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處聞戰鼓，何日無苦辛。

披甲從遠客，悲殺白頭人。

浮世亂千載，桃源方一春。

何勞問秦漢，紛紛入微塵。

——《第二卷·何處覓桃源》卷題

當解倒懸聽說發生在雍州的那場慘劇的時候，他已經進入了紀州與梧州的交界地帶。

消息並非是憑空而來的，而是由大量衣不蔽體，骨瘦如柴的，如洪流一般的難民所帶來的。

這些難民都是從水災波及區域逃難而來的，他們有的來自雍州南部，有的來自紀州西部，此時此刻都匯聚成為了一股洪流，阻塞在了分割梧州與紀州的關隘連山關前，形成了一片黑壓壓的人潮，如同席卷而來的潮水一般，將連山關外的丘陵山野徹底淹沒。

當解倒懸迎著朝陽，策馬立在連山關外的一座小山丘之上時，放眼望去，目力所及，盡是一片烏雲，一個個都有氣無力地躺在地上，只有少數人拖著如同屍骸一般僵硬的軀體在這片丘陵上漫無目的地游蕩著。

在他們身下，本該是一片翠綠的草坪已經化為了一片荒地，連草根都見不到些許，莫說是草根了，就在靠近連山關的區域，幾乎每一棵樹的樹葉都被采摘，樹皮也都被剝得幹幹凈凈，整個連山關附近，就像是才鬧過蝗災一般的，荒蕪得讓人感到可怕。

而那些肆虐過連山關附近的蝗蟲，就是此刻聚集在關頭之下的那些難民們。

難民，就是蝗蟲。

哪怕在來到連山關之前，解倒懸就已經遇到了數量眾多的難民，但是他還是沒有能夠想到，在連山關下，居然聚集起了數量如此眾多的難民——哪怕只是初略估計，這些難民的數量只怕都要以萬來計，以解倒懸估計，只怕此時連山關下的難民之數……只怕已經多達十萬之眾。

而這個數目，還是因為沿途已經有無數餓殍倒斃，不然，數量只怕還要翻番。

聚集在一起的十萬流民，在這個時候，除了那些還沒有受到戰亂或者天災波及的大型郡城能夠消化之外，沒有哪個郡縣能夠一口氣消化這麽大數目的難民——所以連山關的守軍做出了一個冷酷無情，但是卻也合理到極點的決定。

緊閉關門，城頭弩機與投石機都已上弦，一旦有人靠近關門，一律殺無赦。

在距離緊閉的關隘大門前十丈方圓的土地上，已經堆疊滿了一具具腐爛發臭，蚊蠅纏繞飛舞不休的屍骸，一根根弓箭貫穿了它們的軀體，從它們體內滲漏出來的，早已幹涸的液體將它們身下的土地染成了一片深沈的黑色。

這些屍骸就是連山關守將決心的明證。

他很清楚這些難民為什麽會來到連山關，因為他們要進入梧州，他們聽到了梧州的桃源之地的傳聞，對於失去了一切的他們來說，那可能是讓他們能夠活下去的唯一的指望了。

但是他不會打開關門，不會讓這些難民進入梧州——因為梧州在接連的動亂之後也早已疲敝不堪，根本不可能再承受得起這麽多難民的湧入，即使傳聞中梧州州治梧桐郡是一個世外桃源，也同樣承受不起如此大量沒有土地的流民的湧入。

流民就意味著危險。

在這個時代，野心勃勃的人太多了——越是充滿了不安，充滿了動亂的地方，就越是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大展身手的地方，沒有土地的流民哪怕能夠茍延殘喘下來，但是沒有土地的他們唯一的生路也就只有賣兒鬻女而已，他們的生活條件始終無法得到改善，哪怕有活命之恩，他們也會心懷怨恨。

而在這個時候，只要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在暗中挑唆，煽動，不斷地制造緊張恐怖的氣氛，刻意挑起紛爭，遲早有一天，流民就將成為暴亂火焰的源頭，將繁華的一切燃燒成為灰燼，消散在風中。

這樣的事情已經太多了，多得根本就不再需要任何的證據來證明，任何一個了解天下大事的人，隨手一撚，就能從過去二十多年間的歷史之中撚出一長串的名字——他們其中多數人在死去之前都一直有著仁政愛民的美譽，但是他們最後幾乎要麽是被朝廷問斬，家人坐罪，要麽就是被暴亂的流民滿門屠盡，只有極個別的人幸免於難。

這樣故事解倒懸也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他看著那緊閉的關門的時候，對連山關的守將也並沒有什麽怨恨或者不滿，只是看著那漫山遍野的難民，心中多少充滿了不忍。

