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算是了結了一樁事了。”顏蔑雲站在關頭，看著那一支商隊逐漸遠離清水關，不由得扶額慶幸，“小九走了，六叔的話應該不會再幹什麽出格的事情，廖貞也可以消停了。”

“哈，將軍還是不要高興得太早才是。”

站在顏蔑雲身後的張叔平帶著一抹滿是戲謔的笑容，搖著手裏折扇說道。

顏蔑雲苦著臉道：“張先生，可不可以請你嘴下留情，說說好話？”

“事實如何，可由不得我這張嘴啊。”張叔平滿臉無辜地說道。

顏蔑雲聞言，沈默了片刻，才說道：“你說的……”

“我說的自然是這次水災之事。”張叔平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頭，“雖然清水關遭災並不嚴重，半個月之內應當便能水患消退，重新清理出碼頭來，但是那麽多沈船阻塞河道，船只貨物的損失也必然巨大，而上游自其它各碼頭發來的船只也自然會減少，到了那個時候，這條線路上的生意可就更不好做了，還能不能賺夠大帥需要的數目，可就得仔細思量思量了。”

顏蔑雲聞言沈默著。

“其實將軍應該更清楚，這場水災之後所隱藏著的真正的危機吧？”張叔平聲音微微向上一挑，帶著幾分試探意味說道。

“知道又能如何啊。”顏蔑雲搖了搖頭。

“雍州出了事，那中州還會遠嗎？”張叔平的聲音之中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意味，聽在顏蔑雲的耳裏，怎麽聽都不是滋味。

顏蔑雲低著頭，不說話。

張叔平的話毫無疑問就是刺入他心中的一把利刃，讓他根本無法躲閃。

雍州出了事，中州還會遠嗎？

天下義軍叛亂的火焰越燒越烈，這玄朝天下，又還能在這烈火之中支撐多久？

即便有五神守五神將這樣個人實力通天的人物，他們又怎麽可能憑借區區一己之力，扭轉天下大勢呢？

“在下上一次問過將軍的那個問題，將軍當真應該好好考慮考慮了，畢竟……這所關系到的，絕不只是將軍一人而已。”張叔平微微躬身揖手，“在下就先告辭，回去處理公務了。”

張叔平退下了，只留著顏蔑雲一人孤身佇立在清水關關頭，他吹著晨風，迎著朝陽，搖了搖頭，嘆息道：“六叔，你怎麽看？”

六叔如同是鬼魅一般的，從城垛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瞇著眼睛，盯著顏蔑雲看了許久，才轉過頭，看向了關外那已經化為了黑點的商隊，說道：“大帥當年既然將重任交托給了你，那自然是由你自己決斷的意思，又何必問我如何看？”

“如果換了六叔你呢？”顏蔑雲沒有放棄這個問題，追問了下去。

“老朽已經老了，自然擔不起這樣的重任。”六叔淡淡說道，依然避而不答。

“看來六叔也遲疑了。”顏蔑雲笑了笑。

六叔瞑目，用鼻子哼了一聲，卻並沒有開口反駁顏蔑雲的話語。

當濁水水患裹挾著那麽多屍骸而來的時候，他們都在第一時間對漂來的屍體做出了檢驗判斷，得到了相似的結果，也得到了相似的結論，所以才會有相似的心境。

這份心情不僅僅存在於顏蔑雲、六叔或者解倒懸的心裏，它幾乎滋生在了每個都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或者知道了發生了什麽的人的心裏。

他們都在不斷地捫心自問，在這樣一個時代，他們到底應該做出什麽樣的抉擇？

“是你的話，你會怎麽做？”安越看著眼前的李玉思，少有地擺出了一副極其凝重而嚴肅的姿態，他的跟前攤開了一封奏報，那是從雍州加急傳回來的信息，是他派遣去往雍州的使者暗中傳回來的急報，在這封奏報之中，詳細地記載了前些時間發生在雍州的一系列事件，正是這封急報讓安越感到了強烈的不安和憤怒。

李玉思抿緊了嘴唇，神情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天還沒有亮的時候，安越就讓安民將他傳喚了過來，讓他看了那一封急報，開始的時候，李玉思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封急報上所書寫的到底是什麽內容，還以為只是和往常一樣的各路義軍之間的互相通報。

但是他看安越的神色，卻又多少猜到了這封急報只怕沒有那麽簡單，因此便又耐著性子逐字逐句地將這封急報閱讀了下去。

越看到後來，李玉思的臉色也越是發白，神色之中也越是惶恐震驚，直到急報的後半部分，李玉思的思維也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他萬萬沒有想到，在那個書上記載為沃野千裏，天賜良倉的雍州，居然發生了這樣可怖的事情。

