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救人

關燈
窗外略有幾分清寒,夜色更深了。

他靜靜地望著眼前這個面色蒼白、雙目紅腫的小姑娘。

“對不起。”他聲音清簡,在寂絕的夜裏顯得尤其柔軟,“是我的錯,是我不好。”

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讓她看起來好一些?

他的心像被狠狠地揪著,緊緊地卡在喉嚨,落不下去。

靈藥緩緩搖了搖頭。

“你不要一直說是你的錯。你沒錯。”她平靜下來,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少權也搖了搖頭。

“從你哭的那一刻起,就是我的錯。”他誠懇地說,“雖然我有滿心的疑惑,但我現在只想知道,怎麽才能讓你好一些。”

他心疼地看著她下巴頜上的血痕。

冰肌雪膚上的一片血跡,更顯出驚心動魄的美。

他仍舊單膝跪在她床榻前的腳踏上,手放在她的被褥之上,幹凈潔白的手背上青筋暴了起來,青白交錯,分外清晰。

“我十二歲入仙都稚川學道,師父說我平生親緣涼薄、與道法有大機緣。從前深以為是,一心求道,去歲卻常常不安便回了京城。我現在想著,大抵是因為要遇見你。”

他聲音清緩,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師父高明,從前常說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於情。我從前以為太上忘情便是忘情而至公,不為情所動,不為情所擾,立志不願愛任何人。遇見你,我發現我全錯了。”

“從前喜歡你,便想知道你的來處,你的歸處,你叫什麽排行第幾,你會不會在家中和父母兄長撒嬌,會不會頑皮不願讀書,一想到你就忍不住笑起來。可方才你哭了,我才知道那些來處歸處通通不重要,我喜歡你,只想讓你笑。”

“師父常說道法玄妙,我不清楚你對我的厭惡來源於哪裏,或許是夢或許是前生今世,你我有一些牽扯,但我想著,總比你我從未有過交集的好。”

“如你所說,彼時我只管在外打仗,對你毫不留意,那麽若你能原諒我,從今往後,我專心疼你。”

靈藥窩在被褥裏,靜靜地聽他說完這番話。

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根本不知她受的那些苦難,又憑什麽說,我專心疼你。

靈藥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身子。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麽”她輕聲道,“陳世子,你我緣分已盡,今生還是莫要糾纏的好。”她看向門口,“夜色已深,早些回去歇息吧。”

少權頹然地笑了笑。

他伸手去擦靈藥下巴上的血跡,靈藥往後輕躲,他卻拉住了她。

動作輕柔,一點一點地擦拭。

靈藥與他距離不過幾寸,迷蒙著雙目去看他的眼睛。

他眼中有星星。

幽深幽深的泛著些許水光。

他頹然地站起身,蕭蕭索索,有一種清落無言的落魄。

房門被輕輕帶上。

靈藥將自己蒙進錦被裏。

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再見。”

這一世,就不再見了吧。

你有你的錦繡前程,我也可以順順心心地過自己的日子。

這樣才會圓滿吧。

靈藥就這麽想著,沈沈睡去。

天蒙蒙亮的時候,法雨就悄摸地進來了。

見靈藥瞪著紅腫的雙眼坐在床榻上發呆,嚇了一大跳。

“這是怎麽了?”法雨爬上了靈藥的床榻,著急地問。

靈藥搖搖頭,懶怠說話。

“昨晚上,我看到陳世子了。”她有些執法不嚴的愧疚感,“我見他在您窗戶外頭站了半宿,到巡夜的來了,才走。”

靈藥皺著眉頭。

“說點別的吧。不要提他了。”這一頁翻過去了。

法雨扁了扁嘴不敢再提。

昨晚上她看見陳世子從公主的房裏走出來,就站在原地發呆,半宿沒動地方。

陳世子是個好人,那幾天在大報恩寺,她就發現了,所以她才任他在公主屋子外頭站著。

“呀,怎麽全是血?”法雨才看見被褥上和靈藥身上的血,嚇的驚叫了起來,“陳世子是過來把您打了一頓嗎?早知道我就沖出來了!太過分了,這個人怎麽這麽無禮!”

靈藥搖搖頭,示意法雨將她扶進凈房。

將自己洗幹凈再回去睡了個回籠覺,再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長公主身邊的餘嬤嬤在外頭恭敬等著。

見法雨從屋裏頭出來,這才上前道:“法雨姑娘,長公主後日宴請,問公主有沒有什麽至交好友,可一道請過來做客。”

法雨替靈藥婉拒了。

“公主常居佛寺,在京師沒什麽至交,多謝長公主美意。”

餘嬤嬤點點頭又道:“宮裏送了四十幾個宮娥內侍過來,請問公主殿下要不要一起去選幾個。”

法雨還未答話,靈藥便自房中走了出來。

“請姑姑看著選吧。”她笑著說。

餘嬤嬤向來謹慎,雖撇到了靈藥眼下的烏青,但仍目不斜視。

靈藥瞇眼去瞧天上的日光。

天光豐足,最適宜出行。

“餘嬤嬤,勞煩您去通稟姑姑一聲,我想回明感寺一趟,還有好些事情沒有收尾。”她笑道。

餘嬤嬤應了,便回去了。

這回出行,就不像往日那般狼狽了,乘了長公主府上的車馬,帶了沈正之同行。

剛出長公主府門口,便見一群大夫圍在門房門口,急切問詢。

“走走走走,你們一群外男,怎麽能去拜見公主呢?

