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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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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倒懸看著那具已經被水泡得腫脹無比,根本無法看出本來面貌的屍骸,神色卻沒有絲毫的變化。

這具屍體早已開始腐爛了,身上更是遍布著被魚蝦啃嚙過的痕跡,一股難聞的惡臭更是不斷從這具屍體之中散發了出來,令人作嘔。

但是解倒懸卻渾然不覺,他單膝在屍體的旁邊跪了下來,伸出雙手沿著屍體的皮膚不斷地輕輕按捏摸索著,如果是從遠處來看,不知道那是一具屍體的話,甚至也許會誤以為解倒懸是在為一個平躺著的人做按摩。

“真惡心。”一個水手實在不願意再看,別過頭去,嘟囔道。

“不說話沒人把你們當啞巴。”溫入秋不由出言喝止,他手裏是沾過修者的血的,但是他很清楚,在沒有形成有效的建制隊伍之前,單憑他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眼前這個人的對手——更何況,此人是六叔安排的,天知道他到底是什麽身份,萬一他是大帥的人,他們這樣得罪他,又能有什麽好處?

水手與溫入秋之間的對話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卻也傳到了解倒懸的耳中,只是解倒懸並不以為意,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外人覺得屍骸惡心可怖,那是理所當然之事——尤其是這些已經腫大腐爛的屍體,無論是從何種角度來看,都絕不會讓人能夠輕易接受。

只是作為一個醫者,與屍體打交道卻是必須要習以為常的事情,甚至不僅僅是要習以為常而已。

作為醫者,他們能夠從遺體之上得到許多有用的訊息,死亡時間,死亡方式,死者生前狀態,死前受到過怎樣的創傷,罹患了怎樣的疾癥,死後屍骸又受到過怎樣的待遇,等等——這些信息都會在屍體的血肉、骨骼之上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如果一個醫者無法做到以對待生人的態度對待一具屍體,那這個醫者的造詣也就永遠無法登上大雅之堂。

解倒懸幼時開始接觸屍骸的時候也很是畏懼反感,但是自從見識過了蘇玉泉通過反覆觀察檢視一具死於瘟疫之中的屍體的狀況找到了針對這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藥方之後,解倒懸也明白了這一點,開始以平常心去對待每一具屍體。

莫說眼前這具雖然已經面目全非,但是至少還是有著完整形體,就是對著殘肢斷臂,解倒懸也不會有絲毫的不適。

解倒懸一陣摸索試探之下,已經將這具屍骸所攜帶的信息探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部分需要開肉驗骨,不過那卻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因此解倒懸暗道一聲抱歉,便將那具遺體又推回了濁水之中,自己則從懷裏取出了一方手絹,擦了擦自己雙手,才重新站起身來,看向了濁浪襲來的方向。

“仙師可是有探得什麽東西?”溫入秋見解倒懸的模樣,也多少猜了七七八八,估計方才的舉動就和仵作驗屍相差不多,便也湊了上來,問道。

“死亡時間是三天前。”解倒懸嘆息了一聲,說道,“渾身多處骨骼因為外界沖擊而折斷,但是並不致命,真正的致死原因是溺斃。從衣著和手上老繭來看,死者生前應該以務農為生,死的時候是在白晝。根據水流速度和濁水的長度估算,死者生前應該活動在雍州天倉或者梧州山南一帶,只是梧州山南一地方圓百裏都是荒野,根本無法耕作,因此只怕這些人……都是從雍州天倉一帶被席卷而來的。”

雍州天倉?

溫入秋聞言不由得一楞,看向解倒懸的目光之中多出了幾分狐疑之色,能夠做出那麽多的判斷已經實屬難得,甚至還能精確地推測出屍體來自雍州天倉——就算是算命的,只怕也算不到這麽準吧?

更何況,濁水其實不經雍州,經過雍州的是那條連通濁水與滄水的溝渠,而那條溝渠連接到滄水的起始端……正好就是天倉郡。

當年太祖之所以選擇天倉郡作為這條航線的另外一個起點,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天倉郡地如其名,乃是天賜糧倉。

位於梧州東方,紀州東北的雍州之地本來就是一片廣袤平原,水系四通八達,沃野千裏,自古以來便是神州大地最為富庶的區域之一。

而天倉郡更是集雍州靈秀於一地,位於雍州中心腹地,滄水穿郡而過,雍州境內所有水系皆可抵達天倉,境內更有大湖無數,無論漕運商貿,亦或是農耕魚蝦,都極為發達;更由於江湖之眾,多興修水庫,旱災之年可以放出積蓄之水滋養四野,而水澇之年則又可以利用諸多水庫涵蓄洪水,使得天倉無論旱澇都是豐年。

