片,她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哈欠,借著岸上昏昏暗暗的燈光,依稀看見不遠處有一艘客船。

那一縷清雅的塤聲便是從客船上發出的。只是不知道會是什麽人在吹奏這樣讓人感傷的旋律呢?黃河托著腮坐在船頭,微風弗亂了她的發絲,塤聲攪亂了她的心思。

順水而下的小舟,原本平平穩穩,卻不知觸碰到了什麽,船身猛然間劇烈的震動了一下,坐在船頭的女孩一個不防滑進了冰涼的河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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