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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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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安首領倒是一個很有趣的人。”車廂內,荀千機掀開了窗簾,看著車窗外那隨著馬車移動,而不斷向後移動著的大片大片翠綠的稻田,稀稀落落的人影點綴在稻田之中,耕耘不輟——而這樣的景象,已經綿延了上百裏,使得荀千機的心也感受到了幾分難言的平靜。

如果這個天下,到了哪裏都是這番景象的話,那該多好啊。

沒有戰爭,沒有瘟疫,沒有饑荒,沒有天災,有的只是一片寧靜祥和。

一想到此,荀千機的神色也不禁得有些失落黯然。

按理來說,這本該出現在朝廷治理之下的情景卻出現在了義軍的治理之下,反倒是朝廷治理下的大地,荒蕪得可怕。

這讓他多少有些失望。

“是啊。”解倒懸也跟著輕輕嘆息了一聲,他的嘆息是因為自己與安越相關的記憶都喪失了,所以他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很是難受。

“如果是太平時候,倒是願意與他交這個朋友。”荀千機放下了窗簾,“可惜,現在的立場註定了只能是敵人。”

“荀將軍,我問你一個問題。”解倒懸的聲音有些低沈,顯得有些嚴肅莊重。

荀千機半瞇著眼,仔細地打量了一會對面坐著的解倒懸,才說道:“你說。”

“你忠於朝廷嗎?”解倒懸一字一頓。

荀千機不由得楞了片刻,旋即才幹笑了兩聲:“自然是。”

“哪怕這個朝廷讓治下民不聊生?”解倒懸進一步問道。

荀千機瞑目沈默了許久,才慢慢地點了點頭:“你該很清楚的,我們五軍成立之初的目的,其實從來不是對治下百姓作戰,而是與那些威脅到玄朝的異類作戰。天方城外的魔方城,那裏聚集著大量的魔類;望海城外的歸海妖域,那只稱霸東海的大妖從來沒有放棄過想要統領東海的打算;荒城以西的永劫墟至今都是一片混沌未明的狀態,還有蠻族作亂;而我們鎮南關外的萬象殿妖域裏那一只,也從來都沒有安分過;中州境內的長夜宮更是一個讓人頭痛的存在。”

“五軍,對應著四大妖域四大妖主和魔城魔君,我們的目的就是讓他們休想染指神州大地分寸。”

荀千機頓了頓:“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自五軍建立以來,五軍的供養一直是玄朝之中最為優厚的——所有的士兵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修者,所有精良的裝備也都優先供給給我們五軍——只要是五軍提出來的要求,朝廷很少有不同意的,也正是因此,五軍才能保持充足的戰力。”

“我們想要震懾住那些妖魔,也需要來自朝廷的補給——失去了朝廷的補給,哪怕我們五軍都是精銳中的精銳,但是終究也都是肉體凡胎,會病會死。”

“如果我們不效忠朝廷,那這補給從哪裏來?難道要和那些所謂的義軍一樣,去劫掠當地,逼民為寇嗎?”

“如果失去了補給,我們的士兵還憑借什麽與妖魔抗衡,怎麽守衛神州的邊疆呢?”

“更何況,現在國內動蕩萬分,戰火四起,這讓那些妖魔更是虎視眈眈,隨時準備乘虛而入,我們五軍又怎麽能夠在這個時候……失去補給呢?”

“解先生啊,如果只圖個人恩仇快意的話,我荀千機又怎麽會把自己逼到如此地步呢?”

荀千機說著,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之中滿是不甘與無奈。

解倒懸聽荀千機說著此話,心中更覺沈重萬分。

天災人禍,接連不斷,整個天下的局勢都在不斷惡化。

“我們五軍都不可能會背叛朝廷的。”荀千機說著搖了搖頭,他又頓了頓,補充道,“但是至少除了中軍外,我們四大邊軍應當不會卷入這渾水之中去,畢竟當今陛下也明白……四大邊軍一動……那局勢只怕會更糟糕。”