“昨日聽說公主身體不適,咱們是來自薦給公主瞧病的。”一個青年大夫說了一聲。

“胡鬧!公主殿下的身體自有宮裏的太醫調理,你們可沒有這個資格。”守著門的侍衛往外轟他們。

大夫們見情勢如此,便三三兩兩地散了。

“他們是怎麽知曉身子抱恙的?”靈藥問法雨。

法雨搖頭。

“這我哪兒知道。不過這回,全城是都知道十公主的善行了。”法雨喜滋滋道,“聽說,這回在大報恩寺救治病患的大夫們,全都在午朝門外得了嘉獎,一人賜了百兩黃金,獲贈聖上手書的醫者仁心的評語。還有幾位,直接選進了太醫院呢!”

靈藥自然是為他們高興。

車行二十裏,已是出了聚寶門

今日是五月十九,正是初夏,日光刺目。

京師經過前幾日的動亂,城裏的紈絝少年憋得久了,今日便全湧到了城外,游人如織,或騎馬或乘車,有婦人也有年輕姑娘。

或帶帷帽乘車馬,或與家人結伴而行。

而這些絡繹的行人中,有一擡六角形坐廂的步輦甚是引人註意。

京中人出行,向來騎馬或乘車,步輦皆是在自家府邸中使用,這樣的步輦出現在城外長幹橋邊,甚是稀奇。

一前一後兩名壯漢擡著步輦,前有老嫗後跟婢女。

其上端坐了一位妙齡女子。

以紅紗覆面,隱隱約約可見其色若天仙。

游人紛紛觀望,也有紈絝少年乘馬在一旁調笑。

因車馬眾多,靈藥所乘之車便行的緩慢,法雨掀起一角布簾,輕聲向著靈藥道:“是個女子,看上去十七八歲,應該挺好看的。只是在城外乘步輦,於理不合啊。”

靈藥示意她放下簾子。

“別惹什麽事端吧,早些去了明感寺早些回來。”

法雨嗯了一聲,卻在放下簾子的那一刻,似乎看見了什麽,驚呼了一聲。

“有人攔下了那頂步輦。”

人群圍堵,車馬便不好行進。

靈藥便從簾子一角看外頭。

那步輦被一位乘著高頭大馬的壯漢攔在原地。

那壯漢背對著靈藥,不知形貌。

靈藥卻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那壯漢舉著馬鞭,向著步輦之上的女子高聲道:“可是華棠館的薛整整姑娘?”

聲音嘶啞,似破鋸拉過。

靈藥心頭一驚,這聲音為何如此熟悉。

老嫗道:“你是何人,為何攔我家姑娘的步輦?”

那壯漢忽的砸下一個酒壺,酒壺瞬間四分五裂,碎片亂飛。

行人紛亂躲避逃散。

“薛姑娘好大的架子,本大爺在你這裏整整花了七百兩,連個面都見不上!今日我倒要看看,你這薛姑娘生的怎麽樣?”

壯漢身形敏捷,飛躍下馬,這便去掀步輦上姑娘的面紗。

那姑娘輕呼一聲,前後兩名擡轎人被襲,一下子將她摔下了步輦。

老嫗慌的扶住薛整整,一臉驚慌地看著面前這位壯漢。

法雨氣道:“公主,要不要去幫幫她。”

靈藥還未答話,便聽外頭一聲清涼男聲響起:“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調戲良家婦女,無恥!”

靈藥聽這聲音也很熟悉,定睛望去。

法雨也看清了這人,高興地說:“是徐公子是徐公子!”

那擋在薛整整面前的果然是那個術數奇才徐執瑞徐公子。

靈藥笑了笑。

沈正之在前頭問詢:“公主,可要繼續前行?”

法雨斥他:“你沒眼色嗎?這會兒還怎麽走?”

徐執瑞一身長衫,書生氣十足,後頭跟著一個小書童,正義憤填膺地擋在薛整整的前頭。

那壯漢卻哈哈大笑,像老鷹捉小雞一樣,把徐執瑞丟在了一邊。

丟在了一邊。

壯漢一伸手,薛整整的面紗便被掀開。

周圍人一陣驚呼。

果然是華棠館的花魁,麗色天成氣質高雅。

那壯漢卻呸了一聲。

“我道是什麽絕色,花了老子七百兩。”

他抓了薛整整的手,牽著馬就往外頭走,一邊走一邊調笑。

徐執瑞從地上爬起來,來不及抖落身上的灰塵,大步追上去。

“你放開這位姑娘!無恥之徒!”

那壯漢絲毫不理會,一味地拽著薛整整往人群外頭走。

就在這一轉身,靈藥看清了他的長相。

涼氣自頭頂而下,毛骨悚然。

是遼人大皇子蘇力青。

他為何會出現在京城?遼人大規模進犯大楚,要在一年之後,他此時混跡人群之中,莫非是要刺探大楚軍情?

靈藥忍著心頭的恐懼,偷偷吩咐了沈正之幾句。

沈正之得令,一躍下車,口中一聲哨聲響起,隱匿在人群中的四暗衛便應聲而來。

幾人上前與那壯漢鬥在一團。

周圍人群驚叫逃竄,一時間聚寶門外熱鬧萬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