自從玄朝立國以來,雍州稅收便一直是天下諸州前三,而天倉郡一郡的稅收則占了雍州一州十七郡稅收的兩成稍多一些,因此天倉郡更是一直有著“天下第一郡”的美譽。

哪怕是現在天下大亂,雍州境內也反賊四起,天倉郡卻也都因為糧食富足,巋然不動,甚至還在源源不斷地為朝廷輸送糧食——溫入秋他們販賣到清水關、梧州等地的糧食裏,就有相當一部分產自於天倉郡。

要說這些屍體是從天倉被洪水卷來的,要溫入秋怎麽可能相信?

但是梧州山南也的確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要說是從山南能夠卷來這麽多人畜的屍體,溫入秋也同樣無法相信——尤其是溫入秋見到了那些健壯的耕牛的屍體之後,他更不可能相信,梧州山南那個連鋤頭都要幾家合用的地方能夠拿出來這麽多的耕牛。

溫入秋沈吟了片刻,才扭頭看向解倒懸,訥訥地說道:“仙師……仙師是不是查錯了,要不……我們再檢驗檢驗?”

解倒懸搖了搖頭。

沒有再重新檢驗的必要。

解倒懸只是隨意一瞥,就可以輕易地判斷出這些屍體已經在水裏浸泡了多少天了,一天兩天的都有,但是比三天更長的時間卻迄今為止都還沒有看到——他天亮的時候,從夾層裏看向江面的屍體之所以那麽容易辨認,就是因為那些屍體幾乎都是近期才死在洪水之中的,還沒有出現嚴重的扭曲變形。

但是現在這些屍體卻都絕大多數出現了相近程度的腐爛變形,也就意味著,至少目前他們所能見到的屍體,三天就是最大的時間了。

既然這些屍體都是溺斃的,又是被從天倉郡一帶被江水帶來的,那這就意味著……

解倒懸的面部肌肉不由得微微抽搐了片刻。

雍州境內只怕也出大事了。

春汛已過,夏汛未至,滄水又歷來溫順,在這個時節,在距離天倉還有三日之遙的地方還能卷起如此駭人的風浪,如果只說是天災的話,解倒懸當真是無法說服自己。

解倒懸想到了一個可能,但是他卻想不到到底是什麽人,出於什麽理由要這麽做——如果他所設想的可能當真發生了的話,那天倉,甚至不僅僅是天倉,從天倉往下,不管是沿濁水一線,還是沿滄水一線,亦或者其他支流的土地……只怕都已經化為了一片澤國,會有多少人因此而死,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根本就是無法估量的悲劇。

解倒懸不由得猛地攥緊了拳頭,神情在那一剎那之間,顯得有些猙獰可怖。

溫入秋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看著漸漸平緩了的水勢,退回到了水手之中,開始給水手們分派任務,清掃甲板,救治傷員,修補船只,清理出還可以用的物資,每一項都必須抓緊時間完成。

這一趟,賺是賺不了什麽了,他只求不要虧得太多,自己也好對上頭有個交待。

到了入夜時分,船只的清點整理也算是完成了,傷員也都得到了妥當的處置,而之所以傷員能夠得到妥當的處置,那自然是解倒懸施以了援手——以這些水手們粗放的療傷方式,對付尋常的外傷倒還尚可,但是對於這種看起來並不嚴重,卻存在著強烈危機的外傷,他們卻的確無能為力。

溫入秋對解倒懸千恩萬謝,解倒懸卻混不以為意,他不僅僅是想要救助這些水手,也是想要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使得自己不要再去思考自己那個假想萬一是真的所會導致的局面。

那太讓人痛心了,甚至讓解倒懸隱隱生出了幾分疲勞乃至絕望之感。

到了第二天的天亮,溫入秋和麾下的水手們精力也都恢覆得差不多了,江面上的水勢已經徹底平緩了下來,雖然依然還夾帶著浮屍雜物,但是卻再沒有如同昨日那般可怖,看起來水勢消退下去,也就只是一兩日之間的工夫。

“仙師,我們是要繼續北上梧州嗎?”溫入秋征求解倒懸的意見問道。

解倒懸沈默了片刻,才嘆息著搖了搖頭:“回清水關吧,船只雖然無礙,但是終究受損,不便遠行,你的弟兄也需要好好休養,還是不要勉強了才是。”

溫入秋聽得解倒懸此言也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氣,老實說,憑借現在的船只和水手,要去梧州的路途,實在是太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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