“叛亂越來越劇烈,朝廷手裏可用的軍隊也越來越少,如果有一天,朝廷手裏已經沒有可用的軍隊了,他們不得不征用五軍參與到國內的戰爭呢?”解倒懸再一次問道。

荀千機的嘴角微微抽了抽,他往後一靠,整個人撞在車廂的木板上,發出了沈悶的響聲。

他閉上了眼睛,沒有理會解倒懸的問題。

解倒懸也沒有再問,因為這個問題對於荀千機來說,也許的確是有些過於尖銳了。

馬車在沈默之中沿著譚州境內那條已經很久沒有巨大人馬流量的官道向著南方的狼牙關一路馳騁著。

沿途每到一個縣城,馬夫都會拿著安越的手令在當地更換馬匹,保持馬力充足,晝夜兼程。

憑借這種幾乎是不計成本的手段,解倒懸和荀千機在四天過後終於抵達了狼牙關,這座將越州和譚州分割開的關口。

狼牙關此刻也同樣在譚州軍的控制之中,有著安越的手令,馬車過關也沒有耽擱任何的工夫,只是由於那名馬夫是譚州軍軍中之人,所以不便繼續南下,而是轉而又在關內雇傭了一名當地人作為馬夫,又重新換過了拉車的馬匹之後,便將解荀二人送出了狼牙關,入了越州境內。

進入越州境內之後,沿途所見的景象就開始逐漸變得蕭條了起來——起先的時候還好,在狼牙關附近的田地依然有人耕種,但是越是深入越州,田地便越是變得荒蕪起來,人煙更是變得更加稀少。

偶爾見到有百姓,也幾乎都是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模樣——而他們見到在官道上馳騁的馬車的時候,那眼眸之中也會透露出強烈的怨恨與深深的絕望。

再到後來,那車夫也不願意再繼續深入越州了,荀千機和解倒懸也不勉強他,任由那車夫離去了。而荀千機經過這幾日的靜養,恢覆得也差不多了,因此二人便將馬匹解開,一人一匹馬,縱馬奔馳在去往鎮南關的路上——只是這樣一來,沿途所有的景象都盡收在了他們的眼裏,再也無法如同坐在馬車之中一樣可以不去看那些慘景。

道旁有七八具瘦骨嶙峋的屍骸,他們的屍體已經在烈日的暴曬之下幹枯了,皺縮的皮膚勾勒出了他們的每一根骨骼的形狀,幾只食腐的鳥落在那幾具屍體上,在蠅蟲的包圍中享受著這一頓大餐。

從那屍骨的大小上來看,那可能只是一群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

荀千機挪開了目光。

“很痛心,不是嗎?”解倒懸輕聲說道。

荀千機沒有說話。

解倒懸也同樣沒有再說話,哪怕這樣的情景他隨著師父在世間行走已經見過了無數遍,他也依然做不到無動於衷。

整個天下的局勢都在惡化。

他年少的時候,這樣的情景雖然也經常出現在他的眼中,但是那是因為他和師父是專門奔赴那些發生了饑荒瘟疫的州郡——而隨著他年紀的慢慢增長,這樣的景象就變得越來越普遍了,到得後來,哪怕是沒有爆發饑荒瘟疫的地區,也隨時都可能見到這樣的屍體。

因為過於沈重的賦稅使得百姓的耕種根本無法養活自己,辛勞一年,最後依然免不了被活活餓死的命運。

不願意等死的百姓們聚集了起來,試圖推翻官府,官軍鎮壓,交戰,血流成河,屍骨如山。

戰爭使得農時徹底混亂,大片大片的良田根本無人耕種,哪怕當年風調雨順,也再沒有什麽糧食收入——而農田一旦拋荒,再想要重新伺候回來,那又是一件極其耗費時間和精力的事情。

沒有人願意去做。

尤其是那些嘗到過戰爭甜頭的起義軍,他們終於知道了劫掠的快感,被壓抑太久的怒火使得他們的心也開始墜入了深淵——他們的行為甚至比官軍更殘暴,更酷虐,分明也是曾經被打壓被欺辱的對象,卻在拿起了武器之後成為了打壓弱小者欺辱弱小者之人,全然忘卻了自己昔日的痛與恨。

於是更多的仇恨被制造了出來,義軍與官軍,義軍與義軍,戰火接連不斷,殺戮,背叛,劫掠,欲望,成為了占據人心的主題。

為什麽亂世可怕?

因為亂世之中性命太卑微了,每個人都朝不保夕,為了活下去,他們就只能不斷地放低自己的底線,人心逐漸扭曲,最終由人而獸——哪怕他依然有著人的外表,說著人的言語,但是他的行為卻已經與那些沒有文明的野獸無異了。

這是解倒懸多年以來最深刻的感觸。

“會好的。”荀千機終於輕聲囁嚅了起來。

他說話的聲音極輕,輕得仿若蚊蚋一般輕不可聞,但是還在傳到了解倒懸的耳中。

“需要多少的歲月才會好呢?”解倒懸也輕聲呢喃。

他向著前方望去。

有一座山橫隔在了他和荀千機的前方,阻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有一股濃濃的黑煙從山後滾滾而起,直沖雲霄,使得這午後的天色也變得有些昏暗。

“總會好的。”荀千機說道,“總有那麽一天,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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