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兄弟，那人當真是荀千機麽？”

解倒懸看著迎面走來的那個身形矮小卻頗為健壯的中年男人，想了想，才意識到這個男人只怕就是譚州軍的首領安越。

解倒懸站起了身，抱拳見禮道：“見過安首領……”

安越也是一楞，沒有想到解倒懸的表現竟然是有些生分，他不由得臉一紅，微微咳了兩聲，才伸手搭在解倒懸的肩頭，將解倒懸按回了座上，道：“解兄弟你莫怪老哥哥，老哥哥的確也是為難啊……”

武常勝臨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就是對安越的警告——乃至威脅，如果那個人當真是荀千機的話，安越如果不能做出合理的應對，那只怕會落人口實。

各路義軍勾心鬥角這點事情安越是清楚無比，一旦給人口實了，指不準他們會借此做出什麽事情來。

解倒懸也明白安越的想法，所以他也並不責怪安越，而是點了點頭，應答道：“是，那人的確是荀千機。”

安越的臉微微一白，嘴角也跟著抽了抽，他有些無奈地說道：“解兄弟啊，其實你只要跟我說……那人他不是荀千機，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即便是那群王八羔子真要指責我什麽，我大不了撒潑打滾耍無賴，就說是沒人認識也就罷了。你這般實在，卻是把老哥哥我放在火上烤啊。”

安越說著微微扶額。

“大帥，那我們要怎麽辦？”一旁的木疏壓低了聲音問道。

安越瞪了木疏一眼：“怎麽辦，能怎麽辦，解兄弟對我們譚州軍有大恩，難道我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木疏有些尷尬地瞥了解倒懸一眼，發現解倒懸神色倒是很平靜。

“大帥，如果就這樣置之不理，只怕後來的麻煩會很多啊。”跟著安越進入了堂中的符楷在向解倒懸微微頷首之後皺眉說道。

因為解倒懸之故，原本只在常平鎮當個主簿的符楷也在徐三導致的禍亂之後進入了譚州軍軍中，因此沈穩可靠而得到了安越的重要，現在也算是安越手下的重要人物了。

“這我知道。”安越擺了擺手，“我們再想辦法就是了。”

符楷點了點頭，沒有試圖再勸諫安越什麽，安越的性子他還是很清楚的，這個人極其重情義，性子有些執拗，一旦認準了的事情，是無論如何都不肯改的。

“我這就帶著荀千機離開，安首領不必煩惱。”解倒懸終於說道。

“來都來了，離開也晚了，沒事，等荀千機養好傷，你再走也不遲。”安越擺了擺手，“玉思聽說你來了，本也想著跟我一路前來，只是他前幾日也才長途奔波回到軍中，很是疲憊，招架不住我們此次急行軍，所以我讓他跟遲彥稍後趕來了。他見了你，一定也很高興。”

玉思？

解倒懸微微挑眉：“安首領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和荀千機此行另有其他要緊的事務，路上實在耽擱不得。”

“解兄弟莫不成還在生我這老哥哥的氣？”安越皺了皺眉。

“誰沒事閑得跟你生氣啊，又不是幾歲的孩子了。”一個帶著幾分虛弱的聲音響起，安越猛地扭頭，循聲望去，便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灰衣男子在一名士兵的攙扶之下慢慢走來，他的右胸胸口上還裹著白紗布，紗布上還有著鮮血浸透的痕跡。

“閣下就是荀千機？”安越轉過了身，看著那個在門口站定的男人，瞇眼抱拳。

“對啊，就是我。”荀千機笑了笑，目光從安越身上挪移到了解倒懸的身上，“我們該走了。”

“閣下的傷……”安越遲疑著指了指荀千機的右胸，根據木疏之前的描述，那可是被床弩貫穿了胸口的傷，換了普通人早就斃命當場了，哪怕是修者按理來說也應當是吃不消的，這個荀千機除了氣色看起來差了點，走路還要人攙扶之外，倒沒有一絲一毫像是受了重創的樣子。

“無妨無妨，雖然傷是重了一些，但是要不了命——我現在還能從這關中殺出去，你信不信？”荀千機淡然自若地說道，臉上雖然含笑，但是語氣之中卻隱隱多了幾分警告之意。

“哈，自然是信的。”安越也跟著笑了笑，他知道荀千機的意思，不過他也並不在意荀千機這近乎威脅的口氣，“只是閣下目前走路也尚需人攙扶，若是要騎馬趕路，只怕也多有不便。”

“那就不勞安首領費心……”

荀千機話還沒有說完，安越就擡起了手打斷了荀千機的話：“木疏，去準備兩匹好馬和一輛馬車，再準備一個好的車夫，帶著我的手諭，一路護送解先生和荀將軍前往狼牙關。”

荀千機聞言一楞，他死死地盯著安越，眼睛漸漸地瞇成了一條縫——他看向安越的目光之中多了幾分趣味，這個男人……似乎比他所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這……”