在這個世道，每一個人活著都充滿了不易，充滿了艱辛和無奈。

這樣的日子，要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到頭啊？

什麽時候，人命才能不像如今這般卑微猶如草芥螻蟻一般，什麽時候，人活著才能有些尊嚴？

解倒懸閉上了眼睛，神情沈重到了極點，因為他也無法得知，那一刻，到底要哪一天才能到來。

而即便真的到了那一天，眼前這些人又還有多少能夠親眼見證曙光？

解倒懸摸了摸懷裏那片金葉子，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這片金葉子能夠幫上一些忙，但是……在這裏，別說是一片金葉子了，就算是十片，百片，也都是一些毫無價值的東西，遠遠沒有一斤糧食來得實在。

解倒懸駐馬良久，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對於眼前這樣的景象無能為力，他所能做的就是從懷中取出了一塊熏香，將那塊熏香引燃之後放入了藥鼎之中，任由熏香那淡淡的芬芳從藥鼎之中滲透而出，隨著晨風向著連山關的方向飄去。

如此多人聚集在一起，隨地便溺，環境極其惡劣，還不時有人死去，很有可能會爆發大規模的疾疫，解倒懸無法為他們開關，也無法給他們糧食，但是他至少能夠憑借自己的醫術，盡可能地壓制這場可能爆發的疾疫，讓更少的人因此而死。

這也就是解倒懸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沒有用的，該死的人遲早會死，拖延不了太長的時間。”一個有些冰冷的女人的聲音突然從解倒懸的身後傳來。

解倒懸沒有回頭，只是聽著一個腳步聲慢慢靠攏，在距離自己身後約摸三尺的位置停了下來。

“所有的苦心孤詣都無法得到它所應有的回報，所有的期望都將落空，所有的希望都將化為絕望。”那個身影站定在了解倒懸的身後，繼續帶著幾分漠然地說道，“都是徒勞啊。”

解倒懸低下了頭，閉上了眼睛，沈默了好一會，才說道：“也許吧。”

“既然明知，何必故犯？”

“眼中所見，已入心中，心不能忍，自然不能視而不見。”

“哈。”女人幹笑了兩聲，“然而又有什麽用呢？生老病死，人之常態，何必執著於此？”

“生老病死，天命之所歸，但凡在世，自然不能避免。”解倒懸睜眼擡頭，看著眼前那無盡的生靈，微微握拳，“然而人之生，人之老，人之病，乃是天理循環，人無力與之抗衡，而病，雖無法避免，卻終究是人力所能與天理相爭，以示既然生而為人，便絕非天理所操弄之玩偶。”

“哈，你能治得一人病，百人病，萬人病乃至無數人之病，要如何治這天下之病？”女人聲音微微一沈，語氣之中已多無盡嘲諷之意。

“便是治不得，也要治。”解倒懸說道。

“藥方何在？”女人譏誚。

解倒懸不語，那女人也不催促，只是在解倒懸身後靜默地佇立，俯瞰著眼前卑微如螻蟻的眾生。

待得從丹鼎之中飄散而出的裊裊熏香漸漸地變得淡了，稀疏了，那女人似乎也厭倦了，緩緩挪步，轉身想要離開，而在這個時候，卻驀地響起了解倒懸的聲音。

“身為鼎，骨為柴，肉為藥，血為湯，心為引，煉一爐懸壺濟世丹。”

女人聞言，驀地頓足，她背對著解倒懸，瞑目了許久，過了很久才驀地嗤笑了一聲，說道：“於你而言，這便是答案麽？”

“這便是我的答案。”解倒懸一邊淡淡說著，一邊收起了藥鼎。

“自我犧牲，終究只是自我滿足而已。”不知為何，那女人的聲音之中多出了幾分淩厲之意，與其說是在與解倒懸交談，倒不如說是在以一副長輩的姿態呵斥、乃至教育解倒懸。

“那追究起來，人在這世間所作所為的所有事情，說到底也不過都是自我滿足而已。”解倒懸並沒有因此女人的姿態而有絲毫的不悅，他甚至莫名地有些欣慰，因為他覺得在那個女人看似冰冷的言辭語句之中，卻還有一點沒有燃盡的火焰，哪怕已經孱弱到了極點，卻還是在努力支撐，“畢竟，人做的每一個決定，每一件事情，終究都逃不過我願二字，既然是我願，那便自然是自我滿足。”

“哼。”女人微微冷哼了一聲，“既然如此，那我很期待你接下來的一舉一動，讓我看看你是否能當真如你所說的那般，在這個亂世，能煉出一壺懸壺濟世丹來。”

言訖，女人便拂袖遠去，只在山林之間傳來了幾句悠遠的嘆息。

“仗寒鋒，行經人間，刀鋒銹卻塵黯；

癡山色，流連世外，丹青新染湖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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