現在的雍州……到底變成了什麽模樣了，是不是比譚州還要人丁稀少，還要民不聊生？

李玉思吞了一口唾沫，好半天才緩緩吐出了一口濁氣，平覆了自己的心緒說道：“現在我們只能……臣服，聽他號令。”

“聽這樣的人號令？”安越憤怒地一拍桌案，“他奶奶的，這個畜生連人都算不上，我們卻還要聽他號令？”

“義父，還請冷靜。”李玉思也很想說，跟他們拼了，但是李玉思知道那只是徒勞無功而已，“義父，我們現在的實力還太弱小，根本比不上他們，若是跟他們撕破了臉皮，只怕會迎來譚州軍的滅頂之災啊！”

“我知道。”安越面色猙獰，狠狠地一握拳，神色之間愈發不甘，“所以老子才這麽生氣，他奶奶的，一個豬狗不如的東西，卻坐擁這麽大的權勢，老子越想越是憤怒！難道這天下，當真是只有喪心病狂之人才坐得麽！”

“義父，他雖然勢大，但是終究卻只是一時之事，我軍雖然弱小，但是卻深得民心，只要假以時日，此消彼長，他們的力量自然會衰落，我軍自然會增強。”李玉思出言安撫道。

“好了，你也別說這種話了。”安越擺了擺手，“這豬狗不如的畜生，遲早有一天……遲早有一天我要叫他給那些枉死的百姓償命。”

“義父，此事還是需要從長計議。”李玉思再次勸諫道。

“我知道。”安越緩緩吐出了一口氣，似乎經過方才一通大罵，情緒已經平覆了許多，“只是此事……”

“請義父交給我吧。”李玉思雙手抱拳，“我願意出使雍州。”

安越一皺眉，旋即擺手道：“不可，那畜生人面獸心，此去出使，吉兇難料……”

“孩兒自知人微言輕，但是孩兒以為，現在軍中，也只有孩兒一人合適。”李玉思單膝跪地，“一來孩兒不谙軍事，又才接觸政務不久，即便在此時機離了軍中，即便有了什麽三長兩短，也必然不會導致軍中混亂；二來孩兒乃義父義子，出使雍州軍，正是顯現義父誠意之時；三來雍州胡於狂妄自大，見孩兒孱弱，也勢必輕視我譚州軍，也好為我譚州軍爭取一些喘息之機，以免胡於咄咄逼人，害得我譚州軍無法再韜光養晦。因此孩兒以為，在這時節，只有孩兒出使最為合適，還請義父成全！”

安越看著李玉思，眼眸裏流露出了萬分的不忍甚至是痛苦，他八年前初次舉兵戰敗，全家老小都被官軍屠殺得幹幹凈凈，無一活口；他如今是當真打心眼裏喜歡李玉思這個機敏又重情義的孩子，真正把李玉思當做了自己的義子，甚至是當做了譚州義軍的下一任領袖在培養。

在這個關口上，李玉思卻放棄了這一切，冒著生命危險，主動出使雍州，這讓安越如何不感動，又如何不痛心——一旦那胡於當真動了殺心，這個孩子只怕永遠就回不來了。

“還請義父成全。”李玉思擡起頭，看著安越的目光之中有著萬分的堅定之意，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動搖。

安越瞑目了許久，才終於重重嘆息了一聲，說道：“好，那你務必要全身而還，不然……我一定要治你的罪，便是你逃到了天涯海角，你也逃不掉！”

“孩兒明白！”李玉思猛地低頭，鏗鏘應允，腦海裏回想起了那封急報中所記載的內容。

雍州各路義軍匯聚，其中最大一股義軍領袖胡於毒殺眾領袖於宴席之上，趁夜色掩殺各路義軍，吞並各路義軍，瞬間一躍成為雍州義軍領袖之首，麾下士兵號稱有八十萬之眾。

隨後，胡於率領自己的義軍猛攻天倉郡以奪取糧食，天倉郡軍民固守，胡於軍接連受挫，損失慘重。

胡於大怒，下令各軍開掘雍州境內所有堤防，麾下但有反對者，盡數被誅殺，甚至牽連親友，一時之間，雍州義軍噤若寒蟬，不敢再有絲毫反對意見，聽從胡於命令，將雍州義軍控制範圍之內的所有堤防盡數掘開。

數十個水庫和滄水在春汛期間所涵蓄的水在瞬間釋放，滄水暴溢，滄水水系沿途數百裏富庶之地，在一夜之間化為一片澤國，天倉郡幾乎全郡被洪水席卷而過，人員傷亡，不計其數，滄水下游百姓，也同樣深受其害。

稍後，胡於下屠殺令，命全軍屠殺天倉郡，無論男女老幼，無論軍民，一律屠殺無赦。

胡於由此裹挾難民上百萬之眾，自封雍王，欲號令各路義軍，傳令天下義軍，齊聚雍州天倉郡，共謀大事。

（《第一卷·遍野盡哀鴻》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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