解倒懸本來還想推辭，安越卻也打斷了他的話：“解兄弟，你和荀千機到底要做什麽我老安也就不過問了，但是我相信你的為人，你要做的事情，必然是造福蒼生百姓的事情，我老安能給你多大的支持也就給你多大的支持。可惜，你要去的是越州，我也就只能派人送你們到狼牙關，過了狼牙關，就是越州的地界了，我聽說近來越州官軍和義軍交戰很是慘烈，你們也要多註意安全才是。”

解倒懸聞言心中也不禁一陣感動，他深吸了一口氣，才道：“多謝安首領一片苦心。”

荀千機也不禁笑了笑：“你這個人，倒是一條漢子，比那些所謂的義軍首領可強出不少。”

“哈，我好歹也是譚州州師出身，當年追隨過袁老刺史，可不是什麽草寇流匪。”安越也笑著應道。

荀千機聞言神色不禁微微一黯，他低眉嘆息了一聲：“袁老刺史當年對我也是有恩，可惜……”

荀千機說著，又長嘆了一口氣，他搖了搖頭，不再去糾結這些往事，繼續說道：“荀某還有一件事想要請教安首領。”

“何事？”安越問道。

“敢問你們軍中的床弩弩箭可是自己鍛造的？”

“有一些是自己鍛造的，有一些是收繳來的。”

“那這盤石嶺關中的弩箭呢？”

“這裏的弩箭嗎……”安越仔細地想了想，才皺眉答道，“……是自己鍛造的。”

“是誰鍛造的？”

“都是些尋常的鐵匠鍛造的，怎麽，有什麽問題嗎？”安越問道。

“那是誰主持鍛造的？”荀千機沒有回答，而是繼續發問。

“是……”安越張開嘴，神色之中露出了幾分黯然，他幾番欲言又止之後，才終於說道，“是我們譚州軍以前的軍師陽充……”

陽充……

解倒懸的指頭不由得微微一顫。

又是這個名字。

他到底是什麽人？

解倒懸覺得有些頭痛，他微微吸了一口涼氣。

“陽充？”荀千機擰緊了眉頭，“那他現在人在何處？”

“離開譚州軍後，便不知所蹤了。”

“在梧州，他後來去了梧州。”解倒懸終於開口說道。

陽充去了梧州是顧劍秋追去梧州的原因。

荀千機神色不禁微凜。

“荀將軍為何會突然問起此事來？”安越問道。

“沒事。”荀千機搖了搖頭，還是沒有如實相告——他可不敢保證自己不會率領威南軍與譚州軍交手，如果告訴了安越震天箭的厲害，到時候在陣前這樣一片震天箭射過來，他雖然倒不怎麽畏懼，但是他手下的那些弟兄可未必招架得住。

安越心知荀千機有所隱瞞，只是他也沒有追問下去，場中的氣氛頓時便變得有些微妙尷尬了起來。

好在此時下去準備馬車的木疏剛好趕回稟報馬車已經準備好了，才沒有使得這微妙尷尬的氣氛維持下去。

“這份情荀某記下了，日後一定找機會償還安首領這份恩情。”荀千機向著安越微微拱手。

“哈，荀將軍客氣了，我不是賣你面子，我是相信解兄弟為人而已，荀將軍不必掛在心上。”安越淡淡一笑，在木疏引路下，送著荀千機與解倒懸二人出了守衛府，在停在門口的馬車前為二人送行。

“不管怎麽說，對荀某都是一份恩情。”荀千機搖了搖頭，“荀某不是一個喜歡虧欠人的人，這份情若是不還，那對荀某才是一個折磨。”

“既然如此，那我老安也就記下了，若有需要荀將軍援手的事情，還請荀將軍到時候不要推辭啊。”

“哈，只要不是與朝廷為敵的事情，都好說。”荀千機在解倒懸攙扶下上了馬車，“那荀某就告辭了。”

“安首領，待此事了結，我再來登門致謝。”解倒懸也向安越辭行。

“哈哈，解兄弟你又何必這麽客氣，順路隨時來，我老安都掃榻相候，若是專程只為見我而來，那我可就擔不起了。”

安越一邊說著，也一邊搭手將解倒懸攙扶上了馬車，叮囑車夫道：“帶著我的手令，沿途聽解先生的吩咐，凡事不必過問。”

車夫連連應是，便在解倒懸與安越辭行之後駕車離開了。

“大帥，當真就這樣放荀千機走了麽，現在可是千載難得的機會啊……”符楷終於開口。

安越看了一眼符楷，他搖了搖頭：“你該知道解先生的為人的。”

“我是知道……”

“既然知道，又何必再說？”安越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符楷的話，“解先生為了救人可以以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我們這些被他所挽救的人，如果不能給他最大的支持的話，那這個世道……真的太可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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